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都洛阳。
萧曦下意识的点点头。
洛阳为天下都城,江南的问题就能缓解。
韦谅看着萧曦,道:“大唐虽然看起来,每个人该收多少赋税都是定死的,但实际上,运转沿途的损耗,也要算在百姓身上,就比如,一个江南百姓,需要缴纳的赋税是一,但实际上沿途的损耗也要提前算在他的身上,所以在征收的时候,他需要缴纳的赋税,还要加八成!”
“多少?”萧曦无比惊愕的站了起来。
“加八成。”韦谅看着萧曦,说道:“而天后时期,一个江南百姓需要缴纳的赋税,只需要加两成,因为他不需要再转运到长安。”
“六成!”萧曦这个时候异常清醒,她看着韦谅说道:“就因为大唐定都长安,所以,江南百姓需要缴纳的赋税多了六成?”
“是!”韦谅轻轻点头。
萧曦眼眶顿时红了。
韦谅轻轻的抱住了她,将她拉进怀中,然后才说道:“这是没办法的事情,大唐以关中而定天下,所以,关中是根基,而且……”
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而且,曦娘真的以为你阿兄不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阿兄他知道吗?”萧曦抹了抹眼泪。
“他知道,江南所有的世家都知道。”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早年间,高宗皇帝只要身体安康,几乎每年往返于洛阳长安,就是因为如此,而这么多次下来,该知道的也知道了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若是为夫在去年时,便奏请先帝东巡,但可惜,先帝一病不起,后来甚至直接薨逝,就拖了下来。”
“原来夫君已经在试图解决问题了。”萧曦直直的看着韦谅,然后贴在了他的胸前,身体中一阵激情翻涌。
“有些问题,是需要布局的,甚至需要提前二三十年就得做。”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河北的问题为什么难以解决,就是因为胡人的问题,已经难到了皇帝都解决不了的地步,如果不是安史之乱……而江南的问题……”
“皇帝从来没有想过要解决。”萧曦看着韦谅,说道:“只有夫君,夫君才会想着天下,夫君才会想着百姓。”
“放心,只要陛下支持,那么江南的问题早晚会解决的。”韦谅温和的笑笑。
“那么若是皇帝不支持呢?”萧曦眼底闪过一丝担忧。
“皇帝会的。”韦谅握住萧曦的手,轻声道:“江南是天下核心,这个问题,早早晚晚要解决的。”
“那会是什么时候呢?”萧曦喃喃的问道。
“起码,现在皇帝对为夫是信任的,只要有个三十年的时间,从一点一滴的去做起,最后彻底形成大势,将江南的问题,彻底解决。”韦谅心头感到沉重,任何问题,都不是嘴皮子说说,就能够解决的。
他需要迎合多数人的利益,砍掉少数人的利益。
光是这一点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
“陛下!”萧曦咀嚼着皇帝的名字,心底微微摇头。
大唐的皇帝,从来没有想要解决江南的问题,而且,大唐的皇帝,在皇位上能坐几年也不知道。
尤其是这三四年来,大唐已经是第三个皇帝了。
回过神,萧曦看着韦谅问道:“那陛下大概会东巡洛阳,明年吗?”
“明年不会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陛下初登基,明年要稳定,后年吐蕃大概率有战事,要去也是后年了。”
“嗯!”萧曦点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。
……
“其实,要彻底解决江南的问题,还是有一个办法的。”韦谅微微笑道。
萧曦惊讶的抬头。
“扩展京杭运河的宽度,加大京杭运河的运力。”韦谅抬头,说道:“尽可能的缩短江南的赋税运到长安的时间,减少沿途的损耗,甚至如果说能做到朝发夕至,就更好了,那样江南的一切问题,就会彻底解决。”
当距离足够短的时候,很多问题就都能解。
这才是真正的经验之谈。
“那怎么可能!”萧曦美目好笑的白了韦谅一眼。
“也是。”韦谅随意的笑笑,点头道:“次一等,就是皇帝东巡扬州,皇帝携带大量朝中权贵东巡扬州,这样看起来,江南百姓负担极重,但实际上,赋税需要从北方调用的极少,反而变相的降低了江南压力……不过这不大可能,皇帝东巡洛阳都很少。”
“嗯!”萧曦轻声叹息,说道:“若是皇帝肯像则天大圣皇后一样,迁都洛阳就好了。”
“这种事情怎么可能。”韦谅好笑的摇头,说道:“关中是李唐根基,大唐以关中制天下,只有则天大圣皇后时期,情况特殊,关中的势力才会受到打压……好了,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韦谅抱着萧曦站了起来,看着她说道:“今日为夫和你说的事情,尽量不要告诉你阿兄,这些事情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“嗯!”萧曦用力的点头。
萧曦实际上是韦谅和江南士族沟通的桥梁。
韦谅这里,对于江南粮草的需求,历来都是由萧曦进行转告的。
一直以来,江南士族对韦谅的要求都是竭力支持的。
这里面萧曦的作用很大。
她毕竟是萧嵩的养女。
现在又成了礼部尚书萧华的妹妹。
“嗯,妾身明白。”萧曦点头。
“好!”韦谅抱着萧曦,大踏步的朝着后院正房走去,同时在萧曦耳边道:“走吧,我们该歇息了。”
“嗯!”萧曦的脸色瞬间红了。
……
夜色深沉,萧曦趴在韦谅胸前,陷入了疲惫的沉睡中。
火炉在房中熊熊燃烧,一片温热。
透出的火光照在萧曦背上的淋漓香汗上,倒映出韦谅平静的眼神。
他的手指轻轻划过萧曦的玉背,心中轻想。
今日他和萧曦说的话。
她有几分是记住了的呢。
萧曦虽然是韦谅的妾室,但实际上,她嫁给韦谅,更多的是韦谅和江南士族的政治联姻。
甚至于早年,她隐约还有龙武军的背景。
不过随着李隆基病逝,李亨病逝,再加上高力士流放,陈玄礼致仕……
实际上,宫里对她的掌控早就断了。
关键是她背后的江南士族,不需要再和宫中联手了。
江南士族的影响,她是摆脱不了的,她在韦谅身边的地位,就来自于江南士族。
但同样,她也是可以反过来来影响江南士族的。
江南士族啊!
韦谅伸手,将锦被拉到了萧曦的酥肩上,然后轻轻的搂住她。
萧曦还是看不透啊!
江南士族,要的哪里是什么解除江南百姓身上的苛政啊,他们要的,是解除朝廷加在他们身上的政治枷锁。
多年以来,别看江南士族在朝中任重臣的不少,但有几个真正进入了政治核心?
贺知章就是个典型的例子。
他虽然在李隆基身边话语权不低,但是放眼朝堂,他根本就不算什么。
李林甫虽然极恨他,但也从来没有将他当做真正的敌人。
还有萧嵩。
萧嵩虽然是宰相,太子太师,也是从同中书门下三品,做到中书令。
但他不过是个无功无过的宰相而已,远不如姚崇宋璟,张说和张九龄,甚至还不如李林甫。
他从来就没有进入过李隆基的真正核心。
或者,更不客气的说,江南士族,从来没有真正进入大唐的核心圈子。
大唐的真正核心,只有关陇门阀和山东世家。
江南士族想要挤进这个圈子很难,他们能做的,就是科举。
然而,江南虽然人物风流,人才不断,但却因为江南距离长安太远,科举耗资极大,所以每年能去参加科考的人很少。
江南世家所期待的,就是能有大量的江南子弟进入长安为官。
可是他们又不能太过直接的资助,不然就会被扣上邀买人心的帽子。
所以,解开江南的赋税压力,让更多的士子能够光明正大的进入长安科举,然后为官,然后进入朝中核心,这才是他们想要的。
可这极难。
多年来,他们投资了不少人,但是愿意在根本问题上,帮助他们解决的……
只有韦谅。
可即便是韦谅,对于真正处置江南问题,也很谨慎。
实际上,江南问题的处置,在他的列表上,是最靠后的。
江南士族掌控粮草命脉,如果再大规模的掌握朝政,掌握士林的话语权,掌握海运,那么结局,就是明末的那些事。
自然事情还是要做的,但首先要保证自己的根基强大,这也是韦谅从北往南做事情的原因。
江南士族的弱点,是很清晰的。
历来从南往北,从来没有成功过。
唯一一个成功的朱元璋,还是因为元末北方被杀的十室九空的原因。
所以稳住自己的根基,解决江南问题,然后南人治北,北人治南……
一点点的,将手段加上去。
……
火光倒映在韦谅眼睛上,他的手,轻轻拂过萧曦的脸颊。
韦谅需要江南。
他虽然是京兆韦氏,关陇豪门,但实际上,在整个关中门阀,领头羊依旧是陇西李氏。
即便是李氏再不成样子,即便是韦谅得到多数关中门阀的支持,但是在特定的时候,他们的选择还是陇西李氏。
所以韦谅需要在尽可能拉拢关陇门阀的同时,和山东世家、江南士族尽可能地走近。
奠定自己的根基。
实际上他一直在做的,就是这些。
如今李僩在皇位上还好,他还能够给予韦谅相当的信任,但是将来一旦李兖上台,他要的,可能就是韦谅的命了。
哪怕仅仅是为了自保。
韦谅轻轻的在萧曦脸颊上吻了一下,是时候,有他们两个的孩子了。
血脉,才是力量之外,维系关系的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