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仪殿中,铜鹤独立。
皇帝坐在御榻上。
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全部在列。
李僩放下手里的奏本,说道:“如此说来,朝中诸卿已经为年底大议做好准备了?”
“是!”群臣齐齐拱手。
这一次的朝中大议,虽是韦谅为皇帝教导太子所开,但实际上也是适应了朝中各方的需求。
如今先帝已经归葬,很多事情都需要理清。
之前做了什么,将来要怎么做,都是需要在这个大会上,做出定论。
这已经是朝中百官的要求了。
这个时候,太子的问题,反而要放在后面。
“那好。”皇帝点头,说道:“朕看就定在腊月二十三吧,小年之日,朝议结束之后,朕再宴请诸卿,以为新年前贺!”
“谢陛下!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这个时候,没人多说一句话,但实际上,这件事情,在隐约之间,已经脱离了皇帝的掌控。
好在政事堂划定了议题的范围,所以,还算是在政事堂的掌控当中。
李僩翻开另外一本奏本,问道:“关于明年的年号,礼部说一说吧,究竟是如何考虑的。”
“是陛下!”礼部尚书萧华拱手肃穆站出,开口道:“陛下,礼部准备了三个年号,分别是永乐,徽耀,德昌。”
李僩淡淡的抬手。
萧华拱手道:“陛下,先帝以贞元为年号,意为贞观复元之意,如今贞元已过,臣等议效仿先帝,以高宗皇帝诸年号为依据。
譬如高宗皇帝登基初时,年号为永徽,故而起以永乐,徽耀;而高宗皇帝于麟德元年封禅,所以臣等议为德昌。”
“这么多年号,还不如一个永昌好听!”李僩话刚说完,他就忍不住的摇头道:“永昌这个年号,高祖母用过了。”
“是!”萧华拱手。
实际上群臣都觉得永昌这个年号好,但可惜,武则天用过了。
李僩看着满殿的文武群臣,说道:“朕知道诸卿想要让朕效法先祖,朕也觉得如此,但是你们不能将皇祖父忘掉,开元也是盛世,就算是朕不用,也应该借鉴一二。”
“呵呵!”群臣笑笑,然后齐齐拱手道:“喏!”
“永乐,徽耀,德昌,朕记得永乐是前凉桓王张重华的年号吧。”李僩摇摇头,目光看向群臣,最后落在韦谅身上:“表兄,贞元这个年号是你的建议,今日,朕想听一听你的说法。”
“是!”韦谅沉吟着站出,拱手道:“陛下刚才提了开元盛世,故而臣以为可以参照,开元,可以从元昌为新年年号,毕竟开耀,高宗皇帝已经用过了。”
“呵呵!”殿中群臣齐齐笑笑,然后目光扫过韦谅,眼神赞赏。
起撰年号,是礼部的职司,然后礼部和政事堂商议过后,从十几个年号之中选取几个。
韦谅如果真的在众人之外另起,难免会让众人心中不悦,而韦谅现在只是顺着皇帝的话在说,就没什么问题了。
毕竟大家在起年号的时候,谁都不想和太上皇牵扯关系。
“元昌。”皇帝轻轻点头,然后看着群臣:“若朕记得没错,高宗皇帝也用过上元的年号。”
“是!”群臣肃穆起来,皇帝不会用元昌为年号吧。
李僩看向韦谅,问道:“表兄还有什么想法。”
“陛下,元昌不错,臣以为,会昌也不错。”韦谅小心的拱手,见皇帝沉默不语,他继续道:“另外,臣以为,要不还是以贞观为基,先帝用贞元为年号,陛下不妨也考虑一下以贞升为年号,算是贞元更进一步,晋升升华。”
“永乐,徽耀,德昌,元昌,会昌,贞升。”李僩轻叹一声,道:“贞观啊!”
群臣现在算是听明白,皇帝还是喜欢贞观。
虽说皇帝登基以来,效仿高宗皇帝,但没想到,他想的依旧是贞观。
“就贞升吧。”李僩看向群臣,说道:“取将贞元之治推向更加高升之境的意思。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“好了。”李僩平静下来,看向群臣道:“年号的事情就这么定下,如今年底了,诸卿在诸事收尾的同时,也要准备为明年正旦大朝做准备。”
“喏!”群臣齐齐躬身。
“还有明年科举的事情。”李僩目光看向群臣,最后说、道:“右相,明年你来主持科举吧。”
陈希烈惊讶的站出,随即拱手道:“多谢陛下,臣领旨。”
陈希烈明年年中就致仕了,而这一次的科举,可以说是皇帝给他的一次礼遇。
“好了,今日便这样吧。”李僩刚要起身,想起什么,他看向韦谅道:“表兄,你去看一下太子吧,事情和他说一下,也给他讲些东西,让他做好准备。”
“臣领旨!”韦谅认真拱手。
群臣的神色肃穆起来,他们都知道,这一次的年终大议,将会给太子一个极大的震撼。
……
万春殿外,韦谅刚在李辅国的陪同下迈上台阶。
就在这时候,殿中突然传出“砰”的一声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的砸在地上,摔碎了。
韦谅脚步顿下,然后惊讶的看向李辅国。
李辅国无声的叹息一声,然后对着韦谅拱手道:“虽然皇后向陛下求情,将太子从武德殿放了出来,送到了万春殿,但是,陛下只允许太子每日早晚到立政殿请安,其他时间则让他在万春殿读书,不许打扰皇后养胎。”
韦谅侧过身,看向东侧的不远处的立政门,还有后面的立政殿。
仅仅一墙之隔。
可见皇帝对太子的控制依旧严格。
虽然不是全软禁,但也是半软禁。
韦谅心情平静下来,说道:“走吧,去见一见太子。”
“是!”李辅国微微福身。
……
韦谅平静的迈步万春殿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陛阶之下桌几后的太子李兖。
地上有内侍在收拾碎裂瓷瓶。
看到韦谅,李兖嘴角一抽,然后侧过身。
韦谅平静的走到了李兖之前,淡淡的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走到了左侧的桌几之后,面无表情的坐下。
李兖看到这一幕,有些发愣,然后侧身看向一侧的内侍于令徽道:“不对吧,少傅为何没有向孤行礼?”
“殿下还知道臣是太子少傅啊!”韦谅淡淡的看了李兖一眼,道:“诸礼有制,从睿宗皇帝在时,便是太子见三师三少,先行礼,之后是三师三少还礼,今日是太子没有对臣先行礼……”
“那孤也是君。”李兖看向韦谅,昂着头说道:“孤即便是有错,也是孤的事情,少傅应当对孤行礼。”
“殿下错了。”韦谅淡淡的看了李兖一眼,然后说道:“臣不是不对殿下行礼,而是殿下没有对臣先行礼,什么时候殿下对臣行礼了,臣再对殿下行礼,这个过程,还没有完。”
李兖脸色微微一愣,他想要说什么,但不知道为什么,说不出口。
“行礼的事情,再说,今日先讲课。”韦谅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册,然后看向李兖问道:“殿下可知道《道德经》首句是什么?”
李辅国从后侧走上,将一本《道德经》放在了李兖的身侧。
一侧的于令徽赶紧退开。
李兖看了李辅国一眼,脸色微紧,然后他又看向韦谅,不得不低头翻看面前的《道德经》,然后说道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
“殿下错了!”韦谅淡淡的看向李兖。
李兖看着《道德经》上字,满是荒唐的看向韦谅道:“哪里错了?”
“都错了。”韦谅淡淡的开口,说道:“是‘道可道,非恒道。名可名,非恒名’。”
“恒?”李兖愣住了,诧异的看着韦谅。
“汉文帝名刘恒,所以汉文帝死后,因避讳,道德经之中的‘恒’字改为了‘常’字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天下多是如此,譬如恒山改为常山,亦如此。”
李兖眨了眨眼睛,说道:“避讳,那岂不是说,如今很多文章都看不到原意了?”
“这个是自然的。”韦谅淡淡的开口,道:“从三皇五帝到如今,苍天之下,一共有一百零八位皇帝,当今陛下,恰好是第一百零八位皇帝,”
李兖顿时愣住了,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韦谅,失声道:“一百零八位皇帝?”
“《礼记》有曰,皇帝者,天之子也,故称天子。”韦谅看向李兖,平静的说道:“也就是说,从古至今,苍天之下,一共有一百零八位天子。”
李兖无比震惊的看着韦谅。
韦谅目光看向前方,继续说道:“那么太子殿下想知道,什么是天子吗?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