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春殿中,李兖神色严肃的坐在主榻上,侧身看向一旁的元伯和:“表叔现在到哪儿了?”
元伯和拱手,认真道:“该到承天门了。”
李兖拳头忍不住的紧握。
说实话,满长安城,他最怕的只有两个人。
一个是太皇太后韦氏。
一个就是韦谅。
太皇太后韦氏主导一切,拥有真正决定一切的权力,而韦谅……
李兖抬头。
他必须承认,多年以来,不管是他的父皇母后,还是皇祖母,给他找了那么多的老师,韦谅的见解,是最深刻的。
所以,韦谅教导李兖的那些话,他能立刻一字不差的背诵出来。
然而,不知道为什么,再去问他更深入的意义的时候,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或者说,他在拒绝去深入理解这里面的东西。
他在害怕,他害怕他知道的越多,他对韦谅的了解越多,他就越害怕韦谅。
李兖侧过身,看着元伯和问道:“你阿耶最近在忙什么?”
“好像在忙陛下交代的事情,不过具体进展臣不知道,阿耶向来只问不说的。”元伯和有些茫然。
元载虽然通过他和皇帝进行沟通,但很多时候,要么传话,要么写信,这里面具体的内容,他们从不和元伯和说。
李兖神色放松了下来。
元载在做的,是韦谅和元载说的,他愿意辞任剑南节度使,但是需要让剑南节度副使高不危接任的事情。
高不危是韦谅的亲信,多年以来,高不危跟随韦谅南征北战,双方之间是最信任的。
韦谅是剑南节度使,如果他真的辞任的话,那他推荐高不危接任,是没有问题的。
但是,李兖不愿意让高不危接任,这和韦谅自己任剑南节度使没有区别。
然而,这是唯一让韦谅松口的地方。
但元载却认为这可以接受。
高不危虽然是韦谅的亲信,但他出身渤海高氏,是典型的世家子弟。
在韦谅在身边的时候,高不危做事可能要听韦谅的,但韦谅去了河南东道。
远远的,他让高不危谋反,高不危敢吗?
这中间的时间,和空间,还有朝廷和皇权的威压下,高不危还会听韦谅的吗?
如果不听,那不就是达成他们的目的了吗?
李兖不得不承认,元载说的,有相当的道理,虽然曲折了一些。
元载说了,他并不是直接问的韦谅,是拐弯抹角才问出来的东西。
所以,想要达成韦谅辞任剑南节度使这件事,最好是让吏部先定下来,然后吏部和韦谅去沟通,最后再让韦谅主动辞任。
这样,韦谅才不会察觉这里有皇帝的意图。
李兖不由得心神凝重,他现在是皇帝,想要做一件事,怎么这么难啊!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殿门口,于令徽的身影出现,他认真拱手道:“陛下,太保到献春门了。”
李兖的呼吸不由得一窒,一瞬间,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不过李兖还是立刻站了起来,然后朝着万春殿门口走去,直到看到了那道熟悉的,给他沉重压力的身影,呼吸才平缓下来。
……
李兖站在殿前,对着韦谅沉沉拱手道:“李兖见过太保。”
韦谅拱手还礼道:“臣见过陛下。”
“表叔里面请。”李兖脸上满是温和谦逊的笑容。
“陛下请!”韦谅躬身,然后才和李兖一起进入万春殿中。
进殿的一瞬间,韦谅回头看了一眼。
殿前一片空旷,但韦谅知道,他今日来见皇帝,整个皇宫之中,不管是宫城,还是皇城,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。
回过头,韦谅神色淡漠的步入殿中。
……
韦谅走到大殿左侧跽坐下来。
李兖这才在主榻上坐了下来。
没有人告诉李兖,他如今已经登基做了皇帝,对待韦谅不必如此小心。
然而,没有人说。
便是有人说了,李兖也只会冷眼瞪回去。
要知道,当年,他不是没有对韦谅不客气过,但之后,他自己不仅被韦谅说服,甚至后来,他的父皇还很是批评了他一顿。
所以面对韦谅,如果不行礼不谨慎谦逊,谁知道接下来骂他的是他的母后,还是他的祖母。
韦谅坐定之后,这才对着李兖拱手道:“臣久在外行事,对于陛下的学业了解不深,但诸般典籍,即便是天下大儒,也都有各自的理念,所以臣说一说自己的想法,以供陛下参考。”
“太保请讲。”李兖认真的躬身。
韦谅目光扫了两侧的廊柱之后,悉悉索索记录的声音已经响起。
韦谅静下心来,然后从袖子里面拿出一篇文章,递给一侧的于令徽。
于令徽赶紧接过,最后递给李兖。
李兖看了一眼,上面赫然是韦谅亲笔默写的《大学·第一篇》。
韦谅抬头,说道:“四书者,排序各有不同,但并无定法,所以在臣这里,《论语》第一,《大学》第二,《中庸》第三,《孟子》第四。”
李兖点头,认真记下。
“当然,这是臣如今对诸学认知所言,将来臣学识更加精进,必然会有新的排序。”韦谅稍微解释一句,然后说道:“今日,臣和陛下讲的,是《大学》首句,陛下可还记得,大学首句是什么吗?”
“记得。”李兖点头,然后背诵道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
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。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”
一句话说完,李兖猛然抬头,诧异的看着韦谅道:“这似乎和太保之前说的《论语》首句,学而时习之很像。”
“不错。”韦谅点头,笑着说道:“格物,致知,诚意,正心,修身,齐家,治国,平天下。”
“请太保教导!”李兖肃穆拱手。
“天下之事,首先取决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,而《论语》教导的,就是应该怎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,并且告诉世人应该怎么做,而《大学》则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对《论语》进行了补充……”
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。
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。
国治而后天下平。
……
韦谅细细的讲解着里面的道理。
他说的很认真。
基本都是他这些年,里外行事的真实感悟。
一侧的廊柱之后,有人在快速的记录。
李兖坐在主榻上,认真地记着韦谅说的每句话。
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,对于韦谅说的这些,韦谅说的越好,他就越不想去想,去思考,去了解。
当一个人厌恶另一个人到了极致的时候,那么哪怕他说的话,是至理名言,一样也听不进一个字去。
终于,韦谅讲到了最后:“物格是一切之根,致知、诚意、正心是一切基石,修身、齐家、治国是通天大道,而平天下,则是最后的目标。”
李兖认真躬身道:“朕记下来了。”
韦谅松了口气,然后道:“如今时间有限,臣没有时间准备什么,等到过几年,河南东道的事情处理完毕,吐蕃也彻底灭国,到时候,臣便回到长安,好好的和陛下讲一讲格物的方法。”
李兖点头道:“那朕就等太保教导了。”
韦谅眼底不由得一冷。
李兖的话里,没有丝毫对韦谅所说的格物的好奇,探究,只有机械式的等待。
也就是说,韦谅今日说的一切,李兖依旧是一句也没有记下。
当然,他更加不知道,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最有价值的东西。
韦谅神色温和的点头,说道:“臣也好好准备,儒家的东西,和道门佛家是很不同的。”
“嗯!”李兖轻轻颔首,任由韦谅发挥。
“道门之事,根本还是从道德经而论。”韦谅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然后淡淡的说道:“臣对于佛门的东西了解的反而不多,只知道他们讲的更多是宿命轮回,因果报应一类的东西,行善积善果,行恶积恶果,善有善报恶有恶报。”
站在李兖身后的于令徽猛然抬头,难以置信的看向韦谅,眼底闪过一丝惊恐。
李兖在一瞬间呼吸彻底的停了。
他在说什么。
善有善报恶有恶报,又是在说什么。
一瞬间,不知道多少事情,在李兖的脑海中闪过。
似乎有什么他极度害怕的东西,要从头脑当中跳出来。
就在这个时候,韦谅开口道:“道门的核心又不同,道门讲承负,也讲功德,天功地德,人公道德,和佛门的因果之说差别极大,有的人,便是在私德上有什么亏欠,但只要他能在天地大事之上,做出成就,便是有什么亏欠,也无关紧要了。”
李兖猛然抬头,惊讶的看着韦谅。
心神松懈了下来。
韦谅叹息一声,继续道:“大唐近些年,实际上最毁誉参半的人,是玄宗皇帝,玄宗皇帝前有开元盛世,后有安史之乱,根本原因在于怠政,所以民间有言,若是玄宗皇帝能死在开元末年,则他是大唐能超越太宗皇帝的明君。”
李兖缓缓点头,他有些不明白韦谅在说什么。
“玄宗之后是肃宗皇帝。”韦谅抬头,说道:“肃宗皇帝是从开元末年到天宝年间,到安史之乱一路走过来的,历经艰险磨难,后来登基,平定安史之乱,整肃天下纲纪,清理土地积弊,是难得的贤明君主,所以是肃宗宣皇帝。”
李兖听的认真,这些事情也是他经历过的,。
不过在最后,他的脑海中升起来他皇祖父临死之前的一幕。
他的身体,不由得微微颤抖。
“肃宗之后,是先帝。”韦谅侧过身,直直的看着皇帝:“先帝喜好文学,关心天下学子,同时又仁爱百姓,轻徭薄赋,所以天下有日益繁盛之象,甚至已经规划有封禅之事,可惜天不假年,最后薨逝,所以是世宗仁皇帝。”
李兖不知道为什么,有些躲避韦谅的眼睛。
韦谅依旧看着他,问道:“三年前,臣离京之时,先帝身体康健,正值壮年,然而仅仅一年,就缠绵病榻,最后不幸离世……
臣听闻陛下当初就在先帝榻前侍疾,所以冒昧的问一声,先帝他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,竟然会导致身故离世?”
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。
韦谅忍不住有些咬牙。
一瞬间,整个大吉殿一片死寂。
于令徽抬头,惊愕的看了韦谅一眼。
韦谅猛然抬头,抓住了于令徽的眼神,眼底爆发出了猛烈的杀意。
于令徽吓的赶紧低下头。
韦谅这才神色冷漠的看向李兖,眼角余光扫过两侧的廊柱之后。
那里有轻微的衣裙之声。
韦谅冷笑一声,然后神色哀伤的说道:“从肃宗皇帝开始,到世宗仁皇帝,大唐两代皇帝,都在登基之后两三年内薨逝,臣就是想弄清楚这里面的问题所在,弄清楚世宗仁皇帝薨逝的蹊跷,从而避免以后类似之事发生。
所以请陛下告诉臣,先帝薨逝是怎么回事,还有之前的凌烟阁起火又是怎么回事,免得一切牵累到陛下,毕竟陛下登基也已经两年多了。”
于令徽站在李兖身后。
一瞬间,拳头紧紧握起。
韦谅在用最冒犯的方式,问最不该问的问题,但是,他却问的很巧妙,以关心皇帝安危为名,让人抓不住他半点把柄。
于令徽抬起头,看向身前的皇帝李兖。
满脸担忧。
然而,他根本不知道,此刻的李兖,人已经陷入了另外一个诡异的状态。
韦谅的声音,传入到李兖的脑海中,已经重新组合,成了另外一个问题,在李兖的脑海中不停回荡:
臣韦谅,敢问陛下,先帝是怎么死的?
敢问陛下,先帝是怎么死的?
……
声音轰响不停。
李兖久久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