蓬莱池畔,秋波微荡。
韦谅直接摇头,侧身道:“殿下多想了,真的没什么的,那夜,整个长安三品以上官员,还有诸王公主都在甘露殿,还能有什么,殿下不必问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哦!”韦谅越是这么说,玉真公主心底就越有兴趣,不过韦谅不说,她也有地方问,那夜在甘露殿内外的人那么多。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:“至于殿下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太上皇的猜测,本身太子虚乌有,若真的弄成什么谣言,被史书记录,那最后倒霉的,殿下想想,真的是陛下吗?”
玉真公主一愣,一时不解。
“史书之上,赵武灵王的死就是例子,他被自己的儿子活活饿死在沙丘宫。”韦谅摇摇头,道:“一代雄主,落了个不体面的下场,一世的英明彻底毁了,真的好吗?”
玉真公主彻底沉默了下来。
且不说没有任何证据,就是真的最后查出了什么,被史书记录下来。
史书评价谁会倒霉。
自然是李隆基。
就如同赵武灵王的例子,好好的,赵武灵王为什么会被自己的儿子饿死?
他做了什么令天怒人怨的事情。
他是赵国的一代雄主。
为什么会被饿死?
这里面有太多的东西可挖掘了。
而现在再看史书,人们嘲笑的只会是赵武灵王。
放在李隆基身上也是一样,他究竟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,才会让李亨在临终之前杀了他,真要一件件的挖出来……
不说后世,便是现在,人们也只会骂一声李隆基活该。
……
“再有,饿死一个人最多三日。”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圣人的遗体,是臣和诸王一起收敛的,还有御医最后诊查,没有任何问题,圣人是心脉有损而亡,而且似乎这病传到了陛下的身上……”
玉真公主微微抬头。
“所以,这件事情便这样吧。”韦谅摇头,看着玉真公主躬身道:“殿下,不要再胡乱猜忌了。”
玉真公主沉默了下来。
许久之后,玉真公主闭着眼睛轻轻点头。
韦谅这才松了口气,然后道:“便如同臣刚才说的,李白到这里,也不会是一件太好的事。”
玉真公主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皇兄啊。
安史之乱真的将你一生的英明都毁了。
……
长安大街,人潮拥挤。
紫篷马车从大明宫而来,四周一整队的护卫骑马相随。
四周的百姓立刻让开道路,神色恭敬。
韦谅坐在马车之内,靠在车壁上。
目光透过缝隙看向车外。
长安城再度恢复了繁华。
韦谅的脑海中,不由得再度闪起了玉真公主的问题。
李隆基只比李亨早死十八天。
玉真公主心中起疑不过是个开始而已,将来会有更多的人起疑。
还有李亨的死,不过是大家无法追究李兖的责任而已,但消息一样会传出去。
但,能有什么结果呢?
就算是弄的滔天巨浪,还真的能有什么事情吗?
不会!
这种事情。
弄得越大,反而越不会有结果。
相反的,这件事情弄的越小,越有可能要人命。
李隆基的死,即便是再查,最多也只会查到李辅国的身上。
关键时刻,是会要他命的。
别看李辅国最近一直很低调,但他一直在协助皇帝掌握朝局,无声无息之中,李辅国的势力是在增长的。
李辅国掌握的是对皇帝最有用的密卫。
一旦他死了,整个密卫体系的运转也会受到影响。
一旦在不该出事的时候,李辅国死了,将会引起滔天大浪的。
就像是安禄山做的,他是在解决了内部的密卫之后,才骤然而起,直接杀到洛阳的。
将来……
韦谅摇摇头,还有李亨之死,根本还是在李兖身上。
但这件事情,根本没法追究,李兖现在是太子,除非皇后现在怀的是儿子,而且将来比李兖要强很多,这样,这件事情在将来,才有逼李兖走上李承乾旧路的可能。
但是现在有什么用?
玉真公主即便是知道了真相,难道她还能逼皇帝废太子吗?
这不可能。
至于将来……
没有将来,她甚至未必能活五年。
五年之内,可能会到李兖被废的时候吗?
不会的。
甚至于一旦李僩出事,李兖立刻就会登基称帝,这件事情对他将更没有威胁……
除非……除非李兖像李隆基一样,弄到天怒人怨。
那个时候,就不是废太子,而是废帝了,这样,玉真皇长公主的身份才有用。
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。
韦谅回过神,打开车帘一看,他已经回到了公主府。
长松一口气,韦谅有些好笑。
走下马车,韦谅回到家中,先是和和政打了声招呼,然后便去了书房。
韦勇已经赶了过来。
韦谅轻轻的敲着桌案,许久之后,他抬头道:“派人去查李辅国在宫外安插的势力,不要管密卫,着重注意朝堂上,向他靠拢的臣子。”
“喏!”韦勇肃穆拱手。
“不要急,慢慢来,我们有时间。”韦谅摆摆手,韦勇拱手告退。
韦谅微微眯起眼睛。
李辅国在朝堂之上,有他自己的布置。
现在还好,内外压制之下,他的动作不大。
但李僩终究年轻。
说实话,韦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李辅国就会失去控制。
但是,该布置的要布置。
到了该杀人的时候,才能杀人。
李辅国,知道太多了。
……
幽幽渭水。
滚滚东流。
春明门外,上百名卫士大道两侧宿卫,极远处十几名骑马的人影在快速接近。
韦谅站在礼部尚书许王李瓘,太常寺卿张垍,永王李璘,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泌,还有宁王李琳的身侧。
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,还有户部郎中崔颢,奉车独卫韦应物等一系列朝中官员,以及大量的长安士子。
乌泱泱的一大堆人。
说实话,韦谅原本以为,今日来接李白的,只有自己和张垍。
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。
李璘和李白早年有过交往,但韦谅不知道这么深。
李泌是贺知章的徒弟,他要代表贺知章来,也没什么说的。
还有李琳,李白和汝阳王,汉中王的关系都不错,李琳是他们的兄弟,代替两人接一下李白也说得过去。
偏偏今日是休沐,大家都没有商量,就一起到了。
一时间韦谅也是哭笑不得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身绯色长袍的鱼朝恩,带着十几名青衣内侍从春明门内骑马而来。
当他翻身下马的时候,看到在场的众人,一时间也有些愣了。
韦谅对他挑了挑眉,然后指向许王李瓘。
鱼朝恩立刻回过神来,朝着李瓘小步快跑了过去,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起来。
韦谅一时间不由得感到一些好笑。
在场的,有李泌这样的宰相,还有永王李璘这样的先帝兄弟,还有宁王这样的堂兄弟,张垍也是皇帝的亲姑丈。
韦谅就更不用说,他虽然不是宰相,但他在朝中的地位,就是一般宰相都比不上。
这个时候,现场谁做主,还真不好决断。
所以,只能是许王这个宗室最长者。
韦谅收回心神,看向许王。
李瓘听完鱼朝恩所说,点点头,然后看向众人道:“陛下口谕,李太白抵京之后,不需进入驿馆休息,直接进宫面圣。”
“喏!”众人肃穆拱手。
今日,众人不约而同的来接李白,皇帝索性就将事情弄大。
其实李僩原本没打算大张旗鼓的接李白的。
毕竟如今和天宝年间不同。
天宝年间的李白虽然是一介布衣,但他是天下闻名的大文豪,皇帝重视他,等于重视天下文人,所以才格外礼遇。
可如今不同。
李白虽然是已经是诗仙了,但是现在的身份,却是一个从六品下的通事舍人。
朝中三品的刺史都没有受到皇帝怎样的礼遇,李白凭什么?
不是说皇帝不想。
只是皇帝过分礼遇,对于已经踏入官场的李白,很可能会造成致命的影响。
官场上的杀人手段,可比一般人所想的还有更加的隐蔽,更加的不见血。
李白当年是怎么被赶出长安的,还不是因为得罪的太多的人。
你虽然是文豪,但是官场上,却并不吃这一套。
但如今的情况又不一样,韦谅,张垍两个驸马,加上许王,宁王两位嗣王,还有永王这个亲王,同时还有李泌这个宰相。
这样的阵容,就是皇帝请他们来接李白,也请不动。
这样的阵容,足够保证李白在官场上顺风顺水许多。
所以,皇帝顺水推舟,下达了圣旨。
远处的人影快速的骑马而至,一身浅蓝色道袍,身材清隽的李白,还有脸色平静,眉宇始终带着三分忧虑的杜甫,带着十几名护卫,停在了众人之前。
虽然预料到会有人来接,但是即便是李白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接。
甚至还有诸王驸马宰相在。
杜甫站在一侧看着,眼底满是为李白的高兴。
太常寺卿张垍情不自禁的上前,然后含泪的握住李白的手:“太白,终于再见了。”
“驸马!”李白用力的点头,忍不住的泪落了下来。
他和张垍是三十年的老友了,但是自从天宝年间离京后,已经有十几年没见了。
当然,没见归没见,但彼此的通信,却是从来没有少过的。
终于收回情绪,张垍拉着李白,上前,先见许王。
“见过许王!”李白对着许王沉沉拱手,他当年在长安的时候,见过许王几次,还曾经在一块喝过酒,但交情一般,他实在没有想到,如今他回京许王会来接他。
许王对着李白点点头,笑着说道:“一会不必休息,直接进宫,陛下召见。”
李白惊讶的抬头,拱手道:“喏!”
张垍又拉着李白见了宁王和永王,这样也都是当年的酒友。
之后,张垍带着李白来到了李泌的身前,认真的介绍道:“太子宾客,中书侍郎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邺县侯……”
李泌率先拱手道:“太白先生,久见了。”
李泌一开口,李白顿时想了起来:“你是当年那个跟在贺翁旁边的书童?”
“是,某!”李泌点点头,然后感慨一声,道:“当年是恩师来接的太白先生,如今换成某,也算是对恩师的一种告慰。”
“是!”李白用力的点头,有些感伤的说道:“可惜贺翁没有看到今日的景象。”
李白这一生,遇到的贵人无数,但是对他一生助力最大的却是贺知章。
甚至谪仙人这个称呼,都是贺知章率先叫出来的。
后来贺知章致仕离京,李白也跟着去了扬州。
然后十年时间,李白的仕途就很慢了。
也就是韦谅提了他一把,到冀州任七品教谕,其他人,在仕途上,对李白都没有帮助。
官场上的人大多数是这样的。
私下关系好,是私下关系好,但在明面上,不会有人轻易和他人的仕途相勾连的。
要知道,在大唐,举荐制的情况下,被举荐的人和举荐的人之间,是一荣共荣,一损共损的。
一个人出了问题,就算是举荐他的人是宰相,也依旧要被牵连。
所以,当李白和李泌叙完旧,走到了韦谅身前,郑重的拱手道:“见过驸马!”
韦谅搀扶住李白,笑着说道:“太白先生回京就好,这一次回来,想来就应该不会再离开了。”
“应该不会了。”李白笑着点头,他如今已经五十六岁了,距离致仕,顺利的话,还有十几年了。
虽然时间还很长,但李白是真的不想再离开长安了。
“走吧,稍微收拾一下,准备进宫。”韦谅稍微退开。
李白点点头,然后大踏步的朝着后方的崔颢、韦应物等人走了过来,当年,他们可是在一起痛饮的好友。
韦谅这个时候,却和杜甫低声的说起来什么。
河北的事情变化,没有人比杜甫更能带来直观的消息。
李泌站在一侧,目光好奇的看着。
对于杜甫,他以前便知晓,但他实在没有想到,杜甫和韦谅能走的这么深。
甚至杜甫已经成了韦谅麾下最核心的助手之一。
甚至韦谅竟然无私的将杜甫推荐给了皇帝。
他究竟想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