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元殿中,李岘走到了丰王李珙身侧,神色淡漠的开口:“丰王,丰王今日口舌不错啊!”
李珙听到李岘这近乎是嘲讽羞辱的话,有些难以置信的转身看向他:“右相!”
李岘看着李珙,淡淡的说道:“听说丰王和元载关系不错,这件事,等到陛下太极殿登基之后,就需要劳烦丰王到大理寺好好的说道说道了。”
一句话说完,李岘迈步朝外走去。
李珙就这么怔怔的看着李岘的背影消失。
这个时候,他回过神看向四周,这才发现,四周的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,都离他远远的。
只有陈王李珪和仪王李璲,颍王李璬等宗室诸王诸郡王还在身边。
李珙难以置信的看向陈王李珪,说道:“他疯了吧?”
“十三郎,慎言!”仪王李璲皱了皱眉头,然后说道:“右相毕竟是右相,要注意的。”
“凭什么!”李珙的声音突然间高了起来,控制不住愤怒的说道:“就算是从爵位上讲,他也不过是从一品的国公,我等是亲王,而且就算是从血脉上来讲,我等都是太宗皇帝的嫡系血脉,他是吴王李恪的后代,庶子的后人……”
“够了!”陈王李珪直接打断了李珙,道:“十三兄,右相是右相,当朝中书令,太子太师,就算太子也必须以礼相待,你这个殿中监不想要了吗?”
自从永王调任营州都督以来,殿中监的位置,就给了丰王李珙。
李珙昂起头,愤怒的说道:“那是为兄的问题吗,皇嫂如今贤德昭世,为兄不过是说上两句实话,怎么了,他就要携私报复吗,究竟是为兄的问题,还是他的问题?”
诸王微微一愣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今日的事情,他们都看的很清楚。
李珙即便是有一些和元载勾连之事,但是元载谋乱的时候,丰王李珙可是待在王府一动没动的。
而且之前元载是奉李兖的命令。
那个时候,李兖还是皇帝,如果真的要追究李珙的责任,那么右金吾卫大将军河曲郡公王思礼那里的罪责是不是也要追究。
崔乾佑,陈安,王冕那些人的罪责是不是也要追究。
所以,李珙的问题从来不是他根本没有做的那些事,而是他刚才,他刚才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共同垂帘听政的那件事。
就是到现在,陈王李珪他们心中,也是依旧在想,能不能让太皇太后收回成命,但李岘刚才的话,看起来是针对李珙,但何尝不是在无形中,针对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共同垂帘听政这件事。
“诸位王兄,王弟,有些事情,是我们必须要考虑的,大唐的江山社稷,国祚绵延,传承鼎盛,这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。”李珙脸色一狠,看向殿外:“尤其是不能再出一个和李林甫一样的……”
“好了!”宁王李琳从一侧走了过来,冷冷的看了李珙一眼,说道:“今日丰王的话,谁都没有听见,明白没有?”
“喏!”诸王齐齐拱手,除了李珙。
李珙看着李琳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宁国李琳虽然只是嗣王,但是他是诸王之长,在宗室当中向来很有威望,他一开口,其他人就算不愿,也只能应承了下来。
当然,也有他们觉得李珙的话说的有些过的原因。
“走吧。”李琳淡淡点头,率先朝殿外而去。
诸王跟在李琳身后,一起出了含元殿。
李珙落在了最后,等到了所有人都离开,他才慢慢的挪步。
不过他的眼底,却闪过一丝轻松的得意。
……
甘露殿门口,韦氏目送王氏和李充离开。
今夜,他们两个依旧要坐在宣政殿。
等到明日,等到李辅国将太极宫彻底清理一遍之后,才会回到太极宫。
鱼朝恩虽然被抓,但他在太极宫还有很多亲信,不将他们处理干净,韦氏也不放心让皇帝回去。
等到王氏和李充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,韦氏才松了口气,返回殿中。
一侧的宁国公主赶紧过来搀扶。
韦氏看了宁国一眼,平静的说道:“大明宫内外,你要好好的清查一遍,日后李辅国到了太极宫,这边主要的防卫就靠你了,内外多培养一些女卫,对了,这一次兴庆宫大火,伤及的百姓当中,有孤儿孤女的,多接些进宫里来照顾培养。”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宁国躬身领命。
“等过一阵子,你将韦莘也从洛阳接过来,接到宫里来,正好托名是那群孤儿当中收养,顺带改名叫李莘。”韦氏特意看了宁国一眼。
宁国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。
日后,她要站在大明宫了,照顾母后韦氏的同时,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抚养儿子。
那个时候,她不仅将有一个儿子,顺带也会真的收养一个女儿。
“对了母后,刚才在含元殿发生了一点事情。”宁国低声在韦氏耳边说着刚才含元殿李岘和李珙的冲突。
韦氏的脚步顿下,眼神冷了下来,看向宁国道:“你去传本宫懿旨,免去丰王殿中监之职,改由宁王接任,同时让陈王以宗正卿,杖责丰王三十杖,今日他烂口多言,还有之前和元载暗中往来的事情,一体惩处。”
“喏!”宁国拱手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韦氏叫住宁国,说道:“等做完这件事情,你去写封信给大郎,将长安的事情细细的告诉他,同时让他老实的待在洛阳,不要乱动。”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宁国拱手,这才离开。
韦氏稍微松了口气,然后走到了大殿门口,看着殿外的天空。
已经到了夕阳日暮的时分了。
韦氏知道,在李岘的手里必然还有一封遗诏,而且不出意外,绝对是让皇太后王氏监国的诏书,所以,今日丰王请她和皇太后共同监国的时候,李岘心里才会有些不高兴。
因为一旦他被逼拿出先帝的遗诏,那么不仅韦氏要丢脸,整个京兆韦氏立刻就会尴尬起来,甚至朝中的争斗也必然会再度剧烈起来。
韦氏叹息一声,算了算了。
退一步换朝局稳定,也足够了。
韦氏转身朝着紫宸殿后殿而去,从后殿而出,便是蓬莱殿。
雍王李佺,还有永和永穆都在里面待着。
韦氏首先需要保证的,是雍王李佺长大成婚。
至于朝政,她是真的累了。
……
夜色之下,宁国一身黑色披风,在上百名卫士的护送下,朝着万年驿而去。
宁国稍微拉了拉缰绳,抬头看向了长安城中。
此刻的长安城中,宵禁已起。
宁国轻叹一声,长安城终于恢复宁静了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心底一片凝重。
或许是丰王李珙的事情。
今日,她奉太皇太后懿旨和陈王一起去罢免了丰王殿中监的官职,同时杖责他三十杖。
但事后,丰王不仅没有任何怨言,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。
情况很怪异。
宁国摇摇头,不知道为什么,她对现在的长安城,越来越看不透了。
不知不觉中,前方已到万年驿。
宁国的脸色在一瞬间冷肃了下来。
一群人无声将整个驿站后院围住,宁国这才从后门进入驿站当中,来到了最东侧的跨院中。
走入院中,一片冷静的院落中,只有前后通透的中央正堂里,有一名身穿粉色襦裙的丰腴女子,在低着头,坐在堂中桌几一侧,细细品酒。
整个院落之中只有她一个人。
一切看上去竟有一种莫名的自在。
这人赫然正是李腾空。
宁国大踏步的走入到正房之中,然后在李腾空对面跽坐了下来,直接拿起放在她对面的酒杯,然后一饮而尽。
这个时候,宁国才松了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本本章递给李腾空说道:“这里面是这几日长安城中发生的一切事情的汇总,你带回去吧。”
“嗯!”李腾空很平静的抬头,温和的看了宁国一眼,然后拿过本章,也不看就放在一旁。
宁国的呼吸不由得一停,想要说些什么,但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终于她还是开口道:“这一次多谢你了,许我在关键时刻带兵去大明宫救援。”
这一次的长安变故,在韦谅的计划当中,李腾空负责在关键时刻救援大明宫,将太皇太后韦氏和雍王带往洛阳,而宁国也是带着和政撤往汉中。
但是,在关键时刻,是宁国找到了李腾空,从她手上要了四百死士,前往大明宫救援,这才有如今的安定局面。
李腾空看了宁国一眼,然后淡淡的摇摇头:“不必客气!”
宁国深吸一口气,说道:“现在一切结束了,我想问一问,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我,驸马那里,这一次回去之后,你恐怕不好交代?”
宁国和李腾空其实并不陌生,毕竟她在开元年间就已经从太子府出来了。
李腾空是李林甫的女儿,在她的几个姐姐出嫁之后,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,那个时候她在长安城的名声很大。
后来韦谅将李腾空安置在了延生观。
这件事情韦谅能够瞒的过所有人,但是唯独瞒不过宁国。
只是宁国没有想到,最后李腾空还是嫁给了韦谅,而且还生了孩子。
宁国刚生了儿子,这里面的东西她看的出来。
还有洛阳的事情,在韦谅离开之后,竟然有人能够完全的运转起来,宁国一开始还以为是王绪丹,没想到是李腾空。
这一次韦谅做着最坏的打算,让李腾空来接太皇太后,这里面最深的一些东西,宁国是能感受到的。
不过在韦氏受到危险的时候,宁国还是决定率先救援,如果支撑不住,李腾空再救人撤离,可偏偏,她支持住了,长安城支持住了。
这样一来,韦谅的一些隐私算计,就多少有些无法成型。
“你不用多想。”李腾空看着宁国,道:“夫君之所以会如此准备,本身就是因为我的一种莫名的想法,担心最后事情不可控,才有想将太皇太后接往洛阳的想法,如今没事,自然一切不必要?”
宁国诧异的看着李腾空。
这一切竟然来自于她吗?
“而且!”李腾空举起酒杯,眼底带着一丝醉意的看着宁国道:“这长安城,我虽然没有再进去,但也知道,这一次的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结束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宁国低声问道。
“呵呵!”李腾空看着宁国,醉意中带着得意的说道:“当然是人心,这方面你在城中,你应该比我看的更透才是!”
宁国的神色一沉,她当然能够感受到如今长安城中,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的波涛。
但是她看不出未来的走向会是怎样,心中才有不安。
“其实这件事情,最好的结局,是太皇太后出宫,夫君从洛阳而来,安定散乱,以他的能力声望彻底稳住长安之事,但是现在……”
李腾空摇摇头,说道:“现在每个人都在防着夫君进城,但偏偏,抛开夫君在背后的支持,他们谁也安定不了长安城。”
李岘,韦坚,甚至太皇太后。
他们一旦没有了韦谅的支持,想要在长安城中保持自己的统治力根本不可能。
如今局势大变,他们不想让韦谅回长安,但偏偏自己内部有矛盾重重,甚至一切在走向最不可控的地步。
最后怎样,还真的不好说。
“好好的保重自己,里外这些事情不要在随便插手了。”李腾空认真的看着宁国。
“唉!”宁国举起酒杯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然后才说道:“我也知道自己不该管,但是在有的时候,还是控制不住,你也是宗室子弟,应该明白我的这种感觉的。”
“我不明白,因为我很早就已经被除籍了。”李腾空淡漠的摇头,然后说道:“其实最能感受你的很是夫君,他是多少年大唐的臣子,在关键时刻总是想要帮大唐一把,所以他总是下不了那个狠心,但他的这颗心,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。”
宁国低下头,然后轻轻点头。
如果是以前的韦谅,恐怕哪怕所有人都不希望回京,但是为了大唐,他也会不顾一切的回来,但是现在的他,已经开始遵从长安之令了。
这样的事情,实际上是在伤害大唐的根基,但偏偏没人察觉。
“你能做的事情,已经都做了,剩下的事情,也该为自己的儿子好好考虑了。”李腾空举起酒杯,眼中一片清澈:“大唐如今的局面很危险,人心将散,一不小心就会立刻崩塌,那个时候,我们要以保住夫君为先。”
宁国抬头,然后点头。
她最后闭上了眼睛。
李腾空满意的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