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大街之上,无尽的缟素。
哀乐细细的鸣在长街之上。
让人心中越发难受。
卤簿乐行在最前.
鼓乐开道,萧笳纵横。
礼部尚书萧华率领数十名挽郎随在其后,然后缓缓的从朱雀门而出。
其中就有韦谅与和政的长子韦荩。
他是先帝的外孙,做先帝的挽郎,也是韦谅和和政的一份心。
大行皇帝的棺椁在中间。
无数白麻丧服的禁军将士护卫两侧。
身体大好了的皇帝,还有太子,皇太后,皇后,诸王,公主,长公主,还有王妃驸马,紧跟在后。
再后面,是长安城所有文武百官。
……
韦谅哀泣着走出朱雀门。
就在这一瞬间,他的心突然有些惊悸。
他忍不住的回头,看了一眼朱雀门,看了整个太极宫。
这一瞬间,他莫名的有些不安。
转过身,韦谅目光无意识的寻找,最后落在了李亨的棺椁之上。
一瞬间,他有种惊悸加深的感觉。
先帝要离开太极宫了,离开长安城了,他要离开韦谅了。
就如同韦谅之前和和政说的那些,只要皇帝依旧在太极宫,依旧在长安城,哪怕仅仅是停灵,韦谅依旧感觉他就在自己身边。
但现在,他要离开长安城。
离开韦谅了。
这一瞬间,汹涌的悲伤夺眶而出。
韦谅竭力的压制住了悲恸,转身有些身体僵硬的跟着人潮前行。
……
大行皇帝归葬。
大街上满是从家中出来的长安百姓,所有人都跪在地面哀声恸哭。
不同于和李隆基出葬时,百姓只是干哭两声了事,现在的长安百姓,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哭泣。
李亨,实际上很像早年的李隆基。
励精图治。
勤俭节约。
别看李亨登基做了皇帝,但他后宫的人数并不是多,加上经历安史之乱,无数大军行动,每一日都是海量的钱粮泼洒出去。
所以,即便是安史之乱平定之后,李亨依旧过着简朴的日子,老百姓对他的感激很深,远远超过了李隆基。
哭声从长安大街一路延续到长安城外。
甚至还有不少百姓,要跟着去建陵。
不过他们自然是跟不上的。
长安距离建陵有一段距离,如果步行而去,恐怕就是到了明日也到不了。
所以,该上马车的上马车,该骑马的骑马,一直往北行,到了建陵下五里处,所有人才下马,出马车,哀哭着上前。
……
随着断龙石在地宫门口轰然落下。
这一刻。
大行皇帝,彻底归入幽冥。
无尽的哀恸之声在建陵上下响起。
和政靠在韦谅身上,一时间早就伤痛的不成样子。
韦谅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整个建陵上下的文武百官,谁不是如此。
不知道有多少人,哀恸的在自己脸上划出伤痕。
比李隆基归葬的时候,人要多的多。
韦谅跪坐在地上,目光扫过最前方祭庙之前的皇帝,他跪在地上,哭的很伤心。
李亨对他是信任。
从来没有动摇过他的太子之位。
甚至竭尽一切的,用最好的方式进行教导。
如今他已经逐渐的走上了一名合格皇帝的路。
但是,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,才清楚天下的艰难。
长安的百官稳了,但是天下呢?
要知道,安史之乱才过去三年。
天下人心安定,也才过去了三年。
韦谅对土地的改革,也仅仅才完成了河东,剑南,还有河北的一半。
先帝筚路蓝缕。
朝中用的臣子,也多数是实在做事的臣子,没有那么多的党争和朝争。
可这也才过去了三年。
大唐的土地兼并依旧严重。
大唐的人口问题依旧很突出。
赋税也才刚刚回到天宝年间的水准。
边军战士的整体战力,更还没有回到安史之乱前。
他们还需要努力,还需要超过十年,甚至更长时间的努力。
压在李僩肩头上的压力很重。
他很少有能哭的时候。
今日是他的父亲,先帝,大唐肃宗宣皇帝的归葬之日,是他少有的可以大肆哭泣,释放压力的时候。
在今日,没有人会说他软弱。
没有人会觉得他软弱。
他是大唐皇帝,天下江山都在他的肩头,他的压力谁都知道。
这有大唐历代先祖是他的依靠。
韦谅目光扫过李僩,心中轻叹一声。
这几个月以来,李僩逐渐成了一个合格的皇帝。
但,仅仅是合格。
在很多方面,他做的还不够。
其中最直接的就是李兖的问题。
李僩对于如何正确的引导他的太子,他没有自己的办法。
当然,这并不容易。
毕竟,不管是李世民,李治,李隆基,都没有教导好他们的太子。
但他们的太子,对他们有足够的敬畏。
可李兖?
韦谅的目光扫在了跪在李僩身后的李兖身上。
李兖跪在那里,低头抹着眼泪,看起来在哀哭,但似乎一点声音都没有,而且,他一只手抹着眼睛,另外一只手,竟然在地上随意的在划着什么,一副无聊至极的模样。
韦谅愣住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和政似乎是哭累了,微微抽泣了一下子,她下意识的看向韦谅。
就见韦谅盯着某个方向,神色凶狠。
“驸马,怎么了?”和政下意识的轻轻推了韦谅一下。
韦谅低下头,在和政耳边咬牙道:“你看太子!”
和政随即朝着太子李兖的方向看了过去。
就看到无数哀哭的人群当中,李兖跪在那里,假装哭泣,但是却无聊的在地上乱画的模样。
恰好在这个时候,李兖的一只手仿佛累了,然后拿了下来,换上了另外一只手。
他脸上冷漠的,无所谓的样子清楚的呈现在和政的眼底。
相比于前面痛哭哀恸到了极致的皇帝,还有身边的皇太后韦氏,皇后王氏,还有雍王李佺。
李兖现在的模样,滑稽的像个猴子,
和政瞬间就是无尽的怒火涌上脑海,她忍不住的就要起身,现在就扑过去,给那个不孝的混蛋脸上狠狠的来上一巴掌。
但,韦谅使劲的按住了和政。
“看看地方,这里是什么地方,我们两个看到就足够了,难道还要让天下人都看到,给先帝笑话吗?”韦谅咬牙一句话说完,和政身体顿住了。
是啊,这是先帝的葬礼。
这里是建陵。
一旦李兖那不孝的模样为天下所知,他们笑话的对象将会是先帝。
“驸马!”和政转身埋在了韦谅怀中,忍不住的痛哭道:“驸马,和政对不起父皇啊,对不起父皇……”
“不要哭。”韦谅紧紧的抱着和政,低声道:“我们没有对不起先帝,对不起先帝的是其他人。”
“嗯!”和政用力的点头,死死咬牙。
这一刻,她对于李兖的痛恨。
深刻到了骨髓。
……
离别之事,终有尽时。
随着丧乐停歇,在礼部尚书萧华的主持下,皇帝,太子,皇太后,诸王,满朝文武,缓缓而下建陵。
各辆马车,马匹被拉了过来,带着哀恸的众人返回长安城。
搀扶和政上了马车,韦谅就将儿子韦荩招呼了过来,马车在缓缓前行。
韦谅挑开侧窗的帘子,看向朝着身后不停远去的建陵。
韦谅忍不住的闭上了眼睛。
以前那个对他绝对信任的皇帝,彻底的走了。
他带走的,不仅是韦谅和他的君臣,姑甥,翁婿,多年同生共死的情谊,还有韦谅的忠诚。
韦谅对于大唐是没有忠诚的。
这一点,他是典型的世家子。
世家核心子弟,没几个对大唐有忠诚的,他们之所以效力大唐,是因为他们的家族和大唐共荣共损,同时他们自己自身,能够在大唐这条船上,获得更好的未来。
但忠诚这东西,他们不会给朝廷的。
他们只会去做符合自己利益的事情。
所以,韦谅这个典型的世家子,他对大唐是没有忠诚的。
尤其是他知道大唐的未来。
皇帝猜忌,宦官干政,藩镇群起,天灾不断,天下大乱……
但是,他忠诚于李亨。
李亨给了韦谅近乎无限的信任,他还是他的姑丈,是他的岳父。
从天宝开始,他们的利益就深度的绑定在了一起。
所以,李亨是治理天下的贤君,而韦谅是穷尽心力辅佐他的能臣。
但是,李亨走了。
李僩登基,能够明显看得出来,他对韦谅的信任是有保留的。
在李岘,李泌,还有众多朝臣当中,韦谅在皇帝那里的排位实际上是在往后靠。
所以,皇帝给他几分信任,他给皇帝几分忠诚。
这很合理。
至于说李兖。
便是韦谅都没有想到,他是这样的人。
今日送葬的一路上,他表现的还是足够乖巧的。
但谁能想到,在建陵祭庙之前,李兖露出了真面目。
韦谅眼底冷笑。
这样的人,韦谅不会对他有半点忠诚。
腊月十五了。
再翻过年来,韦谅就要离京了。
到了地方,坐观长安城中的彼此争斗。
就在韦谅这么想到的时候,马车回到了长安城。
皇帝让人准备的素宴,但是谁也没有心情去吃什么。
宴席之后,各回各家。
然而一回家,韦谅就看到了和政那双压抑着愤怒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