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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下省正堂。
干净，清静。
韦谅走在左侧上首，好奇的看着内外。
有主事奉上热茶，然后躬身退下。
李岘抿了一口茶，然后有些好奇的看着韦谅，问道：“怎么，驸马之前不是随某来过门下省吗，这里变化不大啊！”
“下官只是有些想起了牛相！”韦谅点头，说道：“牛相任侍中的时候，下官常来门下省商议兵务。”
“牛仙客。”李岘点点头，说道：“牛仙客是个实在人，和籴法对关中百姓极有利，某任京兆尹的时候，深有体会。”
“是！”韦谅点头，说道：“下官，还有兵部的诸位，都受牛相影响极深。”
“这倒是。”李岘心中细数他们那些人，李彭年是如今的吏部尚书，张均从吏部侍郎调任郑州刺史，李暐是如今的兵部尚书，达奚珣是如今的兵部侍郎。
在他们之前，还有韦见素这个宰相，如果再加上韦谅，绝对是一股不轻的力量。
“后来右相任侍中的时候，只来过一趟。”韦谅摇头，轻声道：“睹物思人，心绪复杂。”
陈希烈任左相时，右相还是李林甫。
那个时候，正值李林甫和杨国忠斗法最激烈的时候。
杨国忠被李林甫算计，不得不去剑南。
但李隆基却在关键时刻，将韦谅悄然召回，用他代替了杨国忠。
致使李林甫功亏一篑，随即病死。
当年也是因为他，陈希烈保住了自己侍中的位置，一直到安史之乱。
……
回过神，李岘认真起来，说道：“今日叫驸马过来，实际上是想谈一谈关于吐蕃的事情。”
韦谅神色诧异，但还是拱手道：“请左相指教！”
“不必这么客气！”李岘摆摆手，说道：“驸马关于将来灭国吐蕃的行军大略某看过，但总觉得似乎有些被动。”
韦谅笑笑，道：“左相说的是困死唐古拉山口，然后逼吐蕃人自己杀出的事？”
“嗯！”李岘点头，道：“某总觉得，以驸马之能，应该有更多的方略能拿出来。”
韦谅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左相说的对，某这里的确是有更多的方略，也能更快的攻灭吐蕃，但这些方略，如今已经不大适合了，或者说，若是五十年前，大唐有攻灭吐蕃的机会，下官的这些方略都能用。”
“为什么如今不能用了？”李岘直直的盯着韦谅。
韦谅心中隐约明白李岘说的是什么意思，他抬头道：“因为寒潮，若是天下寒潮之前，吐蕃是一片丰饶肥美之地，吐蕃每年都产出，不仅能满足自身所需，还能满足大量的大唐移民，若是那样，下官会积极的沟通内外，稳定人心，但现在……”
“寒潮。”李岘面色严肃的看着韦谅，问：“这天下寒潮，难道就减退不了了吗？”
“能，但需要时间。”韦谅叹息一声，道：“需要很长的时间，起码，在下官这一代，怕是等不到了。”
李岘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韦谅都等不到了。
他呢？
“这天下寒潮之论，当年是驸马提出来的，某这里相信驸马之说。”李岘轻轻点头，然后他又叹息一声道：“
开僵，移边，这是大唐多年国策，吐蕃亦是大国，某想延续国策，毕竟如今的大唐，人口和土地的问题依旧紧张。”
韦谅严肃起来。
虽然说经过了数年的北地灾害，加上安史之乱，导致北地人口损失了数十万。
然而，相比较大唐天下多达五千万的人口，这几十万，依旧是九牛一毛。
如今整个大唐，人口和土地的问题，依旧是最主要的矛盾点。
韦谅微微低头，想了想道：“吐蕃，如果要光凭土地移民的话，实在做不了多少。
但也还是有其他的方法，就比如采矿。
吐蕃处于高原深处，常年地广人稀，有大量的未经开采的山矿。”
以前的时候，吐蕃虽然占有那么一片地区，但是他的采矿技术是落后的，很多矿他没法采，可如果换做是大唐，就会有很多可采的矿。
“以矿石换粮食，最后进行矿业移民。”韦谅稍微摇头，说道：“这是下官所能想到，增加吐蕃人口移民的方法。”
移民不是单纯的将人送过去，而是你要让他能活下来，还能活的很好。
这并不容易。
……
“下官想过，若吐蕃真的还有可大量移民的价值，大唐提前准备迁移人口，农具，粮食，还有治理地方的官员，还有教唐字的学士等等大量的东西。”韦谅摇头，道：“但如今的吐蕃已经没有了让大唐进行移民的价值，所以，也就没必要准备了。”
如果大唐要细细的治理吐蕃，那首先就需要考虑，一旦吐蕃被灭国，吐蕃王室被迁走之后，大量的吐蕃百姓的生存问题。
吐蕃的国家体制和大唐是不同的。
粮食掌握在少数人手里，大量百姓实际上根本就是奴隶。
一旦在战争中，那些少数贵族，烧毁粮食，那么就会有大量的百姓没有粮食，冬天可能会死。
这样，大唐就需要提前准备大量的粮食，还有明年春种的农具，粮种，治理地方的官员等等。
“那样的话，就相当于将吐蕃直接纳入大唐的治理之下，如果说能移民，那么负担重点便重点吧，大唐能够接受。”
韦谅摇摇头，说道：“但如今，无法移民，那么将来对吐蕃最好的治理方法，就是羁縻州之法，让吐蕃人自己治理吐蕃人。”
灭了吐蕃王室，然后扶持其新的地方部落政权，让他们做地方羁縻州刺史，都督，对长安称臣。
这样一来，大唐对吐蕃的治理成本就会极大的降低。
同样，很多需要韦谅在战争期间就需要准备的东西，现在不需要准备了。
李岘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仅此而已吗？”
“当然也不是。”韦谅摇头，道：“到时候，吐蕃的大多数偏远地方，都会是羁縻州，但包括逻些在内，所有在唐吐商道上的州县，还是依旧要纳入长安直管。
甚至下官想，还有那条吐蕃到天竺的直接商道，恐怕是日后吐蕃最有价值的东西了。”
李岘点点头，说道：“商道带来利益，如果仔细挖掘的话，还是能令人满意的，尤其是在移边艰难的情况喜下。”
韦谅有些诧异的抬头。
李岘摇摇头，说道：“某是朝中宰相，如此的灭国大战，需要考虑很多的东西，大唐的付出，还有将来的收获，如果能够达成平衡统一的话，是最好的。”
韦谅眉头一挑，随即赞同的点头道：“左相说的对，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李岘温和的笑笑，说道：“这和灭国回纥一战不同，大唐实际上调用兵力不多，而且用时不长，所以消耗都在控制范围内。
而且回纥能有什么，金银人口战马牛羊，足有弥补朝中所用，但吐蕃不同，一战就是五六年啊，消耗太大。”
“是！”韦谅点头，然后拱手道：“下官也是在想这些东西，所以尽可能的减轻对朝中的损耗。”
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”李岘有些放松了下来，说道：“不过后续治理之事，还请驸马考量，尤其是移边之事，不仅是转移人口矛盾，还有加强治理之能。”
“是！”韦谅认真点头。
“很好，开个头就好。”李岘抿了口茶，放下茶杯，然后笑着看向韦谅，说道：“日后这吐蕃的事情，到时候，说不好就是你阿耶来负责，他到时候任这个门下侍中，就不由得你不尽力了。”
韦谅惊讶的抬头。
李岘摆摆手，说道：“好了，暂时便这样吧，不过将来一旦吐蕃被安定，那么治理吐蕃的一方节度使的人选，驸马这里需要好好考虑了。”
“好！”韦谅起身拱手，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疑惑。
……
行走在宫道之上，韦谅皱着眉头琢磨李岘今日说的话。
他总感觉，李岘话里有话。
今日一番谈话，说的云山雾罩。
表面上看起来，是为了统辖内外财政，人口转移，为将来灭国吐蕃做准备。
毕竟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宗室宰相……
宗室？
韦谅的眉头不由得挑了起来。
很多事情，如果你琢磨不透事情的话，那就去琢磨人。
大唐灭国吐蕃，军中的事情，是韦谅这一系的人手一手主导。
他们追求的是军功，是战后缴获。
但是战后的治理，却并不在韦谅太多的考量当中。
毕竟天下寒潮，大唐都不好过，比大唐更加难受的吐蕃，更不好过。
甚至不客气的讲，吐蕃是在逐渐消亡的。
所以，韦谅本身对吐蕃治理并没有太大的兴趣。
他没有太大的兴趣，但是别人有啊！
比如宗室。
吐蕃毕竟是一个国度，即便是在灭国的时候，被搜刮了大量的财富，但是那里已经有大量的人口，大量的土地，大量的矿石，同时也有大量的官位。
吐蕃节度使。
不，还有大量的刺史县令。
这些位置，对于陇右世家来讲，并不一定看得上，但是对于宗室来讲，却是一块很难得的地方。
因为吐蕃距离大唐足够远。
所以，宗室子弟，甚至是宗室亲王，到吐蕃任职就没有障碍了。
李岘的父亲是信安郡王李祎。
信安郡王李祎当年在朝的时候，他才是宗室之首，是他在开元二十二年，逐渐的退出朝堂，才有李林甫的逐渐崛起。
实际上李林甫取代的，原本就有一部分是信安郡王李祎的权力。
如今的天下宗室，边缘子弟还好，但诸王，依旧大多被软禁在十六王宅.
若是吐蕃被灭国之后，皇帝以一个近支宗室去管理吐蕃是说的过来。
这个人自然不可能是皇帝的兄弟，那么最大的可能是皇帝的叔伯辈.
不威胁皇帝皇权的人。
比如陈王永王他们那些兄弟。
同时还有其他大量的财富。
宗室经营那块地方，足够保证那么一块地方彻底的归顺大唐。
而且足够远，难以威胁长安。
但前提是宗室子弟愿意去。
韦谅不由得摇摇头。
看样子，现在的皇帝叔伯辈，已经厌倦了被软禁的日子，他们需要为自己，为自己的子嗣，寻找一条未来的路。
他们是亲王。
他们的儿子就是郡王了。
皇帝的提防，在新一辈基本不存在了。
所以，李岘是在代表宗室，和他交易。
交易什么？
吐蕃节度使和左相？
韦谅脚步顿住了。
陈希烈致仕之后，李岘是左相，李彭年是右相，再之后是他阿耶。
不，不是一定。
只是将来有机会，宗室会支持他阿耶韦坚做左相。
换取韦谅在将来有机会的时候，支持宗室子弟做吐蕃节度使。
另外，还有太子的事情。
李岘之前是在说，如果皇帝要废太子，宗室绝对不反对。
这是态度。
而且人心难改。
李兖如果将来不改变，那么即便是他做了皇帝，也得不到宗室的人心。
被废，也是转眼的事情。
……
忙忙碌碌，倏忽之间已是十二月中。
先帝。
大唐肃宗宣皇帝李亨。
今日归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