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半月过去。
两仪殿中。
火炉熊熊。
李岘和李泌跽坐在大殿左侧。
韦谅和李暐跽坐在大殿右侧。
李僩坐在丹陛之上,翻动着手里的奏本,最后看向韦谅道:“所以,表兄是猜测吐蕃赞普必然死了吗?”
“是!”韦谅坐在右侧上首,点头道:“虽说如今有种种限制,得不到确切消息,但根据各方面这两年来传回来的军情,臣可以肯定,吐蕃攻唐的主帅依旧是恩兰·达扎路恭,他是当年莽布支的副手,最后接替了莽布支的军权。”
李僩点点头,说道:“也就是说,吐蕃数年之内,没有换主帅?”
“是的,所以他们的作战风格轻易不会变。”韦谅抬头,道:“如今风格突然变了,而人没变,说明吐蕃高层出了问题,要么是吐蕃国主病重或者死了,要么是吐蕃王子出事了,但迁延近两年,所以,臣觉得,应该还是吐蕃国主死了,然后秘不发丧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不错。”李僩摇头,合上奏本问:“但是,还是没办法彻底确定吐蕃赞普的生死吗?”
“没有!”韦谅摇,然后叹息一声道:“大唐自天宝七年,就彻底切断了吐蕃的商贸,加上天宝九年的怛罗斯之战,大唐实际上和吐蕃的往来,彻底的断了有两三年。”
李暐坐在韦谅下首,拱手道:“职方司在逻些虽还有一些细作,但实际多是西域诸国的样貌,打入逻些也不过几年的时间,渗透不到核心,而且还需要绕道西域,从安西传回消息;再有,就是从苏毗得到消息。”
韦谅摇头,道:“苏毗终究只是吐蕃属国,又隔了整座唐古拉山脉,探一些其他的消息还可行,但如果真的是吐蕃国主死了,那么以吐蕃习惯性的秘不发丧,恐怕除了逻些,其他地方看不到一点蛛丝马迹,甚至公文名称都不会变,而且……”
“吐蕃王子的年龄太小。”李僩点点头。
“是!”韦谅稍微抬头,说道:“如今唯一能确定的,就是吐蕃收紧了和西域的商道,大量在逻些的西域商人,在这两年间,被迫离开了逻些,也包括我们的探子!”
“所以,有极大可能是吐蕃赞普死了,但是……”李僩看着韦谅,说道:“但吐蕃赞普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,怎么死的,现在吐蕃国内是什么情况,还是无法得知?”
“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,不过臣这里还有一个办法确定,不过需要一些时间。”韦谅神色谨慎的开口。
“什么办法?”李僩顿时欣喜起来。
“派人去苏毗,派人去羊同。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当年西昌州大战,臣俘虏了大量的苏毗和羊同将领,让郭子仪找一两个可用之人,潜入苏毗和羊同,直接去见苏毗王和羊同王,如果他们给出一致的答案,那么大唐也不需要再找了。”
“苏毗王,羊同王?”
“陛下!”李暐拱手,说道:“吐蕃秘不发丧,是早有的习惯,很多地方的渠道,早就已经堵死,想要探查确定的消息,除非直接派人潜入逻些,潜入红宫,找到棺椁,要么绑架一两个吐蕃顶级重臣,让他们说实话,不然……”
“嗯!”李僩闭上眼睛,缓缓点头。
吐蕃秘不发丧已经多年,想要获得确实的消息,真的很难。
韦谅拱手,说道:“然而,也正是因为如此,这些封闭消息途径的渠道,会让经历数次类似之事的人,敏锐的把握到其中的细节……就比如苏毗王和羊同王。”
李僩脑海中似乎闪过一道灵光,但是有些捕捉不到。
“是的。”李泌在另外一侧,赞同的点头道:“有些动作,在大唐看来,看不出异常来,但苏毗和羊同,却能根据一些军队,还有官员的调动时间,位置,数量,对比历年的情况,最后得出准确的结论。”
李岘侧身看向众人道:“所以,我们现在需要派人去见苏毗王和羊同王?”
“是的。”韦谅点头,看向李僩道:“陛下,这两个人任谁给出答案,大唐就能基本确定,而两个人如果一致给出相同的答案,那就是一定的事情了。”
皇帝松了口气,然后微微颔首道:“是这样的,若是只有一个人说,朕还会觉得是陷阱,但两个人……”
群臣点头。
李岘坐在左侧上首,看向韦谅问道:“但如今的情况,是我们能够见到苏毗王和羊同王吗,要两个人?”
“能!”韦谅肯定的点头,他身体微微向后,神色在这一瞬间轻松了下来。
事情进入了他最熟悉的领域。
……
“陛下!”韦谅抬头,看向皇帝,说道:“如今不管怎样,消息想要传回来,都是明年的事情了,所以,臣建议,先为明年的开战做准备。”
“怎么准备?”李僩有些不明白,韦谅怎么转到了这里。
“如今吐蕃人没有动,那这个冬天,到明年四月之前,他们都不会动。”韦谅神色严肃,道:“所以,既然吐蕃不动,那大唐就自己动,我们将目标盯在党项人身上。”
“是啊,党项人!”李僩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,党项人这一次成了吐蕃的马前卒,让李僩有些恼火。
“党项位于西昌州,剑南,还有苏毗之间,甚至更靠近西昌州和剑南,大唐清理党项不需要杀到苏毗,甚至不用到通天河,我们就能收拾了他们。”
韦谅拱手,说道:“而且,这个冬天,我们费些力气收拾了他们,明年吐蕃就算无事,想要攻唐,没有党项提供粮草饮水,他们一样会很难。”
千里跋涉啊!
西昌州和苏毗之间,是地广人稀的高原雪山地带,长达千里。
没有党项人在路上依赖,没有吐谷浑人在西昌州接应,他们根本打不下来。
“臣以为,大唐应当做出一副已经知道吐蕃赞普已死的模样,然后开始为灭国吐蕃做准备。”韦谅轻轻冷笑,道:“如此,大势之下,苏毗王和羊同王更容易吐实,甚至说不好,吐蕃自己就会将消息曝光出来。”
李僩缓缓点头,这样做的话,的确更容易让事情办成。
“驸马行事,果然天马行空,不拘一格,但又行事周密,成大势压人,手段了得。”李岘坐在左侧上首,看着韦谅道:“如今唯一需要小心的,就是万一吐蕃赞普没死,而他们知道了我们的手段之后,又顺水推舟的设置陷阱……”
“他们没有机会的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吐蕃人想要做什么,今年冬天是没有可能的,而我们今年冬天,就能收拾了党项,但然后呢,也仅此而已,我们不会去攻苏毗和羊同的。”
“即便是知道了吐蕃赞普已死的消息?”李泌诧异的抬头。
“是!”韦谅点头,看向李僩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是从晋国公的手下历练出来的。”
晋国公是王忠嗣。
当年李林甫死后,晋国公的爵位,便被皇帝剥夺。
后来安史之乱,王忠嗣被杨国忠害死,李隆基出于愧疚,加封他为晋国公,太子太师。
如果是其他爵位,李林甫做过的,其他人还不见得要。
但是晋国公不同。
大唐是在太原起家的,而王忠嗣又出身太原王氏,所以这个晋国公,太原王氏没人不愿意要。
“晋国公行军稳重,最善于以逸待劳,等待敌人长途跋涉而来,然后趁着对方立足不稳之际,进行突袭,最后一战功成。”韦谅抬头看了一眼丹陛之上
李僩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。
韦谅微微笑笑,说道:“陛下没有在军中待过,所以对这些事情没有直观的印象,陛下不妨代入另外一个视角,当陛下率领成千上万的骑兵,跋涉千里荒原而来,刚刚抵达,还没有站稳脚跟,对面的敌人已经铺天盖地的杀了过来。”
李僩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当他代入王忠嗣对手的视角的时候,他立刻就感受到了王忠嗣的恐怖。
以逸待劳,这简直是古今第一阳谋。
“所以,臣对吐蕃一战,从来没有想过要再杀到昌都去和吐蕃人决战,臣想的,是大唐稳守西昌州,逼吐蕃人不得不杀入到西昌州,最后以逸待劳,一举毁掉吐蕃人所有的可战力量。”韦谅的眼底闪过一丝凶狠。
李岘坐在左侧上首,开口问:“怎么做?”
“还是吐蕃国主已死的消息。”韦谅转身看向李僩,认真拱手道:“臣以为,可以将吐蕃国主已死的消息,在整个长安,乃至于整个关中,陇右,剑南,甚至是全天下都传扬开来。”
“嗯?”李僩诧异的看着韦谅。
“首先,还是之前所说,做出大唐已经知道了吐蕃赞普病逝的消息,加上今年冬日对党项动手,如此可以逼迫羊同和苏毗王说实话,甚至逼吐蕃人自己承认其事,毕竟大唐已经知道了,也就没有藏的必要了。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其次……”
稍微抬头,韦谅说道:“若是吐蕃国主没死,他自然要出来辟谣,但只要大唐咬死了他死了,他就死了,没死也死了。”
李僩目光闪烁,有些不明白。
“这是名家手段。”李泌点头,看向皇帝道:“而且吐蕃国主年纪大了,身体一直不好,就要辟谣,他也活不了多久,而且,他很可能根本出不来,现在的他,要么是重病,要么就是死了。”
“如此,这些年吐蕃军中的变化,才能说的通。”韦谅对着李僩拱手,道:“而实际上除了没有证据,臣甚至可以肯定吐蕃赞普已经死了,就算是他没死,大唐大张旗鼓的在天下宣称,他也得气死,只要我们将吐蕃秘不发丧的习惯说出去……”
“他们习惯了秘不发丧,就算是人活着,也没人信了,最后真的可能会气死。”李泌看向李僩,认真拱手道:“陛下,实际上,已经完全可以当成是吐蕃赞普已经死了。”
“好!”李僩实际上没有完全听懂,但韦谅和李泌是同样的说法,而其他人又没有反对,那这件事,基本可以这样定了。
……
“话说回来。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陛下,最迟到明年初,大唐就可以从苏毗羊同确定这一点了,而那个时候的吐蕃,如果没有任何反应就是默认了,这样反过来,会倒逼苏毗和羊同背叛吐蕃,投靠大唐。”
李僩眉头一挑,然后问道:“即便是如此,我们也不入苏毗吗?”
“不!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臣是在想,如果吐蕃赞普真的死了,他是什么时候死的?”
李僩顿了下来,问道:“什么时候?”
“臣估计,起码是在贞元二年,因为贞元三年初,臣就杀到了昌都,而如果是那样的话,那现在距离吐蕃国主之死,就已经满两年了,明年秋就满三年了。”韦谅的眼神凝重起来。
“父死三年不改其志,但三年了,他们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。”李僩看着韦谅,说道:“所以,表兄是觉得他们明年秋天,会动手吗?”
“应该是这样,不过臣以为他们明年秋,大概还是不会动手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这里面的关键,是党项。
没有了党项,他们路上更难,加上大唐已经知道了吐蕃赞普已死,而开始全面准备,他们更加需要谨慎。”
李僩挑眉,问道:“若他们一直不动呢,等着我们杀到昌都,他们以逸待劳呢?”
“比耐心,他们不成的。”韦谅摇头,笑着道:“陛下,这些年,安史之乱带来的创伤在日渐恢复,日子每过一天,大唐就越强盛一份,而吐蕃,因为商路断绝,还有寒潮的缘故,他们的恢复速度比大唐要慢很多,时间一长,距离越拉越大……”
“大唐相比吐蕃,会越来越强。”李僩彻底明白了过来。
“终于有一日,吐蕃人会耐不住性子,然后杀下高原,至于之后,就是大唐埋伏,一战毁了他的可战之兵,然后杀入到苏毗,羊同,清洗掉唐古拉山以北的所有吐蕃势力,最后,将吐蕃人,闷死在唐古拉山之中。”韦谅双手一合,脸色凶狠。
“不杀入到唐古拉山中吗?”李僩下意识的问道。
“不,唐古拉山是天险,大唐要杀入吐蕃太难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与其如此,不如等他们自己杀出来……陛下别忘了,吐蕃有寒潮,没有了苏毗羊同可剥削,他们支撑不了那么多兵的,只能杀出来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拱手道:“陛下,臣的建议,是要保持足够的耐心,用三到五年的时间,一步步以最小的代价覆灭吐蕃。”
李僩侧身,看向一侧的李泌。
李泌点头道:“可行,唯一需要注意的,就是粮草的消耗。”
“但我们支撑的起,不是吗?”韦谅看向李僩,躬身道:“只是需要陛下盯紧上下群臣,让他们每个人都不要懈怠就足够了。”
李僩笑着点头,说道:“就这样吧,表兄你知天下靖安事,和兵部,工部,户部,弄出一个合适的方略来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韦谅肃穆拱手。
“诸卿也是一样。”李僩笑着看向众人,道:“若是能够覆灭吐蕃,而大唐又能撑过这一关,那么说不定,朕封禅之事,可以开始准备了。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……
丹陛之上,李僩看着群臣离开的背影,轻轻点头道:“大将军,你发现没有,大唐封禅,实际上是隔代进行的。”
“陛下!”李辅国上前,有些诧异。
李僩抬头,说道:“高祖皇帝开国,来不及准备,太宗皇帝准备了数次,但都没有成,只有是高宗皇帝封禅,然后中宗和曾祖父未成,再来是皇祖父封禅,而父皇未成,那么如今……”
“该轮到陛下了。”李辅国拱手,很坚定的说道:“陛下封禅,真乃天命所归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李僩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东上阁传来。
鱼朝恩面色急切的出现在门口。
李僩皱眉,招招手,问道:“何事?”
鱼朝恩上前,神色严肃的拱手道:“陛下,皇后动了胎气。”
李僩顿时愣住了,随即,他的脸色瞬间满是杀意,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“陛下勿要急,御医已经帮皇后安胎了。”鱼朝恩赶紧拱手。
李僩松了口气,但眼神依旧凶狠:“朕问的,是怎么回事?”
鱼朝恩脸色一皱,但在皇帝凌厉的目光下,不得不说道:“是太子,太子不知道怎么就冲撞了皇后!”
“该死,这个逆子!”李僩猛然站了起来,快步走下丹陛,但随即,他就停下脚步,脸色阴沉的看向李辅国,说道:“去,找根马鞭,朕要亲手抽死那个逆子。”
“陛下!”李辅国浑身一惊。
“去!”李僩猛然怒吼起来,瞪着眼睛,就像是一头领地被彻底侵犯了的雄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