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。
梁国公府。
书房。
李岘微微抬头,长街之上传来了轻易的打更声。
已经子时了。
李岘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先帝遗诏,还有放在左侧的火折子。
他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了迟疑之色。
按道理讲,太皇太后已经下诏在新皇正式登基之后就不再垂帘听政,垂帘听政之权由皇太后掌握。
可李岘的心中却总是一阵阵的不安。
他不由得想起了李珙的事情。
太皇太后下诏免去了丰王殿中监之职,同时杖责三十。
虽然处罚不轻,但实际上却免了李珙的谋乱之罪。
这让原本想要好好整治李珙一番的李岘不得不松手。
但这里面有些东西却不得不琢磨。
太皇太后这一次对丰王的责罚,实际上却免了他之后被元载之事所牵连,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,终究是对宗室子弟卖了一个大人情。
所以太皇太后看似不再垂帘,但实际上她在宗室当中有极大的影响。
而且她本身就是肃宗皇帝的皇后,也是陈王丰王等诸王的长嫂。
这一次她又主动退掉了垂帘听政之权,内外一片贤德之声,加上有京兆韦氏之助,将来重回朝堂,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情。
尤其是一旦皇太后出错,一旦他李岘出错……
要知道,当年中宗之所以在第一次登基之后失言被废,就是因为则天大圣皇后在高宗病逝之后,实际上最一开始是将所有的权力都交给中宗的,而她自己则退回了后宫,但中宗一失言,她立刻就杀了出来。
以退为进啊!
捧杀手段啊!
李岘不由得有些后悔。
如果他当时在朝堂上就直接拿出这份遗诏宣读,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。
然而,如果真的让李岘拿出这份遗诏,那么就等于他和太皇太后彻底翻脸,和京兆韦氏彻底翻脸,和韦谅彻底翻脸。
那个时候,这个朝廷就会陷入比现在还要更加风险不知道多少倍的危机当中。
韦谅最是不好惹啊!
如今京兆韦氏恭顺谨慎,有必要将他们逼到对面吗?
一想到韦谅神出鬼没的凶狠手段,就是李岘也感到惊惧。
所以如今的局面实际上也是最好的。
所以这样,他就应该毁了遗诏,因为它看上去已经没用了。
但一想到太皇太后拥有的庞大声望,李岘又不由自主的有些迟疑。
终于,李岘还是叹息一声,将遗诏藏进了地下密阁之中。
关闭机关,抬起头。
李岘神情凝重起来。
如果太皇太后安心不再理政,那李岘就当这遗诏不存在,他再也不会取出打开。
可如果真的有什么万一,这也是他最后的手段。
起身,伸手收拾好一切。
李岘重新关好书房门,离开了书房。
就在李岘离开书房一刻钟之后,一道身影推开窗户,在一瞬间就闪身进来。
他毫不迟疑的直奔李岘藏遗诏的地方。
在极短的时间里,他就取出了遗诏,同时又藏了一份遗诏进去。
最后直接闪身离开。
整个过程用时极短,转眼间他人就已经不见了。
书房安静下来,一直到许久之后也没人进来。
……
“驾!”上百匹快马极速的奔到了崤函山道之中,最后来到了一处山中驿站。
深沉夜色之下,是难得的一片寂静。
整个驿站之中,有数百精锐骑兵正在做临时休整。
一身墨绿披风的李腾空,很快进入到了驿站后院的东跨院,在书房见到了韦谅。
韦谅将一张热丝绢递给李腾空,这才接过她手里的本章,然后从第一个字开始细细的看了起来。
从李兖动手谋乱,到带出李俶,再到攻打大明宫,还有兴庆宫大火,以及之后的含元殿的冲突,以及之后内外的处置,全部都在这一本本章当中说清楚了。
韦谅合上本章,看向李腾空道:“现在兴庆宫外的情形如何?”
李腾空有些惊讶的看着韦谅,不敢相信的问道:“夫君,李兖被废,李充登基,你关注到的只有兴庆宫吗?”
韦谅抬头看了李腾空一眼。然后说道:“六娘,你弄错了,如今长安城最大的事情不是皇权更迭,而是全面的去救治兴庆宫大火的伤者。”
“妾身不明白。”
“长安城有句话,叫做东富北贵,也就是说,在兴庆宫四周,居住着大量权贵,而如今,他们的宅子被烧了,家人被烧死。其中的若是数也数不过来。”
韦谅认真地看着李腾空道:“这些人,还有他们的亲眷,才是整个长安城最中间的权贵啊,而如今他们受了天灾人祸,这其中的损失谁来弥补,而为夫看,如今的朝中,是完全没有想要真正弥补的想法。”
“可是太皇太后不是说了吗,以如今的朝政,全力地去救治兴庆宫四周的灾民。”李腾空低声,问道:“太皇太后有令,诸司不敢懈怠的。”
韦谅轻轻摇头,然后道:“若是为夫在长安城,在那把御榻上坐着,那么在兴庆宫火灭的那一刻,为夫便已经赶到了兴庆宫,然后亲自慰问百姓。”
李腾空不由得眉头一挑。
“其实这些人,还有他们的家眷亲属,他们才是大唐整体最坚实的忠臣,但忠臣也是要吃饭的。”韦谅看着李腾空,说道:“如今冬日,天气越冷,那些受灾的百姓就会越是怀念自己暖和的家。”
李腾空赞同的点头。
“其他不说,光是重建被烧毁的那一座座宅邸,想要重新修好需要庞大的钱粮,为夫可以向你保证。”韦谅轻轻抬头,道:“六娘,朝中拿不出这样一笔钱。”
“所以,他们只能自认倒霉!”李腾空轻轻点头。
“不,他们会将一切归责到朝廷的身上,归责到李兖的身上,归责到整个大唐皇室身上。”韦谅摇头,道:“以他们的人脉,影响,一旦朝廷无法如他们的意,那么整个大唐最中层的根基将被彻底的撼动。”
这一笔巨大的损失若是弥补不了,民心动荡,方方面面的问题都会来。
他们是整个大唐贵族的中层,内外姻亲给,故友,密密麻麻的人脉网络,不仅能影响上,也能够影响下。
真要做些什么,可不是会彻底影响大唐的人心根基吗?
“还有!”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姑母她们有些急了!”
“急了?”
“嗯!”韦谅点头,道:“朝中官员不是瞎子,自然有人能看出其中的问题,但是姑母她们太急了,太急着废皇帝,立新帝,将这里面唯一转圜的空间彻底抹掉了。”
李腾空诧异的问道:“这里竟还有能转圜的空间,妾身以为什么办法都没有呢?”
韦谅伸手搂住李腾空,然后说道:“兴庆宫大火,成为了姑母他们废皇帝的理由,所以长安百姓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知道这火是皇帝的人放的。
若是不那么快的废皇帝,先将他软禁一段时间,然后用有人故意放火的名义,比如那班淮西人,让他们承担罪责,然后凌迟。
那这一切和李兖无关,李兖也和那班淮西人没有半点关系,如此一来,人心的怨恨就和皇帝没有关系了,但……”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太皇太后她们想必也没有办法。”
“不,说到底,他们还是没有重视到这场火灾。”韦谅摇摇头,道:“他们高高在上惯了,除了整个长安城最顶层的一批人,其他的老百姓,不管你多富裕,不管你出身什么世家,大族,只要不是和官场直接牵连,他们就都一视同仁。”
全部都看不上。
“他们自以为已经给了足够的补偿赈济,可当这一笔钱拿不出来的时候……”
李腾空听到这里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,她抬起头看向韦谅道:“妾身原本以为,已经看透了长安的人心动荡,没想到,竟然还藏着这么凶险的事情。”
“哦,六娘说说,你都看到了什么?”韦谅抱着李腾空,神色好奇。
……
“还是权力。”李腾空微微抬头,道:“皇帝的年龄太小了,即便太皇太后故意混淆,说他十岁就准备婚事,十三岁就大婚,十四岁就亲政,但实际上,距离皇帝实实在在的掌握朝政,起码需要十五年的时间。”
韦谅赞同的颔首,李腾空这个时间的计算是对的。
不是说皇帝亲政就能掌握天下的。
甚至十五年内,他甚至都不知道天下是个什么模样。
如果他肯安心的学习,那个什么问题都没有,可如果他没有这个耐心,立刻就又是一场滔天大祸。
“这十五年的时间里,若是有人不甘寂寞,要做权臣,朝中少不了要生事。”李腾空摇摇头,说道:“首先是皇帝和元载他们这一党的处置……”
“你是在说右相吧!”韦谅低头看着手里的奏本。
李腾空点头,道:“妾身总感觉李兖一废,他就像是变了个样子,让人十分不安,可是究竟为什么会成了这个样子,一时间又说不上原因来。”
“还能是什么,当然是先帝专门给他留的那份遗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