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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昌州，州城曲沟。
刺史府，后院。
韦谅坐在石亭内，目光眺望远处的青海南山，眼底闪过一丝回忆。
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，韦谅回过神，看向了走过来的牛玥，低声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李使君那里已经说好了，整个新年期间，都不会有人来打扰夫君。”牛玥在韦谅身侧坐下，然后靠在他的怀里。
“嗯！”韦谅轻轻点头。
西昌州刺史、陇右节度副使李思贞。
或者说是安思贞。
陇右是整个天下，唯一有两个节度副使的节度府。
陇右节度使是郭子仪，而陇右节度副使是王难得和李思贞。
王难得如今兼任鄯州都督，而李思贞如今兼任西昌州刺史。
本来应该在杜鸿渐调回长安之后，王难得接任陇右节度使的，但当年因为肃宗皇帝病逝，吐蕃蠢蠢欲动，为了稳定局势，为了应对可能超过十万人以上的大战，先帝选择了郭子仪兼任陇右节度使。
而王难得和李思贞兼任陇右节度副使。
只是稍微有些委屈了王难得，他是左威卫将军，鄯州都督，从三品的朝廷大员，但距离节度使这一步始终跨不过去。
“根据消息，元载以户部的名义，数次来信西北，试图拉拢郭子仪，但郭子仪除了正常公文，其他根本不理会元载。”
稍微停顿，牛玥低声道：“真正惹怒郭子仪的，是元载开始绕过他，试图拉拢王难得，但却被王难得捅到了郭子仪那里。”
“很正常。”韦谅轻轻冷笑，道：“肃宗皇帝死的那日，就是郭子仪献俘太庙的那一日，肃宗皇帝的死，他记得清清楚楚，所以，对于皇帝是什么人，郭子仪比元载要清楚的多，如今的情形，怎么可能被元载拉拢。”
牛玥恍然的点点头。
李亨是一个好皇帝。
对韦谅，对郭子仪都是这样。
李亨死的那一日，是郭子仪献俘太庙的当日，甚至是郭子仪转身刚走，肃宗皇帝就突然死厥了过去。
那一日发生的事情，清楚的记在郭子仪的脑海之中。
肃宗皇帝究竟是被谁害死的，郭子仪清楚的很。
还有世宗仁皇帝。
世宗仁皇帝死时，虽然绝大多数人都不在长安，但世宗仁皇帝死之前一个月，凌烟阁突然被烧，对于郭子仪这种期望在有生之年能绘像凌烟阁的人来说，这是最受关注的。
而且，永王李璘如今还是殿中监。
很多事情，即便是说不出真相，但是在字里行间，关于世宗仁皇帝之死的疑问，都带给了郭子仪。
“还有，先帝让皇帝年满十八岁再大婚亲政，老辣的世家和军中将帅，谁闻不出这里面的味道，先帝如果真的有什么遗诏，他们现在投靠了皇帝，将来遗诏拿出来了，怎么说。”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所以，对他们来讲，中立是最好的。”
“嗯！”牛玥眼睛一跳，然后低声道：“所以，皇帝即便是做些什么，除了关中其他，其他朝中重臣，都不会直接去支持皇帝的，他们都猜到，可能存在遗诏？”
“如果不是存在遗诏，那么替皇帝拉拢他们，就不该是郭子仪，而应该是梁国公，他是右相，又是宗室，是大唐三代皇帝信重的臣子，怎么会轮得到元载出面。”
韦谅冷笑，说道：“还有元载，真因为皇帝是皇帝，所以太原王氏，太原郭氏的子弟就会无条件的去支持他，天真。”
“王难得？”
“王难得出身琅琊王氏，他和太原王氏是有一定的联系，但不过是和大帅的私人关系罢了，和太原王氏的关系并不深，而且，他有足够的底气，根本不需要攀附什么，所以直接捅到了郭子仪那里，这一下，整个陇右都要厌恶元载了。”
韦谅低头，轻声道：“大帅在陇右多年的根基，也要受到影响，还好，只是受到影响而已。”
元载虽然是户部侍郎，皇帝亲信，所以受到了太原王氏内部的重视。
但他终究只是王忠嗣的女婿而已，在皇帝的这件事情上，就是王忠嗣的几个儿子都没有说话，哪里轮的着元载说话。
“河西节度使是李宓，他是为夫的多年副手，虽然没有怎么亲密的私下关系，但是他任河西节度使是为夫举荐的，而河西节度府行军司马是仆固玚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道：“还有朔方节度使是李光弼，相对而言，李光弼比郭子仪还要谨慎。”
牛玥抬头，轻声道：“所以元载这么一拉拢，反而让夫君在西北的布置彻底的顺畅开了。”
“嗯！”韦谅笑着点头，然后看向长安方向，说道：“元载是聪明人，但是并不是太聪明，他在户税方面有奇才，但在军中，还有人心方面，要差的很多。”
他将别人，都当成是了为了仕途不顾一切的人了。
……
不知不觉中，夜色渐深。
……
书房之中。
火烛明亮。
韦谅放下毛笔，稍微整理了一下，然后准备放进信封当中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牛玥端着一碗红枣鸡汤，推开房门走了进来。
韦谅赶紧放下信件，有些嗔怪的看着牛玥道：“你啊，不要总做这些事情，菘儿才出生四个月，你应该在养身子才对。”
“妾身身子已经大好了。”牛玥走到了韦谅身侧，看着他手里的信，说道：“给长安的信写好了。”
“嗯！”韦谅点头，说道：“之前因为高原消息传递怕有隐患，所以，你和孩子的事情，为夫这才写信给长安，告诉公主一声，上族谱的事情，为夫回到长安之后，自己去做，免得有人察觉到什么。”
牛玥是韦谅妾室，并且在西北处理商贸往来的时候，和政是知道的。
不过因为如今时局敏感，为了防备有些事情被别人知道，上族谱还是韦谅亲自去的好。
“京兆韦氏的祠堂，几乎是整个京兆韦氏，防守最森严的所在。”韦谅微微摇头，说道：“但从长安到韦氏祠堂的路上，就不一定安全了，公主出动，盯的人一定很多，万一被人猜到就麻烦了。”
“嗯！”牛玥点头，道：“听夫君的。”
“菘儿睡了没有，为夫过去看看。”韦谅站了起来，神色温和起来。
“已经睡了，还是让他睡吧，免得弄醒又得闹。”牛玥有些无奈的摇头，然后她神色严肃起来，说道：“还有一件事，夫君还记得乙弗阿佳吗？”
韦谅一愣，问道：“她不是在扶风养着吗？”
“妾身让人将她送了过来，如今就在西厢房。”牛玥认真的看着韦谅，说道：“夫君现在要做的事情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，所以，需要方方面面的力量，吐谷浑一族，随意就能拉起五万骑兵，这股力量，关键时刻，是能救命的。”
韦谅惊讶的看着牛玥，看着她认真的模样，然后伸手将牛玥搂进怀里，然后心疼的说道：“玥娘不用如此的委屈的，吐谷浑一族，是为夫当年一刀一槊直接打服的，如今有钟罗延统辖吐谷浑，为夫令到必行，不必担心什么。”
“但他老了，而吐谷浑在我们的方方面面，重要性都很高。”牛玥认真的看着韦谅，突然她笑了，有些哄小孩的撒娇道：“夫君就当是牺牲一下，为了妾身，为了荪儿，毕竟夫君今年离开了，妾身要照顾方方面面，还要照顾荪儿，需要有人帮忙的。”
韦谅低下头，在牛玥的额头亲吻一下，然后紧紧的抱住了她。
……
“吱呀”一声，房门被推开。
换了一身红绿长袍的韦谅被牛玥推进了房门，然后她自己偷笑着关上门。
韦谅无奈的摇摇头，然后看向整个厢房之中。
红绸绕梁。
红烛燃烧。
韦谅叹息一声，然后迈步走到了床榻前，看着坐在对面，手持却扇的乙弗阿佳。
一身汉服的红色嫁衣，点缀着无数金片。
诸般动作，都合礼节，。
韦谅看了一眼被放在一侧托盘上的红瓷酒壶，这才看向乙弗阿佳，柔声问道：“今日之事，你愿意吗？”
听到韦谅的声音，乙弗阿佳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，她抿着嘴，然后用力点头。
韦谅点点头，然后从一侧的红色锦被上，拿起一根长长的红色绸带，一端绑在自己的手腕上，一端绑在了乙弗阿佳的手腕上，之后才起身，走到了她的背后，将她头上的发髻拆开，散落下来。
她的发髻再挽，就是妇人发髻了。
“好了，礼成，从这一刻起，我们就是夫妻了。”韦谅神色认真的看着乙弗阿佳。
乙弗阿佳身体微微颤抖，手里的却扇，这一刻被平放了下来，一张带着些微异域色彩的面容，出现在韦谅眼前。
看着这张年轻带着稚嫩的面容，韦谅轻声道：“你长大了。”
乙弗阿佳听到韦谅这么一说，眼泪差点落了下来。
当年东吐谷浑选择是吐蕃联手，被大唐一口气灭了东吐谷浑王一家。
最后东吐谷浑王族一脉，只有乙弗阿佳一个人活了下来。
因为她只是一个庶出的次女。
但她终究是东吐谷浑王族的血脉，而且她是吐谷浑国相钟罗延的外孙女，所以，韦谅就将人送到扶风老家，让族人将她抚养长大。
韦谅伸手，拉住乙弗阿佳的手，然后又从一侧拿起交杯酒，递了一杯给她，这才说道：“饮酒交杯，生死与共。”
“好！”乙弗阿佳的声音很轻，但还是坚定的接过来交杯酒。
双臂交互，两个人面容近在咫尺。
韦谅看着乙弗阿佳坚定的将一杯酒饮尽，这才笑着将交杯酒饮进腹中。
将酒杯放在一侧，韦谅伸手抱起乙弗阿佳，将她放在了床榻上，然后一点点的解下她身上的金饰，解开她身上的嫁衣。
当韦谅的手，放在她胸前的衣扣上的时候，乙弗阿佳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。
韦谅看着乙弗阿佳的眼睛，轻声问：“为夫给你一个机会，你今生有什么愿望，为夫竭尽全力，哪怕用尽一生，也要为你完成。”
乙弗阿佳的眼睛一亮，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。
韦谅手抬起，放在了她的红唇上，轻声说道：“你只有一次的机会，想好，想好，这事关你的一生。”
乙弗阿佳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她明白韦谅的意思，如果她的要求太过分，韦谅可以替她完成，但她自己就不好说了。
乙弗阿佳闭上眼睛，然后睁开眼，极度认真的说道：“妾身要妾身的儿子，成为吐谷浑的王。”
韦谅看着乙弗阿佳坚定的神色，轻轻俯下身，低声道：“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！”
乙弗阿佳紧紧的咬着嘴唇。
哪有什么心甘情愿！
哪有什么生死与共！
一切都是有所求。
“但这很好！”韦谅轻轻的一句话，乙弗阿佳惊讶的侧过身，韦谅探头，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口，然后才稍微抬头，看着她的眼睛说道：“为夫答应你，将来你和为夫的儿子，一定会成为吐谷浑的王。”
“嗯！”乙弗阿佳惊喜的点头。
韦谅稍微低头，乙弗阿佳便已经将红唇主动的送了上来。
不经意间，韦谅已将她的嫁衣彻底解下，然后扔出了床榻。
随即，帷帐落下。
风雨骤起。
……
孝和二年，二月中。
长安城中，一片春寒料峭。
皇宫之中，太皇太后以素宴款待群臣。
因为今日是世宗仁皇帝一年的周年祭日，皇太后，皇后，皇帝，十四岁的雍王，甚至两岁的汉王，还有其他诸王宗室，文武群臣，一起去元陵祭祀。
回到长安之后，太皇太后款待群臣，不过太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，诸事就交给了皇太后。
立政殿台阶之上，皇帝李兖眺望远处的长安城，眼底闪过一片贪婪。
在他的背后，是有些低声在闲谈的十几名太原王氏，李姓宗室和少部分京兆韦氏的子弟，众人相处其乐融融。
李兖回头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元载上，他轻轻点头。
元载还是有些能力的。
似乎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，元载上前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！”
李兖点点头，然后转身看向前方的皇宫，还有长安城，问道：“外面的事情，办的如何了？”
元载赶紧拱手，说道：“诸家子弟，臣已经交往不少，多数忠诚于大唐，忠诚于陛下，尚书右仆射崔涣已经暗示，只要陛下予他同中书门下三品，他和崔卢郑三家，愿竭力为陛下效力。”
李兖满意的点点头，说道：“不错。”
“还有陛下的婚约之事，臣看窦氏家中便有适龄女子，只要陛下到时提前约好婚姻，那么时间一到，窦氏毕将是陛下最忠诚的臣子。”元载低头，说道：“如今韦氏虽然在长安极盛，但关中第一家，依旧是窦家。”
李兖轻轻点头，他知道，窦氏的事情，不能随便来，他大婚的想法，一旦被太皇太后和韦氏所知，立刻就有大麻烦。
因为大婚便等于亲政。
先帝遗诏上写的很清楚，李兖只能在十八岁以后才能够大婚亲政。
不然就等于违背遗诏。
想到遗诏，李兖的神色一沉，他侧身问：“那么西北军中呢？”
元载脸色一沉，然后摇头道：“不好，郭子仪在年前，去军前替代驸马防备吐蕃，而驸马则以巡查粮道之名到了曲沟过的新年……陛下，郭子仪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后路交给驸马，他拒绝了陛下。”
李兖的脸色顿时一变。
他需要的，不是在唐古拉山口军前的郭子仪，而是在陇右能随时回京的郭子仪。
一瞬间，李兖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那么其他人呢？”李兖继续问道。
“他们都很小心的不介入朝中之事。”元载拱手，说道：“臣还在继续努力。”
李兖拳头顿时紧握，他冷着脸问道：“表叔还有半个月就回京了吧，怎么吧？”
“臣有一想法。”元载躬身，低声道：“韦氏向来谦和，而驸马如今最大的问题，是权力过大，兼职过大，若是能制造舆论，让他主动辞掉剑南节度使一职，那么他的威胁，将极大的降低。”
李兖侧身看向元载，认真问道：“可行吗？”
“可行。”元载点头，道：“右补阙徐朗，愿意为陛下效力，然后公开上书，如此，便是太皇太后，也需要认真考虑。”
李兖看着元载，低声道：“朕问的，是他会吗？”
“会！”元载点头，说道：“他那个人向来进退有据，这里面的分寸他会掌握。”
李兖盯着元载：“你去办。”
“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