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深秋,长安大雾。
黑篷马车缓缓的在永乐坊中前行。
韦谅坐在马车内,神色轻松了下来。
他的手上握着一本本册.
里面是这一个月以来,河东河北剑南河南等地的县尉县丞一级的官员调动。
其中甚至还涉及到了少量的县令。
这些人,多数是从军中调出来的。
而皇帝允许了。
韦谅感慨一声。
一直以来,大量的军中有功将士,调往地方任职,不是说多难,而是太扎眼。
韦谅在河北行事,虽然调动了大量的关中河东和剑南的子弟,去任职地方县令,但这些人都背后有各自的家族支持。
韦谅和他们利益一致的时候,他们是韦谅最坚定的支持者。
但当韦谅和他们的利益相悖的时候,他们就是韦谅最坚定的反对者。
所以,一直以来,韦谅真正依靠的,都是那些从军中调往地方任职县尉县丞的有功将士。
但此事一直以来太扎眼。
在河北的时候,有河北的特殊情况在,他进行的相对顺利一些,但在河东,河南,就要困难许多。
甚至皇帝,吏部。
对这件事情都持谨慎态度。
不过这一年以来,韦谅提出大量优待军中退役将士的建议,其中有一条,就是可往地方人僚吏,从而安定收拢人心。
先帝在的时候,便认可了这一点。
李僩登基之后,也认可了这一点。
加上杜甫入京,皇帝对于地方清查土地的艰辛有了更直观的认可,所以,在将大量军中有功退役的将领,调往地方任县尉县丞的事情上,皇帝通过了。
因为回纥被平定,草原的威胁少了大半,所以,军中最基层有大量要退役的队正队副。
这些最基层的官员,在一般情况下,是很难被调往地方任职的。
除了河北那样的特殊地方。
如今皇帝开始加大对军中将士的拉拢,用来清查地方土地,增加赋税,加上有杜甫在身边,这件事情一下子容易了许多。
韦谅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。
皇帝对军中还是不太了解。
这个最底层的队正队副,他们不像是更上层的旅帅校尉,那么对皇帝忠诚。
他们实际上,更忠诚于最直接对他们好的那个人。
天宝以来,军中权力大幅度下放,导致很多将士成了地方节度使的私兵。
这不仅是已经成为了一种风气,一种习惯,甚至是一种认知。
地方的将士自己很多之后,都只认自己的大帅,而不认皇帝的。
韦谅是剑南道节度使,他麾下的将士很多都是如此。
县尉县丞是朝中最基层的官员,皇帝没有在底层待过,所以对着这些官职从心底里不在意。
而且,军中出现的县尉县丞,他们在未来的升迁当中,是很有限的。
不像是进士出身的官员,升迁很快。
这里面最直观的,是李白,他入仕十年,升迁极其有限,如果不是韦谅出手帮忙,恐怕他到致仕,也只会是八品官。
然而看看杜甫,王维,张镐,岑参这些人,都几乎都已经在四五品之间了。
正是因为如此,所以韦谅要的。
如今,皇帝给了。
大量经过韦谅挑选的军中队正队副,调往了河北河东剑南和河南等地任职。
尤其是河南东西道,那里是韦谅接下来很长时间,进行土地清查的要害。
皇帝赞同了韦谅开始布局的事情。
因为韦谅做的这些,将来对皇帝是最有好处的,但是……
韦谅看着晃动的车帘。
眼神平静。
如今的天下和天宝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天宝之前的县尉县丞,更多的将心思放在地方治安抓捕贼寇之上,但天宝之后的县尉县丞,已经将心思往县兵守卫上转。
地方虽有县令,但军中出身的还好,其他进士出身的,依旧没有将思路转换过来。
随着韦谅更多的布局展开,他对河东,河北,剑南和河南的掌握将会极大的加深。
除了关中。
关中!
韦谅轻叹一声,大唐养关中上百年,不是韦谅轻易怎样就能怎样的。
所以,抛开关中,一点点的掌握天下。
只要李僩给韦谅最多的信任,韦谅便会一路南下,山南,淮南,岭南,江南。
但,如果李僩要对韦谅动手了。
那么最后的结果,会令他震惊的。
其实韦谅并不是太担心李僩,因为他知道天下的艰难,但是有个人不知道。
韦谅的脑海中闪过李兖那副天不服地不服的面孔。
他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阴霾。
……
车帘掀开,韦谅平静的从车中走下。
暮色之中。
弥漫了一日的浓雾依旧沉重。
秋末森冷。
小巷之中,更是空无人影。
韦谅上前,公主别院的后门已经被推开。
内外无数死士藏身于各个角落之中。
韦谅沿着后院石径,朝着正房走去。
正房正堂之内,一身青蓝襦裙的杨玉环有些慌乱的从内卧走出。
似乎刚刚睡着了,衣着有些凌乱,隐约之间还能看到一丝白腻,
韦谅目光轻轻的挑过,但是杨玉环的脸上却满是红晕。
稍微整理了一下,杨玉环对着坐在主榻上的韦谅福身道:“见过驸马!”
韦谅平静的看着杨玉环,说道:“幼娘,你可能在家中时间待的久了些,有些事情你可能忘了。”
杨玉环有些不解的抬头。
“明日是太上皇归葬之日。”韦谅看到杨玉环的脸色瞬间就白了,他微微摇头,说道:“明日太上皇归葬,你收拾收拾东西,后日,或者大后日,某送你去洛阳。”
韦谅一句话说完,起身站起,然后朝着房外走去。
走到杨玉环身侧,韦谅平静的说道:“若是你有什么想法的,某可以送你到泰陵去看一眼。”
明日,李隆基的棺椁就会送到泰陵安葬。
杨玉环如果想看他最后一眼,只能去泰陵。
说完,韦谅迈步往外走。
然而,就在这个时候,脸色发白的杨玉环,突然转身抱住韦谅。
从背后,用力的抱住韦谅的腰。
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韦谅惊愕的抬头。
杨玉环头靠在韦谅的后背上,带着些微的哭腔,低沉的恳求道:“妾身不想去洛阳。”
韦谅深吸一口气,然后转身,看着梨花带雨的杨玉环,神色严肃的问道:“你确定?”
“嗯!”杨玉环咬住下唇,点头道:“妾身不去洛阳。”
“好!”韦谅点头,然后伸手直接将杨玉环抱了起来,转身大踏步的朝着内卧走去。
房中灯火,一夜未熄。
……
满城缟素,哀乐细鸣。
大唐玄宗明皇帝,归葬。
长安城中百姓,即便是对李隆基没什么好感的人,这时候,也涌上街头来看热闹。
长街两侧,无数白麻丧服的金吾卫将士肃穆躬身。
棺椁从长街而过的时候,两侧的百姓全部跪倒叩首,假装哀哭。
送葬队伍从春明门出长安城,然后转向北行,过雍水,前往一百二十里的金粟山。
那里是李隆基为自己选定的泰陵所在。
当年李隆基封禅泰山归来,然后边游关中最后到金粟山,选定了这里作为他自己的泰陵所在。
泰,就是泰山。
金粟山是五龙山余脉,西南有敬母山,东南有卧虎山。
山中碎石若金粟,象征财富丰饶。
所以李隆基将这里定为自己的百年归葬之地。
并且取名为泰陵。
泰陵之上,八座炉鼎燃烧着无数的牺牲,金箔和纸钱,化作浓烟冲上天际。
随着挽郎将李隆基的棺椁送进陵墓之中,李僩开始高声的诵读祭文。
祭文写的很感人,将李隆基开元年间的盛举,还有天宝年间几次对外战争的胜利,还有对百姓的几次大赦,全部都写了进去。
随后,礼部尚书李瓘接过祭文,然后送入到炉鼎之中熊熊燃烧。
随即,在场所有人全部跪倒叩首,哭祝大唐玄宗皇帝冥寿无疆。
韦谅跪在地上,一脸的悲戚,但是在他的眼底,也是淡漠的可怕。
诸王公主在前,诸王妃驸马在后,其他诸相诸尚书,诸大将军将军,还有更多的文臣武将,密密麻麻的从半山腰蔓延到了山脚,一时间哭声震天。
韦谅的目光不经意的在众人脸上掠过。
在场的众人当中,皇帝表面上的哭声最大的,那是他的亲祖父。
玉真皇长公主和其他几名长公主也是真心恸哭的,尤其是玉真公主,真的是伤心到了极点,那毕竟是她的亲兄长。
至于李隆基的那些儿子,亲儿子,他们没有一个是真心在哭的。
不过大多数人好歹装一装,但是有一个人,却一直冷脸的跪在那里。
寿王李琩。
也就是不想自己的动作太过突兀,李琩才不得不跟着众人一起跪倒叩首。
如果不是有人,韦谅敢肯定李琩甚至连跪都不愿意跪着。
他们这一对父子,仇深似海。
谁都想杀了谁。
但都因为种种原因,而不能动手,或者动不了手。
杨玉环。
韦谅轻轻摇头,杨玉环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直接矛盾点,但并不是根本矛盾点。
以他多年来对李隆基性情的了解,李隆基当年之所以对杨玉环下手,恐怕根本还是在于对李琩的打压。
一日杀三子,虽然李瑛三兄弟的确做了错事,但是废了他们便已经足够了。
杀了他们,便很显得李隆基性情残暴。
或者他本身就是如此的吗,对于皇权强烈的独占和敏感,所以导致他对任何一个有可能窥伺皇权的人都不有极大的敌意。
李瑛三兄弟如此,在李瑛三兄弟死后,立刻有可能成为太子的李琩也是如此。
那个时候的李琩。
宫中有武惠妃。
宫外有李林甫。
朝野几乎都说他要成为太子了。
李隆基能不担心某一天,李琩,武惠妃,还有李林甫联合起来将他废掉吗?
所以,武惠妃死了,李琩被夺了王妃,自己成了千古笑柄,而李林甫成了李隆基最忠实的走狗。
所以,李琩恨李隆基,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。
但可惜,他没有机会。
不过现在李琩也还不错。
在杨玉环正式成为贵妃之前,他娶了杜氏,如今已经有了五子二女。
只是他依旧有些放不下杨玉环。
有消息说,他曾经派人去马嵬坡,试图收敛杨玉环的残魂。
甚至经常派人去祭祀杨玉环的坟茔。
韦谅让杨玉环离开感业寺,并不是随意而为。
一旦让李琩知道杨玉环还活着,那么事情就闹大了。
李琩对杨玉环有多贪婪,对李隆基就有多憎恨。
这里面,最可怜是的人杨玉环。
……
哭声逐渐的停歇,等到泰陵被彻底封闭。
皇帝才率领群臣返回长安。
回到长安已经是傍晚。
皇帝召集群臣在两仪殿简单的举办了一场素宴,这才让群臣归家。
从朱雀门出的时候,韦谅看着宫门,心中感到有些诧异。
杨玉环不愿意去洛阳。
这是让韦谅感到诧异的,他原本以为,她会非常乐意的离开长安,然后到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地方,平静的过完下半生,但是,他没有想要杨玉环竟然能不愿意离开长安。
是的,她不愿意离开长安。
或者说,对于离开长安,杨玉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。
这是昨夜一夜,韦谅最后才逐渐想通的。
杨玉环虽然自小家境不是太优渥,但也不差,她从小是在家人的关爱下长大的。
后来虽然父母病逝,但是她嫁给了李琩,之后又随了李隆基。
这件事情当中,杨玉环不过是身不由己的笼中鸟罢了。
但是鸟儿做的时间长了,就离不开笼子了。
马嵬坡之后,李隆基自己都朝不保夕。
杨玉环跟着他,自己都不安宁。
所以两年多的时间里,杨玉环一直都在躲着李隆基。
之后到了感业寺,虽然看起来自由了,但是好的生活没有了。
杨玉环这只笼中鸟,她已经喜欢了豪奢的生活。
或许一时间因为种种原因,不得不抑制自己,但是到了感业寺没有关注之后,她的心立刻开始重新躁动起来。
最直接的,是她开始蓄发了。
韦谅不由得微微摇头。
他那个时候,的确看出了杨玉环的一些弱点,但是,他没有想到。
她竟然不想离开长安。
或者说,她不敢离开长安。
二十多年来,她一直生活在长安,习惯了长安的钟声,习惯了长安的叫卖声,让她离开长安去洛阳,一个人去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她从心底感到恐惧。
最关键的,她害怕,她离开长安之后,她会没了依靠。
而如今,她唯一的依靠只有韦谅。
所以,在昨夜,在极限恐惧之下,杨玉环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。
当然,这是她自己的选择,自由的选择。
现在这个天下,杨太真早就死了,杨玉环也死了,后来杨悟真也死了。
她早就自由了。
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由的选择。
生活所迫是一回事,但是她可以有其他的选择,而韦谅也给了她选择的机会。
所以,她选择了向韦谅献上她自己。
用来换取下半身依旧优渥的未来。
甚至,她可以有自己的孩子。
也说不好,杨玉环可能现在已经怀上了。
昨夜,可真的滑脂如玉,令人留恋不已啊!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。
可惜了。
他原本是打算明晚,在送她去洛阳的路上,带着她去一趟泰陵的。
虽然不能真的到泰陵去祭祀,但是坐在马车里,在泰陵下走一遭,也是可以的。
如果韦谅在那个时候,来享受他最来自不易的战利品的时候,他会异常开心的。
当然,现在也不是没有机会。
不过韦谅不会轻易去做就是了。
在她成为自己的女人之前,韦谅可以用尽手段,但现在,与其有那个时间去一趟泰陵,不如韦谅在别院,像昨夜那样的,再折腾一夜。
韦谅长长的松了一口气。
不管怎样,他念头通达了。
……
十月初,第一场冬雪之后。
钟南山延生观。
站在山顶石亭外,看着千里冰封的雄伟场景,韦谅的心情平静了下来。
和韦谅私谈了一阵的徐州刺史张倜,也是一样的神色。
张倜是玉真公主的儿子,早年间,还做过鸿胪寺少卿。
那个时候的韦谅,以尚书左丞,兼任鸿胪寺少卿。
两个人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。
在长安被光复之后,张倜被调往徐州任刺史,离开了长安。
正是因为他的离开,让玉真公主在长安的依靠少了大半。
韦谅也是那个时候,才开始加大对延生观的保护。
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”韦谅感慨一声,然后摇摇头,对着张倜说道:“走吧,张兄,我们回去吧,殿下那里应该准备开席了。”
“喏!”张倜笑着对韦谅拱手。
他们两人实际上都算是外戚。
不过身为太后的内侄,皇帝的表兄,还是皇帝姐夫,太子少傅的韦谅,比张倜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。
玉真公主年龄逐渐的大了,而皇帝又是她的孙辈,关系疏远,日后,张倜需要经营自己的人脉。
朝着内院走去,一路上,能够清楚的看到有数十名护卫,在内外保护。
这些人,有的是玉真公主残留的人手,有的是韦谅的人。
自从那日在大明宫,玉真公主点破韦谅在暗地里对延生观的保护之后,韦谅索性就将这部分人手,由暗化明。
同时,在暗地里,他迅速的补充了一批人手。
延生观上下不仅是玉真公主修养的地方,这里同样也是韦谅暗藏自己人手,一处最隐秘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。
而山下,就是宁国公主别院。
韦谅不在长安的时候。
这里就是宁国公主运转韦谅麾下暗卫的核心之地。
山上山下,遍布死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