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家于世。
一手门荫,可以让嫡系子弟顺利出入仕途。
一手经学,掌握科举最终话语权,可以让旁系子弟横行科考。
回头看看便知道。
大唐科举这么多年,中举最多的还是世家子弟。
普通寒门,有几个懂经学。
敝帚自珍不是看不上寒门子弟,而是为了让自家子弟,能更多的通过科举进入仕途,从而更多地掌握权力。
一边不停的兼并土地,囤积钱粮。
一边不停的在仕途扩张,掌握权力。
这就是世家的常态。
一旦时机到来,立刻就是翻天覆地,化家为国。
这是世家的终极梦想。
两汉以来,魏晋南北朝,成功者寥寥,失败者太多。
一旦失败,重则家族覆灭,轻则背井离乡。
尤其,越是乱世,世家的威望能起到的作用就越小,最终凭借的只有刀枪。
武夫,士卒,将领。
他们在乱世起到的作用会越来越大。
这甚至是将来最大的趋势。
所以世家很谨慎,不到有十分的把握,他们绝对不会轻易冒险。
但不轻易冒险,不代表让他们什么都不做。
吞并土地,积蓄钱粮,让百姓越来越活不下去,最终成为流民,成为他们手里的私兵。
让天下动乱,让皇帝和朝廷收到的赋税和收拢兵源越来越少。
甚至于挑拨野心家,投资野心家。
就比如安禄山,史思明。
还有皇室内斗,世家通过分支分房,介入皇室斗争,宗室斗争。
即便是一个普通的边缘宗室,也会有人投资,最终的目的是让皇室虚弱,国家削弱。
他们的最终目的,就是取而代之啊!
天宝年间,李隆基内内外外的一切斗争,不都是这样吗?
张说,薛讷,薛楚玉,还有宇文融,他们的失败就是例子。
李隆基最后为什么怠政了,就是因为他发现,他在和世家的斗争当中,最终的结果总是一步步的走向失败。
所以他累了。
开始怠政。
他慌了。
这才有一日杀三子之事。
还有利用李亨,一步步的引诱世家子弟到李亨身边,然后一步步的推动他们谋反,原因不就是这些吗?
只不过他最后失去了控制而已。
而世家呢?
从刺史,到节度使。
从节度使到藩镇。
从藩镇到整个天下。
最后的结果不就是这样吗?
……
韦谅用力的掐着王韫秀的脖子。
看着她的呼吸一点点的接近停滞,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的翻白。
在她即将窒息而死的最后一瞬间,韦谅松开了她的脖子。
王韫秀瞬间扑倒在床榻上,然后大口大口的呼吸,眼神之中满是惊恐。
她差一点就死了。
她差一点就死了。
“秀娘,这些话你藏在心里就够了,没有必要说出来的。”韦谅眼神冰冷的看着王韫秀,如果不是有王忠嗣的原因在,即便她是太原王氏的嫡女,韦谅也会一把掐死她的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用力的咳嗽几声,王韫秀终于逐渐的缓了过来,她转过身,盯着韦谅道:“我如果不把你的面具撕下,你又怎么会帮我!”
“撕下?”韦谅轻轻冷笑,说道:“你知道为什么太皇太后是某的亲姑母,右相和某多年并肩作战,还有皇帝是某的亲表侄,还有你,你和某多年关系,还有元载,当年他的状元都是某一手推上去的……为什么这么多人,都不想某回长安去。”
王韫秀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就是因为他们都在怕,都在怕某回到长安,会一步步地掌握权力,甚至到最后,学习杨坚,走到最后一步。”韦谅摊开双手,问道:“你说,如今的天下,论到实际权力,便是皇帝,他有某强吗?”
王韫秀沉默了下来,最后她抬起头,咬牙道:“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不干脆反了他?”
“好问题。”韦谅平静下来,看向王韫秀:“某起兵,天下世家,有几家响应,又有多少人会勤王平叛,一旦遇到阻碍,有多少人会退缩,又有多少人会在背后捅刀子!”
王韫秀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安史之乱。
安史之乱就是韦谅平定的,这里面的利弊,他太清楚了。
韦谅抬起头,说道:“就算是成功攻入长安,登基称帝,就算是天下安定,反对之声不大,但是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什么?”王韫秀满脸茫然。
“统治天下就是一个分割利益的游戏。”韦谅不屑的看了王韫秀一眼,冷声道:“一个皇帝,最重要的,就是把握天下利益的分配权,谁该多谁该少,全都要掌握在皇帝手中。
宗室,世家,寒门,军中将领,地方豪族,甚至是庶民百姓,还有外族。”
韦谅深吸一口气,说道:“所有人都利益都要分配妥当,而最后的结果,是要削弱世家,皇帝集权,这才是一个真正皇帝该做的事情。”
王韫秀惊愕的看着韦谅,她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。
甚至她敢肯定,不说是元载,她的阿耶王忠嗣,甚至即便是大唐几任的皇帝,能够看透这些的也没有几个,而能够做到的,就更少了。
“所以,在没有将这些事情弄妥当之前,某是不会轻易回长安的。”韦谅微微抬头,道:“某原本的打算,是等到五年之后,十年之后,右相致仕了,阿耶致仕,某再回长安去做宰相,做个权相,然后一点点的等机会,而不是现在就贸然做什么。”
“若是你想要的机会永远也来不了呢?”王韫秀从床榻上站了起来,毫无顾忌地看着韦谅,黑暗之中,他们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和大致的轮廓。
“那就不做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世家子弟,最不缺的就是耐心,若是某能执掌天下重权,这样地过一辈子,甚至后继有人,某什么都不做也无不可。”
王韫秀紧紧的咬着嘴唇。
韦谅的耐心,是她见过所有人当中最好的。
同样的,他的野心也是当世之中最大的。
他的眼界,也是当世绝无仅有的。
终于,王韫秀一句话脱口而出:“我可以帮你缩短这个时间的。”
“你!”韦谅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,说道:“告诉我,你能帮我什么,你有什么?”
“我有恨!”王韫秀咬牙,说道:“这个大唐,再没有人比我更恨他,再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能够推翻他。”
有的,实际上是有的。
韦谅没有驳斥王韫秀,伸手抚摸她的脸颊。
王韫秀身体一顿。
随即,她像只小猫一样,轻轻的,主动的,在韦谅的掌心之间摩挲。
韦谅眼神在这一刻彻底的平静了下来。
“秀娘,我说过的话,有一是一,有二是二。”韦谅的手再度的滑倒了王韫秀的脖颈之间,她的身体不由得一顿。
韦谅继续说道:“某能保下你的命,就是因为某曾经答应右相,你绝对不会成为他的妨碍,所以,某不可能让你重新回长安,甚至就连太原也不会让你回去。”
“我不会成为他的妨碍。”王韫秀毫不犹豫地摇头,道:“因为我现在恨的已经不是他了,是整个大唐,我要协助你毁掉整个大唐,然后重建新的天下,为了如此,你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,我知道,你是需要我的。”
“你啊,何必如此!”韦谅轻轻叹息一声。
王韫秀抬头,直直地盯着韦谅,毫不退缩。
韦谅闭上眼睛,再度睁开眼,深深看了王韫秀一眼,他直接转身,朝着外室走去。
就在王韫秀愕然之际,韦谅的声音传来:“某去安排人,给你准备浴桶,好好的泡一泡,洗一洗,换一身衣裳之后,再到书房来,我们再谈。”
王韫秀身体彻底的软了下来,然后瘫在了床榻上。
低下头,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但,抬起头,王韫秀的眼底满是坚定,还有一丝喜悦。
松了口气,王韫秀这个时候才感觉身体有些冷。
她低下头,看到原本被韦谅紧裹在身上的锦被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掉在了床榻之上,她之前,就这么的出现在韦谅眼前。
王韫秀的脸色微微一红。
不过看到房中的黑暗,她整个人才逐稍微放松了下来。
稍微收拾床榻,将锦被放在一旁,然后抱起自己的衣物。
下意识的,她低头闻了一下。
瞬间,王韫秀瞳孔放大,一声惊叫忍不住的喊了出来:“啊!”
刚刚走到书房的韦谅,嘴角微微的勾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