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之后,皇帝坐在御榻之上。
坐在皇帝身后,垂帘听政的,是身体刚好的太皇太后韦氏。
“……百年之前,逆贼陈硕真在睦州起兵,战事波及婺睦歙三地,也是当年地方战力犹存,加上陨石天降,毁破敌营,毁杀数万,最后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。”
元载站在殿中,郑重的拱手:“如今,台婺括睦衢五州刺史胡乱征税,而江南之地,今年已有旱灾之象,万一明年再有大灾,恐有大乱啊,所以,陛下,太皇太后,臣建议有御史大夫即刻南下,加以大理寺和刑部辅佐,查清真相,安定地方。”
李兖坐在御榻之上,惊讶的看着元载。
他有些不明白,元载这是在做什么。
让韦谅去江南?
太皇太后韦氏也没有想到,她自己不过是身体刚好,刚刚回朝主持朝政,就遇到这么大的事。
她稍微安定思绪,然后开口问: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
“太皇太后。”李泌第一个站了出来,这很少见。
元载心中却不由得松了口气,一切按照他的规划在进行。
“太皇太后。”李泌神色凝重的抬头,说道:“台婺括睦衢五州刺史连征三年赋税,这不是一件小事,必须郑重以待。”
珠帘之后,太皇太后韦氏,轻轻点头。
“若说一州连征三年赋税,那极有可能是当地刺史和下属官吏一人而为,但五州联动……”李泌面色有些铁青,道:“臣以为是有人在阴谋策划,刻意煽动民乱,而驸马如今人虽然在河南东道,但未必不在有心人算计之内。”
殿中群臣一愣,随即冷静了下来。
是的,如果只是一州连征三年赋税,那么是一州刺史出了问题,但五州联动,那问题的根本在哪里?
是江南世家联手策划阴谋,还是……
“太皇太后。”中书令李岘突然站了出来,拱手道:“臣以为可以以礼部尚书为江南道黜置使,然后前往江南察查情况,最后进行处置。”
殿中群臣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礼部尚书萧华的身上。
萧家是整个江南世家在朝堂的核心。
整个江南一脉,只有萧家,至始至终都站立在朝堂核心。
“臣也以为可以。”元载跟着拱手,说道:“不过臣以为,最好跟上一些擅长军中征伐的将领,万一真的有所民乱,萧尚书一个人怕是不好处理。”
群臣神色凝重了起来。
“太皇太后,还是臣去江南吧。”李泌平静的抬头,说道:“江南,天下赋税要害之地,有什么问题,必须尽早处置,绝不能够等到明年秋后,不然恐有大事。”
李泌说完,李岘有些惊讶的看着他,然而李泌却是轻轻摇头。
其他人看到这一幕,也都安静了下来。
太皇太后韦氏看着群臣,最后点头道:“好吧,就以李卿加江南道黜置使,可便宜行事,察查处置江南之事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李泌沉沉躬身。
……
李兖坐在御榻之上,脸上一片茫然。
这是怎么了,李泌就非要坚持自己去。
李兖的目光落在站回班列的元载身上。
眼底闪过一丝惊喜。
元载说要将李泌弄走,还真的将李泌给弄走了。
很好。
……
长安城东,春明门外。
初冬的冷风扫过,码头上依旧人影纷纷。
李泌看了远处一眼,然后看向身侧陪自己一起前行的李岘,笑着道:“兄长不说些什么吗?”
“能说什么,江南的事情的确比长安严重,江南一旦出了问题,整个天下都要动摇,所以,即便是明知道是元载的算计,但是为了天下,这一趟江南之行,你也是要去的。”李岘轻轻摇头。
“元载!”李泌叹息一声,道:“兄长说,晋国公如果知道他选的女婿成了这幅样子,他会怎样?”
江南的事情就是一个局,一个一旦抛出来,李泌就不得不跳的局。
江南的赋税,如今几乎已占整个天下的三成,剩下的,三成是丝绸之路,三成是天下其他地方带来的赋税,最后的一成是其他杂税。
而且江南优先是粮食。
其他地方尚且好说,唯有长安。
长安的粮食,几乎严重依赖江南的税粮。
少了这些,整个长安立刻就要陷入粮食危机之中。
“小心一点。”李岘抬起头,看向江南方向,说道:“如果仅靠元载,他是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着,起码地方有人与他呼应。”
“是!”李泌点头,严肃起来:“江南虽然世家领衔,但地方宗族豪强,一旦不想再忍,便是有大麻烦,尤其天子年幼。”
李岘的嘴角闪过一丝冷嘲。
天子年幼,但野心不小。
“长安的事情就交给诸位兄长了。”李泌神色认真起来,说道:“愚弟手下的密卫,交给了李暐兄,他手下有职方司,内外一切都可监控!”
“放心,元载那里,他虽然做了一些小动作,但只要盯死他这个人,其他不管他联系多少人,都动不了。”李岘神色平静。
元载是有些小聪明,但李岘,李彭年,李暐他们这些人又哪个差了。
他当年是历经过一些磨难,但他们这些人,这几年,谁不是坎坎坷坷。
李泌点点头。
皇帝是有些野心,有些小手段,但他对外联络的也就那么几个,而最后做主的,更是只有元载一个。
不,是元载刻意的,将皇帝可以联络的人,弄成了只有他自己。
这样一来,别人自然是轻易不好弄元载,但是一旦别人决定弄他,弄住他,也就弄住了一切。
“关键还是宫里。”李泌最后认真的看着李岘,道:“皇帝终究是皇帝,如果他这次最后关头,决定偃旗息鼓,能不动还是不动。”
“放心,愚兄这里有万全之策,你自己小心!”李岘沉沉拱手。
李泌笑了,拱手道:“但愿弟回长安时,一切能复归平静。”
“保重!”
“兄长保重!”
……
李泌率领自己的卫队,从长安出发,乘船直走洛阳。
不过他没有在陕州上岸,而是继续东行,在孟津渡转入瀍河南行,从洛阳侧畔划过,最后直赴开封,在开封见到从菏泽赶过来的韦谅。
两人略微寒暄后,李泌便转向商丘,往南前往扬州而去。
开封城头,令狐潮皱眉看向远去的大船,侧身对着韦谅拱手道:“大帅,李相和朝中为什么不愿意让大帅前往江南去处理此事,非要他自己跑一趟?”
韦谅没有看令狐潮,只是淡淡的说道:“因为处置江南的事情,就要加江南道黜置使,而某已经有河东,河南,河北,剑南四道黜置使,如果加江南黜置使,那么加上岭南和山南的两位叔父,天下过半留在韦家手中,他们不安心。”
“有太皇太后,韦国公在朝,这些人有必要算的这么细吗?”令狐潮满脸不满。说道:“让大帅做个宰相,哪怕是不回朝的宰相,一起的不也一样能解决吗?”
“韦家已经有两个宰相了,再有要出事的。”韦谅有些好笑的看着令狐潮,摆手道:“好了,长安的事情我们不管,专心做……”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城外远处而来,随即疯狂的冲向城中。
马上骑士进入城中的第一瞬间就翻身下马,将一份密报递给韦谅。
韦谅看过,脸色一沉。
“怎么了?”令狐潮下意识的问道。
韦谅将密报递了过去,同时说道:“有人在崤山古道,埋伏了三百人,准备猎杀李泌,但他没有在陕州上岸,也没去洛阳,所以躲过了。”
令狐潮难以置信的说道:“有人要截杀宰相?”
“看样子是的!”韦谅眯着眼睛,说道:“原本某就担心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力量介入长安之事,如今看,有了。”
令狐潮一惊!
就在这个时候,他忽然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冰凉。
回头一看,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上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