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之下,驿站西侧的山间石亭中,韦谅一身青色长袍,平静的眺望长安方向。
“六娘的目光这几年也逐渐的敏锐了起来。”韦谅转过身,目光赞许的看向李腾空。
李腾空从后方走上来,靠在韦谅身侧,轻声道:“还是夫君教导的好。”
韦谅搂住李腾空,神色平静下来:“六娘说的是对的,如今长安最大的问题,就是皇帝太年幼了,而皇太后没有执政经验,这里面,皇太后就需要一点点的学起,可偏偏天下事等不得。”
“右相!”李腾空轻轻颔首,皇权从来不会空置,当一个人掌握不住的时候,立刻就会有其他人出来替他掌握。
“是啊,右相!”韦谅叹息一声,轻声道:“右相实际上也没变,他不过是在行使自己当朝右相的权力罢了,但在姑母退场,阿耶退让的情况下,他的敌人,就会变成所有人,但,在他的背后没有了人。”
李岘是当朝右相不假,但他能坐稳现在的位置,多年来,一直靠的是太皇太后韦氏的信任,靠的是韦坚和韦谅,还有韦氏一族的支持,还有宗室一脉的背景。
“他的那份遗诏,他应该用的,但他为了避免和姑母,和阿耶,和为夫,和整个京兆韦氏起冲突,所以他收了。”
韦谅平静地抬头,道:“毕竟姑母退了,韦氏多年来也还算安分,所以没有必要逼得太紧,撕破脸。”
李腾空点点头。
太皇太后主动退让,李岘还要拿出遗诏来做什么,是真的嫌朝堂无事吗?
“但这样一来,他就将自己坑了。”韦谅摇摇头,道:“那份遗诏,原本应该是他用来向皇太后示好甚至是示恩的机会……”
李腾空瞬间瞳孔放大。
她顿时就明白了过来。
如果李岘得到了皇太后的支持,加上韦氏退让的性格,即便是李岘和韦氏翻脸,局面也不会差到哪里去。
最终朝堂会一片安稳。
可是一旦他没了皇太后的支持,韦氏又撒手不管,偏偏……
“他和宗室翻脸了。”李腾空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,低声道:“丰王的事情,他得罪了整个王族。”
宗室实际上是分为好几块的。
皇室,近支王族,远支王族。
陇西李氏虽然不是宗室,但向来和宗室同进同退,而赵郡李氏和宗室的关系又远些,他们只是在大多数的时候,和宗室同进同退,局面不利,也不会绑死。
“李兖是皇帝,宗室暗中和他走的近是正常,所以,皇帝谋反,必然牵连大批宗室。”韦谅摇头,道:“如果他大度一些,那些没动的人,每个人罚上一两年俸禄,将这件事遮过去,也就了了,没人会怎样,但偏偏出了丰王这么个自以为是的玩意。”
“国之将亡,必出妖孽啊!”李腾空喃喃得轻叹一声。
丰王李珙也是一个奇葩,他答应了元载要动手,但是却根本没有动静。
本来这件事,他知道不开口,老实一点,最多免掉他的殿中监,发配外任。
但他抖机灵的一句,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两宫一起垂帘的时候,就将李岘得罪死了。
“其实一个丰王倒也不算什么,真收拾了也就收拾了。”韦谅抬起头,看向长安方向,神色严肃起来:“但这些年,随着皇帝更迭,宗室和皇帝的血脉拉开距离,他们对皇权的威胁反而没有那么大,这个时候,对权力的追逐反而开始了。”
宗室任官的事情,韦谅和肃宗曾经讨论过,也有过办法进行应对。
但皇权更迭,这些事情做的就慢了。
李岘这几年也在控制,但是终究还是大量累积了下来。
这是人心,这是大势。
“丰王不过是出头鸟罢了,日后还会有大量的宗室冒出,可偏偏因为丰王的事情,他们对李岘没有好感。”韦谅摇摇头。
李珙虽然因为太皇太后的责罚,被免了殿中监,但他和元载勾连的罪名也不会再有人追究。
对于这件事,他是会感激太皇太后的,但是殿中监丢了,他会怨恨李岘。
可想而知,李岘的名声会被他在宗室内糟蹋成什么样子。
韦谅摇头:“将来少不了要出事。”
“可是宗室手里没兵啊!”李腾空抬头看向韦谅。
“但皇太后的手里有。”韦谅一句话说完,李腾空瞳孔瞬间放大。
韦谅摇摇头,目光深沉地说道:“姑母不管朝政了,皇帝又年轻,六娘你说,谁是最着急的那个人?”
“是皇太后。”李腾空不得不点头承认。
“她要试着掌握权力,试着替儿子掌握权力,但偏偏韦氏后退,王氏重创,那么她首先要做的是什么?”韦谅侧身问。
“拉拢右相?”李腾空下意识地开口,但随即她就摇头道:“不对,皇太后现在最需要的是韦氏的支持,而不是他的支持,但是对于李珙的事情,右相做的有些差了。”
“实际上对于右相来讲,最好的办法,是他当殿宣读他手里的遗诏,定下皇太后的名分,获得皇太后的感激,而皇太后又支持他依靠他,他们两个形成合力,能够最大程度的稳定江山,但是……”韦谅抬头,不由得叹息一声。
“夫君为了韦家,让太皇太后退了一步,毁了他的前路。”李腾空轻轻点头。
“不,这是先帝的遗策。”韦谅眼神微微有些发冷,李僩在通过打压韦氏,来稳固李岘的位置。
这件事情,就是他自己在都不一定成功,更别说他死了。
“皇太后日后依旧会拉拢他的,实际上如果右相现在进宫,将自己手上的遗诏交给皇太后,那么他和皇太后,还会有联手的机会,但是……”
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皇太后会拉拢所有人,虽然以右相为主,但不会太重,而右相,他自以为手上有遗诏,对皇太后,日后就会有一定的心理优势,这种东西,会在平日里不经意的表露出来,但偏偏皇太后这个时候是最敏感的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继续道:“更别说还有宗室,还有王氏,崔卢郑三家,而他又在防备为夫,不出事则已,一旦出事……”
“他这个宰相,保不住了。”李腾空轻轻点头。
“另外,还有一个人冒头了。”韦谅眼神肃穆起来,说道:“本来局势已经足够混乱了,但是他又出现在众人视野中。”
“楚王。”李腾空已经能够看到未来长安城会发生的无尽混乱。
“上层混乱,中层世家失去信心,底层百姓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足够了。”韦谅抬头,看着长安城:“前年初,凌烟阁被烧毁,这马上年底了,兴庆宫又被焚,只要再有什么地方被烧,大唐,也就完了。”
李腾空瞳孔瞬间放大,但他紧跟着就低声问道:“夫君,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?”
“什么都不用做,他们自己会将一切弄的更糟的。”韦谅转过身,看向洛阳方向:“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,就是在洛阳改革农种方式,加强洛阳商贸往来,让洛阳变得比长安更加繁华,一切自然会到我们手上。”
李腾空看着韦谅,她知道,韦谅对皇室的忠诚,随着太皇太后韦氏让出垂帘听政之位,已经没有了最后一层障碍。
这一切是韦谅自己的设计,也是世宗仁皇帝的设计。
只是如今天下,一切已经不一样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韦谅和李腾空静静的看着。
随即,一团大日从地平线上跳了出来。
紫色的光芒洒遍整个大地,也洒在了韦谅和李腾空的身上。
崤山之上,两人仿佛身披一片紫霞一样。
韦谅侧过身,抓住李腾空的手,轻声道:“走吧,六娘,我们该回洛阳了。”
“嗯!”李腾空看向洛阳,那里才是他们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