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,立政殿门下。
皇帝坐在御辇上,缓缓朝立政殿而去。
鱼朝恩小心的随着一侧。
元载恭敬的站在殿前台阶下,看到皇帝走下御辇,赶紧拱手道:“陛下!”
皇帝脚步停下,问道:“表叔到哪里了?”
“明晚,驸马就会抵达武功县。”元载肃穆拱手,武功县就在长安城西,距离长安城不过半日路程。
“明日,太皇太后便会召集群臣,商议迎接驸马之事。”元载认真拱手。
皇帝抬头,看向立政殿中,低声问道:“舅舅如今在陪母后?”
“是的。”元载拱手,说道:“尚书右丞刚到京,所以携夫人,由臣和夫人陪同,来觐见皇太后。”
“嗯!”李兖点点头,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元载身上,一边往前走,一边问道:“朕听说,你的事情办的不顺。”
元载身体微冷,然后低声道:“是的,徐朗原本已经写好了奏本,准备在中书省议事会上直接提出,然而就在第二日要议事的时候,他的奏本突然间丢了,他原本要说些什么,但全部被李泌给挡了下来,再之后……”
“再之后如何?”李兖皱了皱眉。
“再之后,第二日,徐朗又写了一本奏本,随身携带,然而他刚到中书省,就接到了吏部的调令,徐朗调任岭南,任广州县令。”
“广州县!”李兖停下脚步,侧身看向鱼朝恩,问道:“朕记得,广州县是上县吧。”
“是!”鱼朝恩拱手,道:“广州县是上县,广州县令是从六品上的官职,若做的好,可升正六品上京兆、河南、太原府诸县令,而做的再好,便可升长安万年,河南洛阳,太原晋阳,六县县令了,那就是正五品上了。”
李兖叹息一声,说道:“所以,他调任广州是升职,谁也没法阻拦,是吧?”
“如果他不愿意去,谁也阻止不了。”鱼朝恩轻轻摇头。
李兖侧身看向元载。
“吏部对他传话,他如果不去,那么他这一辈子就都别想升官了。”元载无奈的拱手。
李兖的眉头瞬间紧皱:“是李暐?”
“虽然有吏部尚书的原因,不过臣想应该主要不是他。”元载摇摇头。
“那么是右相?”李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不是。”元载拱手,然后道:“臣以为是中书侍郎李泌,这种事情,符合他的行事作风,而且他和驸马的关系很深。”
李兖有些惊讶的看着元载,说道:“和表叔关系好的不应该是右相和户部尚书吗?”
“陛下!”元载无奈的拱手,道:“和驸马关系好的,是右相的父亲,已故信安郡王,右相继承了这种关系,而左相和吏部尚书,以及兵部尚书,他们都是从兵部出来的,驸马这些年清查土地,对外征战,他们都一致支持,他们是一党。”
“朕有些糊涂了。”李兖摇摇头,问道:“朕记得,左相右相,还有吏部尚书,还有李泌,他们不是一党吗?”
“陛下说的也对。”元载微微苦笑,说道:“实际上,朝中的事情,要分为两种情况来看,驸马在长安,和驸马不在长安,他如果在长安,事情就完全不一样,而他不在长安,事情就能看清楚很多。”
“你说!”
“是!”元载拱手,道:“若驸马不在长安,那么朝中韦国公和京兆韦氏,还有太原王氏,还有户部尚书,刑部尚书,他们是一党。
其他左相右相,还有吏部尚书,还有李泌,他们是一党;山东世家是一党;江南世家是一党,还有军中派系,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又是一党。”
李兖听的有些糊涂,但他还是抓住了根本:“所以,左相右相和舅翁不是一党。”
“不是!”元载拱手,说道:“一个是宗室,一个是世家,自然不是一党。”
“这是在表叔不在的情况下,那么表叔在呢?”李兖总算是捋清楚了一些东西。
元载拱手,道:“陛下,驸马虽然出身世家,但实际上在派系上和世家一脉走的不近,但他毕竟是世家出身,所以世家对他极力支持,而他又是兵部出身,诸般行事受已故宰相牛仙客影响极深,而李彭年,李暐,达奚珣和他关系极深。”
这是两个层面的东西。
李兖有些明白了过来。
“还有驸马曾经天下兵马平叛大元帅,所以军中将领,基本上都是他的旧部。”元载低头,说道:“他负责清查天下土地,他这个人虽然得罪了不少人,但极有手段,很多世家子弟,世家出身官员和他关系极好,尤其关中世家。”
李兖终于对韦谅的权力和影响力,有了正面的认知。
他摇摇头,问道:“李泌和他是什么关系?”
“李泌和驸马在肃宗皇帝做太子时曾经鼎力支持,两人虽然没有谋面,但因为和已故秘书监贺知章关系极佳,所以两人关系极好。”
稍微停顿,元载道:“驸马是很聪明的人,他主动选择退出长安,所以和各方都没有激化矛盾,和各方都维持极好关系,所以他各党都是,但又不属于同一党。”
李兖眼神极冷:“朕能说任何一党都是他的吗,甚至这天下都是他的……”
“陛下慎言。”元载不客气的打断了李兖,然后摇头道:“驸马的确和各方关系都好,但如果他长时间逗留长安不离开,那么各家反而都会忌惮他,猜疑他,这便是为什么世宗仁皇帝病逝,各方都同意让他留在洛阳不回来的原因。”
李兖眉头一挑,随即轻轻点头。
他有的时候,也感觉很多时间都是在针对韦谅,但偏偏满朝通过。
“那这一次的时候,找人继续再来吗?”李兖重新将主题拉了回来。
“很难,这一次出手的虽然是李泌,但左相右相肯定都默许了,而且吏部尚书那里动手了,说明他们那一党,是不愿意看到驸马的实力被削弱的。”元载低头,神色凝重。
“他们……”李兖说了一句话之后,眼神冷的可怕,但转瞬间,他就淡漠了下来,然后继续迈步上前:“那这件事情,终究是要解决的。”
“臣亲自跑一趟武功县吧。”元载躬身,说道:“徐朗人虽然走了,但他的奏本却留给了臣,臣将那本奏本拿给驸马,应该能劝说他主动退一步,多年来,他为了朝野的平衡,做了很多,现在想来也不例外。”
“卿能说服他,放弃剑南节度使?”皇帝停下脚步,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元载。
元载低头,谨慎的说道:“他现在担任的职务过多,虽然多数都没过两任,也算是在朝制之内,但终究于朝制有碍,毕竟朝廷正常运转,需更多新鲜的血液补充,他这么做,实际上是阻碍了更多有用的人才进入朝堂,臣以为从大局可以说服他。”
李兖嘴角闪过一丝得意,轻声道:“若是真的能这么说服他,那他也就没有什么,是需要朕担心的了,而如果这都说服不了他,那么就说明他这个贪恋权力,为人狡诈,是个一直的虚伪之人,正好,毁了他的名声。”
元载清楚的听到了李兖的声音,但神色平静。
这原本就是他所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