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上旬,旱情已经十分明显。
齐州,州治历城。
州城南门。
夕阳黄昏。
两队人马从东西两个方向快速地赶到了城门口,然后在城门落锁之前,进入城中。
大量的护卫从两侧延伸出去,朝着齐州州衙官廨而去。
韦谅抓着缰绳,看向身侧的齐州刺史朱郜,低声问道:“如何?”
朱郜摇摇头,道:“情况不是太好,如果不早做准备,今夏的旱情,起码会让齐州今年的赋税减少三成,这还是赋税,百姓收获减少更多,不注意不知道会死多少人。”
“抓紧修缮水利吧,趁着现在还来得及,多挖些井。”韦谅叹息一声,然后说道:“明日某会离开齐州,继续南下,督促各地水利之事,齐州的事情就完全交给使君,某就不多插手了。”
“多谢驸马!”朱郜对着韦谅认真拱手,然后他又抬头问道:“那今年清查土地的事情?”
“首先,整修水利除了因势利导之外,还要注意首先从缴纳赋税的田地开始,毕竟秋后,只要皇帝没有免赋,那这份赋税齐州百姓还是要交的,某这里,也会首先考核使君的赋税之事。”韦谅眼神微冷。
朱郜是多年老臣,他明白韦谅的意思。
交了赋税,才有资格接受朝廷的体恤,而没有交赋税的,或者说用官爵抵消赋税的,就没有这份资格了。
自然大局上一切因势利导,但细节方面可以进行偏私。
这些就是朱郜需要考虑的问题了。
如果说,他更加倾向于那些不交赋税的世家豪绅,那韦谅这里,到了年底就会用赋税收缴不足的问题,弹劾他,甚至罢免他。
韦谅是河南道黜置使,又是御史大夫,他如果要弹劾朱郜,朱郜挡不住。
尤其韦谅的这番布置之后,还有很深的,清查土地的意图。
那些将土地投献给世家大族的百姓,他们偷逃了赋税,但世家的租子还是要交的。
但偏偏今年大旱,世家未必一定会免了他们的租子。
一旦收成不好,又没人免他们的租子,那么他们这些人是很难活得下去的。
而别人因为朝廷的救济,能好好的活下去。
里外里一对比,分别心就会升起。
怨恨不满就会存在。
日后韦谅清查这些土地的事情,就能得到百姓的支持。
只要从这里面撕开一个口子,很多事情就都好做了。
“另外,使君是江南出身,从江南购买粮食,从而在秋收之前,确保更多的百姓能够活下来,这就是你的责任了。”韦谅神色肃穆的看着朱郜。
“是!”朱郜郑重的拱手。
如果说前面的,还有韦谅的依稀算计,那现在这些,就是关乎朱郜仕途的东西了。
隐约之间,朱郜还听到了一些更加严重的东西。
韦谅笑笑,说道:“不必紧张,某离开齐州之后,从东南往西北,然后回郑州,然后就回洛阳了。”
朱郜立刻反应了过来,笑着拱手道:“听说郑国大长公主已经启程了?”
“是啊!”韦谅笑着点头,道:“公主先去老君山,再去郑州,和某在郑州……”
“吱呀”一声,轰然的城门打开声从从身后传来。
韦谅和朱郜惊讶的转身。
赫然就见原本应该已经关闭的城门被重新打开一条缝隙,一名驿骑立刻闪身进来,然后疯狂的朝着韦谅和朱郜而来。
韦谅和朱郜早就已经严肃起来。
很快,驿骑已经冲到了韦谅的身前,同时将一份紧急公文递给韦谅,这才退后。
韦谅不敢怠慢,立刻打开了公文,看了一眼,他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朱郜忍不住的问道。
“李兖被废为庶人,从承庆殿移到了北苑,同时鱼朝恩被斩首,元载被斩首,王缙被流放岭南,其他众人全部都被重处,子女流放,涉及其父母兄弟之属,文武散官和勋爵,全部罢免。”韦谅脸色微微有些难看。
他这边涉及到最重要的一个人是王维。
王维是王缙的兄长,是亲兄弟。
这一下子,王维多年功劳积累的文武散官和勋爵,全部都没了。
“不是说好的,元载流放,王缙轻罚,其他人责处,怎么一下子重了这么多?”朱郜的脸色同样难看。
他出自江南世家顾陆朱张的朱家,在朝中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,但是如今李岘的处置,还是让他震惊了。
“皇太后初垂帘,急着替皇帝掌权;右相觉得皇太后经验不足,所以不愿她多介入实际政务。”韦谅叹息一声,道:“还有其他人在里面搅和,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。”
韦谅曾经想过,李岘会重罚和太原王氏关联的人,但没想到这么狠。
这里面说不定就有和政离京的原因。
李岘是放开了一切顾忌,直接下死手。
朱郜调转马身,向着前方而走,同时有些疲惫的说道:“这些都是什么事情啊!”
宰相和垂帘皇太后斗了起来。
这都是些什么事情啊!
韦谅看着朱郜的背影,心中轻叹一声。
长安行事,在他们这些在外面的人看来,越来越没有章法了。
或者说,越来越像一个草台班子。
大家的忍耐度越来越低了。
韦谅侧身,对着韦勇招招手。
韦勇立刻上前,拱手道:“郎君!”
“元载死了就死了,王缙被流放,王维被削散官和爵位,传话巴蜀,告诉王维,某会让人照顾好他弟弟的,让他在成都好好做事。”韦谅认真嘱托。
“喏!”韦勇肃穆拱手。
“最后!”韦谅抬头,道:“还有王韫秀的事情,虽然元载被斩首是咎由自取,但她的两个儿子刘被流放,却有些过了,派人盯着点她,如果有需要,出手帮忙亦可!”
“喏!”韦勇拱手领命,韦谅这才催马,朝着齐州官廨而去。
如今韦谅在河南东道,他需要切实的在今年旱灾之事上作出成绩。
这样他就需要做很多的事情,整个河南东道,来来回回,很多的地方他都要跑。
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。
……
四月中,汴州。
州城开封。
韦谅骑马从城南而入,令狐潮在一边陪同,还有密密麻麻的卫士,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州衙官廨。
看着两侧略微有些萧条的人影,韦谅不由得轻叹一声。
令狐潮从后面而上,低声道:“如今情况已经很不错了,接到大帅之令后,下官便开始积极的兴修水利,挖掘水井,加上又在黄河边上,所以今年虽然旱灾,但汴州还是能够应对的。”
韦谅稍微放慢马速,脸色平静的看着令狐潮,淡淡的说道:“今年的旱灾你能过去,那么明年,后年呢,若是这大旱连续三年,你怎么办?”
令狐潮一愣。
一股寒气莫名的从他后背升起。
他使劲的打了个寒颤,然后快速的追上韦谅,低声道:“大帅,不至于如此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韦谅叹息一声,道:“某只是在去年冬天时,觉察到十一月开始,整个天下就不再见雪了,所以才怀疑今年有旱的,至于今年冬天有没有雪,就要看到了今年秋末,这天地间会下多少的雨了。”
令狐潮脸色不由得一变。
若是今年秋天不下雨,那么冬天即便是下雪,也不会太大。
那到了明年,春夏的雨依旧不会太多。
这样的话,明年依旧要受到旱情影响。
令狐潮心中忍不住的暗骂一声,然后催马上前跟上韦谅道:“那末将就派人加大从江南购买粮食,反正只要不是送往长安,成本就不会太高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,不过得快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李泌在淮南清查钱帮之事,进行的很顺利,顺利的惊人。”
令狐潮猛然抬头,惊愕的他立刻就看到了韦谅平静的眼神,随即他直接拱手道:“喏!”
“走吧,多做些事情。”韦谅微微催马,说道:“不仅是你这里,河北,河东,河南,剑南,我们所有的人,某都进行了警告,看看能有几个人听某的话。”
“哪里会有人敢不听大帅的话啊!”令狐潮有些好笑。
韦谅在军中的威望极盛,他说的话,没有几个敢不听的。
当然,很多的地方官员也是一样的。
“希望如此吧!”韦谅淡淡的笑笑,说道:“今年的旱情某已经上奏到了长安,希望朝中能够统一调度,但是,对于朝中而言,他们需要关注的是整个天下,毕竟一个地方旱情演变成灾,流民一旦窜开,就是所有人的事情。”
令狐潮神色顿时一凛。
是的。
旱情是天下人的,灾情也是天下的。
一旦有了流民,流窜开来,所有人都要倒霉。
韦谅虽然是四镇黜置使,但实际上也不是所有的地方刺史都是韦谅的人的。
实际上真正完全忠诚韦谅的地方刺史还是少的。
“所以,要仔细盯着内外,不要有丝毫的懈怠。”韦谅转身看向令狐潮,说道:“注意盯着下面的人,告诉他们,要放开手脚去做事,不要怕犯错误。”
只要做事,哪怕是犯错误的,做事情的人,也要强过不做事情的人。
不管如何,做事的人,在韦谅这里,永远都是最受青睐的。
“是!”令狐潮肃穆躬身。
韦谅摆摆手: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,某只在你这里呆两日,后日启程前往郑州。”
“恭喜大帅,终于夫妻团聚。”令狐潮笑着拱手。
多年以来,韦谅常常一个人在外行事,而和政留在长安,如今和政有希望能够长居洛阳,这在令狐潮和更多的韦谅手下的亲信眼里,这是一件极大的好事。
尤其在他们家的心中。
随着和政的抵达,整个洛阳在他们心中的地位,也比之前要更高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驿站而来,很快,同时将一份消息送到了韦谅手中。
韦谅打开看了一眼,眉头紧皱。
令狐潮诧异的问道:“怎么了,大帅?”
韦谅合上公文,摇摇头道:“王韫秀从长安找了过来,如今就在城外驿站。”
令狐潮神色诧异,低声道:“元载的事情?”
“嗯!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元载的事情,某是不管的,但王韫秀,看着大帅的面子上,某请右相放她一马,没有想到,她竟然找了过来,还是不甘啊!”
“她是想大帅替元载复仇。”令狐潮脸色严肃了起来。
韦谅摆摆手,说道:“她是某请右相放过的,自然某也向右相保证,她不会成为右相的麻烦,她既然已经找了过来,某这里处置妥当便是!”
“大帅英明。”令狐潮沉沉拱手。
“好了,某回驿站。”韦谅稍微拉住战马,看向令狐潮道:“密切注意今年灾情,现在才五月,真正的麻烦要到今年六月,才会彻底显现出来。”
“喏!”令狐潮凛然领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