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外,韦谅脚步有些踉跄的离开。
他的右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心口。
刚才,在殿中,韦谅再三询问先帝的死因,但李兖就是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
看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然而,一言不发,实际上也是一种回答。
他知道,他知道的。
鱼朝恩害死先帝的事情,他是知道的。
甚至,他是默许的。
他杀了他的父皇。
他杀了先帝。
韦谅抓住自己心口的手,越发的用力,他的脸色越来越痛苦。
李兖不仅知道先帝是被鱼朝恩所害,他还默许了,甚至之后,他丝毫没有追究鱼朝恩的职责,还重用他,
他等于是在告诉世人。
这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掌控。
是他杀了先帝。
是他杀了他的父皇。
甚至于将来,他还会用鱼朝恩,去杀更多阻碍他的人。
包括他的祖母,他的宰相,他的六部尚书,他的满朝重臣。
韦谅抬起头,眼底冷嘲。
大唐啊,你们总是一模一样的手段。
到了中晚唐,都在重用宦官。
你该灭。
……
甘露殿太极之下,韦谅稳了稳心神,然后迈步向上。
他是在离开献春门,准备出宫的时候,被叫过来的。
也是,他今日单独面圣,
内外关注的人很多。
太皇太后自然是最关注的。
韦谅神色缓和了下来。
他迈步进入甘露殿内,里面熟悉的一切扑面而来,仿佛住在这里的,依旧是肃宗皇帝,依旧是仁宗皇帝。
转身,韦谅进入内殿。
太皇太后韦氏坐在窗下长榻上,看着手里的奏本。
韦谅低头,拱手道:“臣侄参见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万福金安!”
韦氏转过身,看向韦谅。
上下打量了一遍,韦氏才有些好笑的说道:“肃宗皇帝在世时,曾夸过你文采不俗,后来你自己也闯下了词宗的名头,不过好像你并不在意,后来甚至鲜少作词,不过如今来看,当初你若从文考进士,现在怕不已经是一代大儒了。”
“姑母!”韦谅眨了眨眼睛,一脸的茫然。
“好了,知道你懂得的。”韦氏放下手里的奏本,同时将另外一本册本推到了韦谅眼前,然后说道:“这些是先帝让人整理出来的,你这些年,教导先帝,教导皇帝的一些文章,先帝批语,已是帝师。”
韦谅身体一顿,然后沉沉拱手道:“是先帝谬赞了,臣不过是知道什么,就说什么而已。”
“这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韦氏叹息一声,说道:“若是皇帝能从你身上学到你对天下的认知,那对于治理天下将有极大的好处。”
“臣……臣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。”韦谅低头躬身。
韦氏神色平静下来,然后将手里的奏本往前推,然后才平静的说道:“这里面,你是刚才教导皇帝说的话,很有见地,后半虽然有些偏题,但方向是对的,道门讲承负,也讲功德,天功地德,人公道德。”
韦谅神色一肃。
“所以,有的人,在天地大事上能做出成就,一些些微的瑕疵,就没必要再揪着不放了。”韦氏盯着韦谅,迟疑许久,最后还是开口问:“所以,大郎,你说,还有机会吗?”
什么还有机会吗?
谁还有机会吗?
当然,是皇帝。
李兖的问题,很多人都能看出来,但为什么,长久以来,都没有人动他呢。
先帝没有,肃宗皇帝没有,便是韦氏也是心中迟疑不已。
就是因为他是肃宗自己册封的皇太孙。
李亨自己没办法废了儿子的太子。
李僩没办法废了父亲立的继承人。
韦氏,一旦废了皇帝对她的影响也极大。
种种艰难之中,未尝就没有一种期盼。
期盼李兖将来能够改好,最终成为大唐的一代贤君。
但这些在韦谅看来,就是沉没成本提高,而李兖,他自己,依旧是一件很好用的诈骗标物。
不过这个代价,很可能是整个大唐江山。
韦谅沉沉拱手,然后抬头,缓缓开口道:“姑母,侄儿很想说,皇帝还有救,他还能为大唐江山的稳定,做出自己的一份努力,但,他不喜欢看奏本,不喜欢看奏本里的政务,不喜欢琢磨里面的细节……”
李兖不仅为人被捧的很高,甚至他还很没有耐心,很不愿意费心去琢磨一些事情。
天下江山,皇帝在不能实地去面对的天下真实的情况下,他治理天下,只能依靠奏本。
他需要通过奏本,来看清天下的真实模样。
可是当他不愿意细细去看奏本的时候,已经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。
“另外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皇帝看似谦逊,但实际上,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人。”
韦氏身体一顿,韦谅说的,皇帝眼里没有任何人,也包括她。
韦谅低头,继续道:“为皇帝者,需要明识人心,但如何示人心呢,便是要在接触的时候,通过种种细节,看到一个人的本性,还有他说话的真假,然后确定这个人能不能信,能不能用,可是皇帝呢,他根本不愿意低头去看人。”
韦氏想要说些什么,但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韦谅说的那些,细细说来,甚至还是为皇帝者的基本要求,而李兖,却连这个基本要求,都还远远没有达到。
许久之后,韦氏才开口道:“他终究是先帝嫡长子,如今登基已经超过两年的皇帝,大郎,你再想想办法……在姑母这里,起码,挽救他,要挽救到最后一刻。”
韦谅心中一阵无奈。
皇帝坐在那里,如果其他人没有废他的决心,那想要针对他很难。
但是,一旦真有了废他的决心,以为反而容易许多。
这里面实际上就是有一层知见瘴。
打不破这层知见瘴,一切就会很难,打破了一切就会很容易。
而韦氏,明显没有打破这层知见瘴。
韦谅低头,沉吟许久,他才抬头道:“太皇太后,想要让皇帝能改过,除非能够现在就找到某种名义,让他不再接触任何朝臣,真要能超过三个月,那么他就能用平常心来看待这个问题,但臣就怕……”
“不可能的。”韦氏摇摇头,道:“便是本宫下定决定,但朝中的诸王宰相也不会同意。”
“那便只能够用拉长时间的方法,尽可能的让他不要去接触政事,不要实际的掌……”韦谅突然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。”韦氏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。
韦谅抬起头,满脸苦涩的说道:“姑母,你难道就没有发现吗,先帝让他在十八岁以后,才大婚亲政,实际上,就是让他在八年之内,无法实际上接触政务,这实际上也就是在教他,也是在救他,这是先帝最后的挣扎了。”
李兖如果在八年之内,老实的不接触实际权力,老老实实的等到八年之后,再亲政大婚,那么他这个人就已经算是救过来了,但如果这八年之内,他忍耐不住,这就是最后的教导失败了。
李僩在用整个天下做最后的挽救。
这个天下。
已经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了。
……
终南山,碧翠满目。
延生观,屹立山腰。
山脚下,宁国大长公主别院。
韦谅躺在屋后长榻上,目光眺望延生观,脑海中却在想着,他之前去延生观拜访玉真皇大长公主的事情。
看得出来,这两年,协助太皇太后处置诸王公主的事情,玉真公主很满意。
延生观内,才子名士往来不绝。
不知道多少人,试图走通玉真公主的门路,然后进入仕途。
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房中走出。
赫然正是宁国大长公主。
宁国走到了韦谅身侧坐下,然后抬起韦谅的头,让他倚靠在自己怀中,然后才轻声道:“驸马自从宫中归来,心绪似乎一直都不是很好。”
“嗯!”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是先帝,先帝在用这个天下,给皇帝一次教导,如果皇帝能够听的进去,老实的等到大婚之后才亲政,那么他就有机会做一个贤明的皇帝,先帝良苦用心,父母之爱子,为之计深远矣。”
“那么皇帝呢?”
“皇帝,他根本意识不到,这是先帝对他最后的爱子之心,他甚至还在恨他,所以,对于先帝做的这一切安排,他发自内心的厌恶,所以,他不可能做一个大唐贤明的皇帝,甚至合格他都做不到。”韦谅眼神冷笑。
宁国握住韦谅的手,轻声问: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做最后准备吧。”韦谅抬头,看着宁国道:“他毕竟是皇帝,他不走出最后一步,我们谁都没有办法奈何他,但他一旦走出最后一步,那么谁也救不了他……不过我们需要先救自己,这一关,对所有人来讲,都不是那么好过的。”
宁国低身,担忧的问道:“驸马可是发现什么了?”
“公主知道吗,为夫在河东河北清查土地的时候,总有那么一批人,明明大势已明,但他们总是死守着自己的东西,不肯退让半步,所以,这些人要彻底砸碎。”
韦谅缓缓起身,道:“但这些人又不能小看,因为他们手上也有刀,也能杀人。”
宁国公主缓缓点头。
皇帝也是这样的人。
“做好一切布置吧,为夫走之前,做好一切布置。”韦谅握拳,轻声道:“剩下的,用大家的力量来一起闯过这一关。”
宁国抿着嘴唇问道:“母后那里?”
“姑母在担心废了皇帝之后,立汉王会引起的人心动荡,毕竟汉王太小,而之前又有则天大圣皇后,和中宗韦皇后事,姑母她必须谨慎。”韦谅摇摇头,他姑母韦氏,是担心有人指责她效武则天和韦庶人的事情,意图称帝。
那才是太皇太后韦氏,最害怕的。
那样的结局韦氏已经经历了一次。
这一次,一切已经无法避免。
至于结局,拿刀看吧。
谁败,谁死,就是谁在谋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