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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，华灯清冷。
换了一身干净襦裙的王韫秀来到了书房。
她对着坐在桌几后的韦谅，神色极度认真的福身道：“谢过郎君！”
“你我之间不用如此多礼！”韦谅轻轻摆手，王韫秀这才起身。
只是看到韦谅，王韫秀不由得想起之前，穿着一身大半个月没洗满是异味的衣服，见韦谅，甚至她自己脱光了衣服，准备献身的事。
王韫秀的脸色再度红了起来。
红的厉害。
好在现在好好的洗了一遍，衣服也换了一身，她才感觉好了许多。
韦谅看了王韫秀一眼，然后从侧畔的桌案上拿起一个本章递了过去，神色严肃的说道：“你仔细看看。”
王韫秀跟着认真起来，接过之后，仔细看了起来。
“这份东西，是整个京兆韦氏最核心的机密之一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道：“你说得没错，某是在做些什么。”
……
“皇太孙的诅咒！”王韫秀看了最核心的几个字，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。
“这些东西原本的发酵，和某无关。”
韦谅摇摇头，说道：“真正在暗中操作它的人，是丰王，某不过是因势利导，让它更大的范围内传播而已。”
王韫秀眉头一挑，她轻轻点头，对于韦谅的行事作风，她越发的了解。
越是因势利导，越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。
韦谅的谨慎远比任何人想的要更加可怕。
“辟谣？”王韫秀惊愕的看着韦谅，说道：“你要我去辟谣皇太孙诅咒的事情？”
“对！”韦谅直直地看着王韫秀，问道：“我要你做的就是这个，你做不做？”
王韫秀顿时一股怒气升上心头，就在她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，韦谅冰冷的眼神看过来。
王韫秀瞬间如同一盆冷水浇头，整个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。
“我做！”王韫秀用力地点头，然后看着手里的本章说：“你将京兆韦氏最核心的机密都拿了出来，绝不是简单的让我去辟谣的。”
“不错！”韦谅满意地点点头，然后道：“之所以这么问你，就是要你知道，某交代下来的事情，便是不懂也要先做，先做再问，这是我们的行事之法。”
“是！”王韫秀福身，将韦谅的话牢牢记了下来。
“至于说为什么一边对丰王的传言因势利导推波助澜，一边又让你去进行辟谣，澄清一切，是因为这里面有个核心的关键，你没有看透。”韦谅神色平静下来。
王韫秀再度福身：“请郎君指教。”
韦谅稍微抬头，道：“皇太孙诅咒这件事，即便是丰王再用力，我们再推波助澜，知道的人依旧是少数，他的传播速度很有限。”
王韫秀点点头，韦谅行事谨慎，自然不可能全力地去推动这件事，所以，这个谣言的散播速度，实际上是很有限度的。
“所以要去辟谣。”韦谅轻轻笑笑，道：“一边有人散播谣言，一边有人辟谣，这就形成了讨论，讨论才会引发更多的关注，而更多的讨论才会将这件事情传播的更广，才会被更多的人知道和讨论，最后越传越广。”
王韫秀眼神一跳，神色惊愕，但仔细去想，的确是这个道理。
“你要做的，是明晚，南下杭州。”韦谅看着王韫秀，道：“用长安来人的名义，将这个消息传出来，然后再用另外一批人来反驳，然后将这件事情在整个杭州炒起来。”
王韫秀想了想，她问道：“为什么是杭州？”
韦谅神色严肃起来，看着王韫秀问：“有件事，某这里一直没有答案，需要问你一下！”
王韫秀躬身：“郎君随便问。”
“元载这些年一直在长安为官，某实在想不出来，他是怎么和那些淮西人勾连起来的，而且那么信任。”韦谅看着王韫秀，轻声道：“他难道就不怕，那些人是某暗中派人假装，然后潜入长安的吗？”
“啊！”王韫秀一瞬间无比惊恐的看着韦谅。
韦谅摆摆手，说道：“那群人自然不是某的人，某在淮南的布置不多，某只是想知道，元载是怎么那么相信他们的，还让他们参与到谋反诸事的？”
“这个问题？”王韫秀一脸惊讶。
“对，这很重要。”韦谅的神色异常严肃。
“是丰王……不，是陈安！”王韫秀说完，自己就心里一惊。
李岘在长安杀人，根本针对的，是皇太后和丰王两波力量。
皇太后自然不用多说，对太原王氏进行巨大打击，自然会让皇太后安静下来。
但对丰王，对陈安，王韫秀一开始以为是报复，但现在看来，似乎一切也没那么简单。
“丰王不对，他是亲王，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长安了，所以，只能是陈安。”韦谅看着王韫秀，说道：“但他出身汝南陈氏？”
“他的儿女亲家，是江南钱氏。”王韫秀眉头突然间皱了起来，看着韦谅道：“是吴兴钱氏。”
“不错！”韦谅有些明白了过来，道：“李泌在淮南清查钱帮残余，而钱帮和朝中的联系，来自于吴兴钱氏。
也就是说，淮南钱帮和吴兴钱氏关系紧密，而在去年，元载以江南西道数州违制连征三年赋税，让李泌以宰相前往查察处置。”
“李泌？”王韫秀有些转不过来。
“之前的事情不要想。”韦谅摆摆手，说道：“某担心的，是李泌清查钱帮之事不彻底，最后会被一部分钱帮骨干撤入到江南东道的西部山区，而那里，就是睦婺括衢等去年多征赋税的州县！”
王韫秀随着韦谅的话进行联想。
一瞬间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，她的身体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抖。
“是的，江南东道今年有极大的可能会爆发兵变。”韦谅平静的点点头，然后说道：“这也是某为什么让你去杭州的原因。”
王韫秀满脸不解的看着韦谅，问道：“你不是说你不会趁机……”
韦谅摆摆手，说道：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反问道：“你知道陈硕真吧？”
“嗯！”王韫秀点头，说道：“永徽年间，因为天灾加上官员征税，所以睦州百姓起兵反唐，最后被彻底剿灭，陈硕真就是其领袖，自号文佳皇帝！”
“不错，是她。”韦谅目光看向窗外，说道：“但有一件事，秀娘可能忽略了。”
王韫秀睁着眼睛看着韦谅。
“那就是自永徽年间以来，整个江南，除了李唐宗室在则天大圣皇后时期谋反以外，整个江南在很长时间里，都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叛乱。”
韦谅神色严肃起来，说道：“一次叛乱，解决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地方矛盾，释放存在一定的利益空间，现在也是一样。”
死的人多了，自然就存在了利益空间。
“这一次，江南恐怕有一场酝酿了许久的叛乱，李泌恐怕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，所以指望他平叛，基本是不可能的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说道：“最后可能仍旧需要某去江南解决这个问题。
既然如此，那么提前趁机做点手脚，趁势动摇一下大唐根基，就是某现在在做的。”
王韫秀明白了过来，点头道：“是！”
韦谅看着王韫秀，道：“你去了杭州，对于朝中来讲，某也算是履行了诺言，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，这件事情能够做到什么程度，全靠你自己的本事。某除了派人协助以外，不多参与。”
“明白！”王韫秀很直接的点头，她能够看出韦谅在这件事情中的一些谋算。
江南世家通过这件事情勾连长安，勾连宗室，元载甚至也是其中之一。
那么王韫秀能不能够趁机介入一些，这就看王韫秀自己的本事了。
韦谅认真的看着王韫秀，说道：“记住，秀娘，即便是你要做什么，也要尽可能的保证自己的身份隐秘，李泌本身就是密卫统领之一，他虽然转去了淮南，但是在江南，也一定会有大量的人员布置，别被他们抓到。”
“是！”王韫秀肃穆拱手。
“最后。”韦谅看着王韫秀，轻声道：“切断一切不必要的对外联系，甚至包括太原王氏也是一样。”
王韫秀眉头一皱，随即像是想明白似的，说道：“你是担心我会出卖你……不，你是担心我原本就是长安派过来的细作，来探查你的消息，随时出卖你？”
“你是不是都无所谓，某派给你的人手就那么一批，在江南期间，他们对外的联系会被彻底切断，某不担心这个。”
韦谅伸手，抓住王韫秀的手腕，然后从她的手里接回秘本，这才说道：“某担心的是，将来一旦有事，某不仅需要亲自下令杀掉你，还要下令杀掉你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，这样某就对不起大帅了。”
王韫秀瞳孔放大，神色惊愕的看着韦谅，她的身体忍不住的轻轻颤抖。
但突然间，她又停止了颤抖，平静的看着韦谅道：“你是真的多疑，不过这样很好，因为这样你才能真的毁了它。”
一句“毁了它”，滔天的怨气扑面而来。
“至于有人主动来找我，你不用担心，如果他来自长安或者太原，我会亲自杀了他的。”王韫秀彻底恢复了冷酷。
“嗯！”韦谅神色依旧淡然的点头，说道：“好了，你去休息吧，明日自会有人妥善安排好你的一切。”
“喏！”王韫秀福身，然后直接转身，就要离开，就在这个时候，韦谅开口了。
“长安的事情，你不用多想，某还是那句话，某不会出手介入，但……”韦谅叹息一声，道：“便是没有某的介入，以如今的局面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，尤其在丰王和陈安的背后还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搅弄风雨，最后……”
“他们自己会毁了一切的！”
……
书房之中，复归寂静。
韦谅轻轻抬头。
在丰王李珙的背后，还有一批力量。
这是韦谅原本想到，但没完全想到的。
他想到了李珙的背后，有些大量宗室力量的怂恿，但如今看来，李珙也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。
在他的背后，还有藏的更深的人物。
这样即便是解决了李珙，也会有其他的人物冒出来。
李岘应该察觉到了一些，但察觉的不够，所以这件事情到最后，他可能会出事。
也好！
顺水推舟，推波助澜。
让天下人以为大唐的覆灭是天命，那么韦谅接替他的时候，人们的接受就会更高一些。
韦谅低下头，开始写信。
他的第一封信是写给李岘的。
告诉李岘，王韫秀到了他这里，但他可以保证，王韫秀不会再回长安，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的麻烦。
第二封信，韦谅是写给王韫秀的兄长秘书少监王震，告诉他，王韫秀到了自己这边。
他会想办法将她安置到岭南去，不会再让她回太原了。
为什么写这两封信？
王韫秀一路从河东到太原，行迹太清楚，根本就瞒不了人。
所以坦荡一些。
王韫秀不会再回长安。
不会给李岘在长安造成麻烦，这是韦谅答应李岘的，他没打算食言。
至于王震。
王韫秀的存在，实际上反过来成了韦谅和王震某种联系的通道，甚至于在将来，王韫秀会说服他们这一脉支持韦谅。
王韫秀这一脉，王绪丹这一脉，王维这一脉，还有皇太后……
不，整个太原王氏，皇太后这一脉是最不可能会和韦谅联手的，所以……
对这一脉要斩尽杀绝。
不管他们是否已经在和李岘的争斗中损失惨重，他们这一脉都是要被彻底杀干净的。
和大唐皇帝最近的外族血脉，会让他们疯了一样的支持大唐。
拉拢他们是最费力不讨好的。
杀光了他们，实际上就等于变相的彻底掌控了他们。
有这四脉的力量，太原王氏的其他族支就算要反对也没办法。
最后他们只能全力支持韦谅。
太原王氏，京兆韦氏。
这股力量的彻底联合，将彻底的奠定韦谅的根基。
剩下的就是慢慢的等时机的到来。
一切会很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