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堂之中,灯火暗淡。
李括和李邈陪着皇帝坐在一侧喝茶。
不是什么好茶。
但冬日夜里,能有一杯这样的热茶,对李兖来说已经很足够了。
东侧卧房之内,崔氏挑起窗户,看着院门口被清理完的尸体,低声问道:“他们为什么要杀了那人?”
李俶坐在长榻上,看了崔氏一眼,说道:“因为他不是他们的人,而且,他今夜知道太多了。”
今夜,很多话是不方便说出去的,不管是对李俶,对李兖,对鱼朝恩都是一样,那些内侍好说,他们都是鱼朝恩的人,而于光,他今日很多细微的举动,都表明了他对皇帝不是那么忠心。
“还有,他是个郎将,他死了,他手下的兵,恰好能够被鱼朝恩吞并,而他活着,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事情。”李俶叹息一声,道:“所以,鱼朝恩杀了他。”
崔氏沉默了下来,稍微停顿,她放下窗户,看向李俶,问道:“今夜,你非要跟着一起去吗?”
李俶身体靠后,然后叹息一声道:“大郎和二郎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,必须要为他们考虑了。”
李括和李邈,都已经二十了。
之前是没法,现在好不容易机会来了,总是需要为他们考虑的。
总不能等到三四十岁,还不成婚吧。
一句话,崔氏无言以对。
“还有。”李俶目光扫过中堂,压低声音道:“你以为他们今夜为什么突然到我们这里来吗?”
“不是来求计的吗?”崔氏有些诧异。
“计策是为夫主动提起来的,而在他们来之前,他们已经绝望的走到了绝路。”李俶冷哼一声,道:“他们今夜是来找人背锅的,皇帝谋反,说起来很难听的,但如果是为夫这个废人和鱼朝恩联手,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”
“啊!”崔氏惊讶的看着李俶,但随即,她的脸色就变了,她已经明白,皇帝和鱼朝恩,是来和李俶一起死的。
“所以为夫没得选。”李俶站了起来,看了一眼出现在门口的鱼朝恩,轻声道:“而且今晚,他们的机会根本没有任何机会,他们是必败的。”
“啊!”崔氏皱眉,低声问:“不是说……”
“那个人还没有出手,谁知道他还藏着什么手段。”李俶走到了崔氏身前,微微苦笑道:“说不定现在,他就在长安。”
崔氏明白,这个“他”说的是韦谅。
今日皇帝宫变,实际上就是趁着韦谅不在长安,企图掌握权力,最后以皇权威压韦谅。
成不成不好说,但一旦李兖第一步成功,那么他就是在用整个大唐来压韦谅,成功失败都不会直接作用到他身上。
而韦谅,他也不是好惹的,很有可能韦谅现在就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盯着在看着。
准备随时翻盘。
李俶已经吃了一次亏,他很小心了。
李俶低头看着崔氏,道:“不管怎么说,今夜都是一次机会,皇帝就是我们的投名状。”
“嗯!”崔氏轻轻点头。
李俶转身走了出去,鱼朝恩恰在这个时候走入大堂。
……
套上一身轻甲,手持一把锋利的横刀,李俶对着院门口的崔氏和李邈李括点头,然后转身看着李兖和鱼朝恩一同朝含光殿而去。
李俶抬起头,远处的含光殿一片明亮。
皇帝骑马走在中央,李俶和鱼朝恩一左一右的跟在两侧。
鱼朝恩低声道:“没有找到云梯一类的攀爬工具,不过在含光殿找到了一些钩索,下面打上绳结,勉强可以用作攀爬。”
李俶点点点头,说道:“无妨,黑暗中,钩索可能比云梯还好更好用一些。”
“另外,还准备了一批火箭。”鱼朝恩侧身抬头,直直的看着李俶。
李俶叹了口气,说道:“用的时候小心些,不要让火焰扩大。”
“是!”鱼朝恩点头,侧过身不再开口。
李俶目光看向前方,眼角却是落在了李兖身上。
一时间,他的心底闪过一片冷嘲。
皇帝谋反,真的是天大的笑话。
然而这却成了现实。
好好的皇帝为什么谋反?
李兖只需要等到十八岁,他就能够大婚亲政,为什么他不愿意等?
以李俶对太皇太后韦氏,还有韦谅,还有朝中诸臣的了解,他们对李兖必定进行最好的教导。
可为什么李兖就是不肯等呢?
这样的事情,已经不是一句话野心能够说的清的,这里面还有更多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东西在逼着李兖。
凌烟阁大火。
之前李俶就是想到了在世宗仁皇帝死之前发生的凌烟阁大火。
好好的。
凌烟阁那种大唐的根本重地怎么会起火?
如果没有那场火,世宗仁皇帝或许就不会死。
李俶的目光深深的看了李兖一眼,有这个皇帝,已经告诉了他凌烟阁起火的真相。
甚至就连世宗仁皇帝的死,也是充满谜团。
但很多事情不是突然之间才爆发的,肯定有很多征兆,同样也会有其他的事情暗藏。
所以,有了这些压力,李兖这个皇帝根本就坐不稳,所以,他谋反了。
这一切全部都通了。
皇帝担心,有人会因为世宗仁皇帝之死,而废掉他,所以他先发制人。
而太皇太后也一样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今日的事情过后,要废帝了。
废帝,才是真正一连串事件的开始。
那会很精彩,但也更加要命。
不知不觉中,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含光殿前,大量的人手手持火光汇聚而来。
李俶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:“留三五人在含光殿,其他人熄灭火把,我们借着月色,趁着黑暗去大明宫,这样,能争取更多的时间。”
鱼朝恩立刻抬头,对着皇帝点点头。
李兖终于放松了下来。
……
从日当门出北苑,对面一里之地。
就是大明宫。
夜色下的大明宫,一片宁静。
除了各处城门的上空能看到火光之外,在内宫之中,往来移动的火光并不多。
“原来太皇太后真的在大明宫。”鱼朝恩不由得叹息一声,看到皇帝诧异的看来,他赶紧解释道:“整个大明宫的火光并不盛,但是内外巡逻有序,这不是没人的时候该有的样子。”
李兖恍然过来,然后低声问:“今夜能攻破大明宫吗?”
鱼朝恩很肯定的摇头道:“攻不破的,我们今夜靠的是其他手段。”
“其他手段?”李兖有些茫然。
“刺客。”鱼朝恩转过身,看向李俶。
“太皇太后在大明宫,内外侍卫必然少不了,甚至可能会有四五千之多。”李俶看了一眼脸色丕变的皇帝,继续说道:“但是,这些人手,必然分布守卫在整个大明宫二十多个城门当中,依托城门防守,我们一时之间要是强攻的话,还真未必能够一路打到紫宸殿去,但是……”
皇帝低头。
“但是,我们要的,就是一开始造出最大的声势,去攻右银台门,那里现在最多只有两百人。”李俶轻轻冷笑,然后说道:“而陛下手里有五百人。”
李兖顿时瞪大了眼睛。
“要快,在第一时间就造出最大的声势,以最多的人手攀爬右银台门,吸引注意,最好是不顾死伤的疯狂攻击,以拿下右银台门为最佳,然后以右银台门为守,那么四面八方的援军过来,而这个时候,刺客……”李俶转身看向鱼朝恩。
鱼朝恩点头,说道:“老奴手下两名最擅长厮杀之事的刺客,会借机潜入到紫宸殿,然后寻找机会。”
“只要天亮之前……”李俶说到这里,李兖顿时明白了过来。
天亮之前,太皇太后死了就好。
“老奴手里还有一批人手,看到这边的火光,他们就会赶过来。”鱼朝恩轻轻扫了大明宫的方向一眼。
“好。”李兖惊讶的看了鱼朝恩一眼,说道:“就让我们今夜赌这最后一把吧。”
“喏!”李俶和鱼朝恩同时拱手。
说话之间,右银台门已经就在前方。
李兖停住马匹,低声道:“动手吧。”
“是!”鱼朝恩拱手,然后轻轻催马上前,在远处右银台门火光的视线之外直接摆手。
下一刻,五十多名精锐士卒便手持钩索,快步的朝着右银台门两侧的城墙而去。
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,然后又同时将手里的钩索扔了上去,下一刻,五十多人已经不顾一切的朝着四丈高的城墙上攀爬而去。
但仅仅在三四息之后,就已经有人反应了过来,疯狂的尖叫道:“有刺客。”
“弓箭手,上,射火箭。”
鱼朝恩一声令下,大量的弓箭手上前,手里被点燃的火箭,以最快的速度被射了出去。
直接射进了城墙之内,火光已经腾起。
李俶抬头,有有些感觉,北风在一瞬间似乎用力的刮了起来。
乱势已起。
而在看不见的地方,刺客已经潜入了进去。
李俶的握着手里的横刀,目光在不经意间,扫过了皇帝的脖颈。
……
紫宸殿中,太皇太后韦氏坐在主榻上,忍不住的轻轻咳嗽,目光却是看向了离开的裴宽。
韦坚站在一侧低声道:“太皇太后不必担心,绛国公曾任范阳节度使,安史之乱中,也曾在洛阳参战,必然无忧的。”
韦氏叹息一声,看向韦坚道:“阿兄,阿妹是有些不明白,都到了这一步了,他为什么还争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“阿妹,人心有的时候,是很难测的,不到黄河心不死是最寻常的。”韦坚摇摇头,说道:“你不用担心,大明宫有三千精锐,他杀不进来的,而且丹凤门还有薛将军内外调度……”
“杀!”突然的一阵异常激烈喊杀声从东南的望仙门传来。
韦坚一愣,随即脸色一变。
望仙门的厮杀声,和右银台门的厮杀相互呼应,瞬间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。
韦坚看了同样脸色有些不安的韦氏一眼,然后转身立刻安排人去察查了。
不过察查的人还没有消息传来,反而是玄武门的一名校尉赶了过来:“回禀太皇太后,宁国大长公主率韦氏五百族兵出现在玄武门外,请求入宫协助平叛,说是和大将军商量过的。”
太皇太后韦氏一脸的诧异,抬头看向韦坚。
韦坚一脸茫然。
族兵调动,他怎么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