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一句“失职”,李辅国立刻跪了下来:“陛下!”
李僩摇摇头,看向窗外,轻声道:“人心动了啊!”
“陛下!”李辅国沉沉叩首,神色惶恐。
尽管说,皇帝不过是偶感风寒,然后缠绵病榻不去,尽管说李辅国万般不相信,会有人动了皇帝会死的心,但现实的结果来看,的确是太子动念了,而且……就有人配合太子在做事。
他们在希望皇帝死。
他们在杀死皇帝。
他们在谋逆。
李僩目光收回,然后直接起身,走到了长榻上。
从一侧拿起一张空白的圣旨,然后摊开,皇帝提笔,直接写道:“废皇太子……”
四个字写出来,李僩的左手紧紧握拳。
这四个字有万钧重!
但是……
他的这个太子,是心胸太险,为人太傲,视线之下没有民生,里外之中没有人心,治国手段不见其一,凶残手段略见不鲜。
纵观大唐无数先帝,有谁是他这样的。
没有一个。
即便是太上皇李隆基晚年行事昏聩,但实际上,他也是为了压制世家权力膨胀。
他的权术手段也是很高明的。
但是李兖呢,李兖有什么?
三二鼠辈而已。
他甚至都不如隋炀帝。
他唯一和隋炀帝像的,只有自大和凶残。
这样的大唐江山,如何能交给他。
李僩原本看着太原王氏和李兖是唯一嫡子的面子上,希望他能够改过,甚至他逼韦谅想尽了无数的手段,而事实证明,韦谅也的确很尽心。
他教导太子的手段和内容,都收录于历代帝师集注当中。
但是看看李兖现在的模样啊,他竟然敢弑父,敢弑君,那么他日,他就敢毁掉整个大唐江山。
想到这里,李僩不再犹豫,继续写道:“朕躬承天命,嗣守先业,不敢失坠,将裕后昆。所以择元良,策奇器,为国之本。岂不谓然?太子兖,幼而钟爱,爰加训诱。亲之师范,所望日新。年既长成,潜构异端,今又煽惑,谋害君父。
朕之形言,愧于天下,教之不改,其如之何?
盖不获已,归诸大义。
兖可废为庶人……”
李僩将细竹金笔扔在一侧,然后将身体靠后,呼吸沉重。
他闭上眼睛,曾经的一幕幕不停的出现在眼前。
皇后第一次怀孕,十月艰辛,太子出生,然后乖巧可人,早就视为自己之后,然而,一个皇太孙……
一个皇太孙毁了一切。
李兖的一切变化都是从皇太孙开始的。
难道皇太孙真的是古今诅咒吗?
李僩抬起头,睁开眼睛,然后叹息一声,他拿起诏书,递给李辅国,道:“将这东西收到秘书房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地方,另外,去查昨夜的事情,细细的查,用尽一切手段查清真相,朕不要丝毫虚假的证据,逼供可以,但假的供词朕不要。”
李辅国接过圣旨,脸色微微抽搐,然后躬身道:“陛下,即便是如此,也不够废太子的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李僩冷笑一声,说道:“盯着他,他知道朕在查什么,他会动起来的,只要找到他谋逆的证据,朕就可以立刻废了他。”
“是!”李辅国心中哀叹一声,一切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“至于皇后。”皇帝神色平静下来,道:“废了太子,朕可以立汉王为太子,哪怕他还只是个孩子,假如他将来还是不成器,朕就再废了他,和皇后再生……若是生不下了,朕也可以过继一个给她,朕总是要对她用尽一切情谊的。”
上一个过继嗣子为太子的皇后,也是王皇后。
然而,那位王皇后的下场很惨!
太子如今的作为,已经让皇帝牵连到了皇后。
“就这样吧!”李僴摆摆手,抬起头,轻声道:“让我们看看,他究竟能做到哪种地步。”
“是!”李辅国肃穆拱手。
……
第二日,李兖到甘露殿的时候,他敏锐的发现,整个甘露殿所有的宫人内侍已经全都被换掉了。
他的脚步下意识的一顿,然后神色平静的走进内殿,对皇帝皇后拱手行礼:“见过父皇,见过母后!”
“嗯!”李僴神色平静的点头,说道:“去读书吧!”
“是!”李兖躬身,退出内殿。
李僴这才看向皇后道:“皇后,今日你去看看张妃和赵妃,她们如今有孕,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。”
“是!”皇后点点头,目光看向殿门口,李岘,李彭年,韦坚三人已到,皇后这才躬身离开。
这一日,一切如常。
李僴,李彭年,韦坚将朝中的事情秉奏之后,留下十几本奏本之后离开了。
皇帝虽然有恙,但是处理奏本,并没有什么问题。
李兖坐在桌几之后,专心的读着《尚书》。
看起来很认真,但没人知道,他脑海中是怎样的度日如年。
直到暮色降临,李兖这才躬身离开。
皇帝有恙,太子侍疾。
读书什么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孝心孝行不能少。
回到万春殿,李兖长松了一口气。
坐在桌几之后,看着于令徽看似平静,实则已经紧张到了极致的走近,李兖轻轻摇头。
于令徽这才躬身,然后转身安排晚膳。
直到有人收拾晚膳,声音哗响的时候,李兖这才在在于令徽耳边轻声道:“相信你干爹。”
于令徽不敢相信的看着李兖。
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干爹。
李兖摇摇头,平静的走入内殿。
他干爹没的选。
要么是和李兖一起坠入无间,要么就想办法搏一搏。
搏,有一线希望。
不搏,就只有死。
……
两日就这么过去了。
“陛下!”李辅国站在甘露殿中,脸色难看的拱手道:“陛下,老奴已经查过每个人了,甚至……打死了三个,用尽了一切手段,但还是没人招供!”
李僴坐在长榻上,惊讶的看着李辅国:“什么?”
“陛下!”李辅国无奈的躬身,说道:“老奴用尽了一切手段,甚至打死了人,但还是没有找到证据。”
李僩看着李辅国,满脸的惊讶,然后叹息一声。
他抬起头,闭上眼。
许久,许久。
皇帝才开口道:“这不怪你,这些事本身就不好查,天色昏暗,很微小的动作,没人看见也正常。”
“是老奴无能。”李辅国叹息一声,拱手道:“请陛下责罚。”
李僩转过身,看向殿外,殿外一片漆黑。
殿中也只有他和李辅国两个人。
“朕竟然连一个十岁小孩都处理不了。”李僩看着不远的烛火,看着里面燃烧的灯芯,他神色冷淡下来,轻声道:“没想到,这个逆子,还是有几分本事的。”
李辅国低头,太子的动作不大,甚至也不是直接致命,但放任不管的话绝对会死人的。
而且,他还能让别人为他忠心效死。
就连李僩都没有发现丝毫踪迹。
这样的太子,是怎样的一个妖孽啊!
“不过!”李僩看向李辅国,说道:“大将军,甘露殿的侍卫要增加了。”
李辅国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响。
太子,太子。
太子远没有他们看上去的势单力薄。
他有自己的势力,而且很强。
强到了威胁皇帝的地步。
“说实话,他要是真有这本事,朕反而舍不得废他了。”李僴轻轻抬头,说道:“他要是能在朕的手下,不被查出任何证据,那么天下这个摊子,他也能承受的住。”
“那这件事?”
“继续查!”李僴冷笑一声,说道:“这件事,朕要查一辈子,如果他能和朕在天下的方方面面过招几十年,这天下,给他也无妨。”
天下,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南北世家,天下豪门,还有无数黎庶,四方蛮夷,李僴有更多的地方可以和李兖交手,但如果他真的能够撑到李僴死了,那么杨广便杨广吧。
杨广如果三征高句丽能赢,天下无敌。
也算!
“但就怕,他连三年都撑不住。”李僩摆摆手,说道:“去继续查,能避过你大将军眼睛的人可不多,去查吧,用尽一切手段去查,只要能找到真凭实据。”
“喏!”李辅国沉沉拱手。
“还有,告诉崔岫,加紧各方宫门守卫。”李僩摆摆手。
“老奴告退。”李辅国拱手离开,只是离开之时,他的神色越发沉重。
皇帝和太子,他们这一对父子,实际上已经成为彼此厮杀的对手了。
……
夜色深沉。
李僩一个人躺在床榻上,猛然坐起,然后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:“咳咳咳咳咳……”
“陛下!”李辅国的声音从外殿传来。
“无事!”李僩摆摆手,然后重新在床上躺下。
他右手按在心口上,自从那日之后,玄真子的药剂,他还在服,但剂量小了一倍,但药效很好。
或许是他的心脉本身就没有问题,不过这风寒引发的咳嗽,却是重了起来。
李僩轻叹一声。
太子。
他的这个儿子,能力和手段,还有心计,都远超他的想象。
可能甚至比杨广还有强。
这让他一时间有些舍不得废了他。
如果真的能够教导几十年,说不定真的能够成为千古明君。
毕竟汉王还小,长成怎么还不知道。
如果不是太子呢?
李僩摇摇头,他可以还有其他更多的儿子,但是杨广……
不恤民力,放纵享乐。
最关键的,是他眼高手低,连高句丽都收拾不了。
内斗内行,外战外怂。
最后是废了他,免得真成了杨广。
可是,他那样的人,废了他,他就会消停吗?
就算是流放到地方,他会安稳吗?
又或者说,杀了他。
李僩的拳头顿时紧握了起来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阵烟气突兀的从殿外传来……
李僩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片惊呼声顿时响起:“起火了,起火了,起火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