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彻底的沉了下去。
也带走了最后一点余晖。
整个内室之中彻底陷入了一片昏暗。
背对着王韫秀的韦谅,这个时候,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。
他缓缓的转身。
看向跪坐在床榻上,昂着脖子,如同一只高傲的白天鹅一样的王韫秀。
昏暗中,虽然他只能够看到一个轮廓,但还是能勉强看到王韫秀的衣服已经全部都被她自己解下,落在了床榻之上。
韦谅叹息一声,然后一步步的向前走近。
坐到了王韫秀面前,王韫秀的面容在昏暗之中依旧隐约可见。
韦谅没有说什么,他只是低下身,然后捡起床榻上的锦被,直接披在了王韫秀的身上。
在她愕然的眼神中,将她牢牢裹了起来。
这个时候,韦谅才轻声说道:“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啊!”
听到韦谅这么说,不知道被触动了什么,王韫秀突然扑进了韦谅怀中,然后不受控制地痛哭了起来:“呜呜呜……呜……”
韦谅轻轻搂着王韫秀,不由得轻叹一声。
许久之后,王韫秀才停止哭泣,抬起头看向韦谅,抽泣着问道:“家里,是不是不管我了?”
“我不知道了。”韦谅低头,看着王韫秀,说道:“但若我是太原王氏的子弟,我大概率也不想让你回到太原了!”
“我知道!”王韫秀点头,然后咬牙道:“就算是我回到了太原,族人也会将我关在一个偏僻的所在,然后孤独的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韦谅轻轻点头,这是世家的处置手段。
“我知道,我年纪大了,给不了你什么,所以你不愿意帮我。”王韫秀的呼吸不由得一停,她轻轻苦笑道:“我比你还大两岁,就算保养得再好,也人老珠黄了,所以你看不上我,但我只有我自己了啊。”
“实际上是一岁半,而我不要你,不是因为你年龄大了。”韦谅伸手抚摸王韫秀的脸颊,然后轻声道:“其实以我们二十年的往来,还有我和大帅的生死之情,我们不需要这些,能帮你的,我会帮你,不帮你,是因为我真的帮不了你。”
其实王韫秀保养极好,她是太原王氏的嫡女,王忠嗣的女儿,面容姣好,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,刚才韦谅虽然只能够看到一个轮廓,但也能确定。
王韫秀没有看韦谅,她继续道:“这一次皇帝谋反,夫君他们虽打算在皇帝掌权之后,派人削掉你的兵权,甚至想要将你诱入长安,捕杀你,但实际上,他们根本不敢让你回长安,你只要上表臣服,他们就会立刻给你加官进爵,然后发配得远远的。”
皇帝一旦掌握兵权,那他在长安城,就拥有了最大的话语权。
在皇宫,皇帝甚至只需要调集十名重甲勇士,就能杀了韦谅。
但,韦谅就算是被削掉兵权,但只要他回到长安,不,哪怕他只要回到关中,那么皇帝所拥有的一切,立刻就有被颠覆的可能。
更别说是让韦谅回到长安,进入宫中了。
韦谅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,不然也不至于有马嵬驿之变了。
王韫秀终于抬手,说道:“但就是这,他们恐怕也做不了,到时候最后的结局可能是你坐镇洛阳,实际分割天下,而皇帝拥有长安,然后一点点的耗时间。”
“这些,你为什么不和元载提?”韦谅手指滑下,落在了王韫秀的脖颈之间。
她的脖子真的很长。
“侥幸吧。”王韫秀摇摇头,看向韦谅道:“或许夫君和皇帝能成呢,但我心里想的最大的可能,你和皇帝和解,毕竟他是你的表侄。”
“你究竟要说什么?”
“你根本没有回长安,一切就结束了。”王韫秀抬头,说道:“现在回头看,你虽然没有出现,但长安的一切,全部都在你的掌握之中,所以夫君和皇帝输了。
而且我相信,即便是他们暂时赢了,你也会杀回长安,平灭皇帝叛乱。”
实际上王韫秀说的是对的,韦谅那个时候,甚至就在函谷关外。
只要李辅国一死,让他回长安城的诏书一到,韦谅立刻就会打开函谷关、潼关,杀回长安城,然后再度掌握长安城。
不过那个时候,他就不会再松开权力了。
只是皇帝和元载,比他想象的要弱很多。
又或许。
这两个人,他们都高估了皇权的威力。
不过现在也好,长安城自己内斗。
也算是避免了韦谅与李唐宗室及李岘他们的斗争,甚至是避免了和姑母太皇太后韦氏之间的斗争,这样的局面对他真正接管天下有利。
“你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。”王韫秀看着韦谅,说道:“你不会在意皇帝,你不会在意右相,你只在意自己有没有机会。”
韦谅猛然低头,紧皱眉头看着王韫秀。
王韫秀很坚定的摇头,道:“我们都是世家子弟,谁不想颠覆天下,化家为国,我们都想,但我们都知道这很难,这极难,但是你想,对我来讲就足够……”
韦谅手指猛然用力,死死的抓住了王韫秀的咽喉,甚至将她往上拖。
王韫秀一瞬间有些呼吸不上来,她用力的挣扎着,试图掰开韦谅的手,但她没有力气,只能无奈的挣扎。
韦谅目光冰冷的看着王韫秀。
王韫秀将世家最不能对外说的秘密说了出来。
化家为国。
这是天下每一个世家,最顶级的梦想。
弘农杨氏,兰陵萧氏,陇西李氏,河内司马氏,汝南袁氏,辽东李氏,陈郡谢氏,甚至就连琅琊王氏,都有过造反的例子。
但,这里面有的成功了,有的没有成功。
更别说,还有金刀谶。
刘氏从汉灭以来就一直试图重新复国,这并不稀奇。
所以,世家最顶级的梦想,永远是化家为国。
不要被什么“世家宁肯做千年世家,也不愿意做皇帝,宁肯保持家族永远传承,也不愿意将危险暴露在所有人面前”的鬼话所欺骗。
他们不是不想,是做不到。
甚至是怕了。
名不正言不顺,又没有足够的力量镇压反对声音,最后害怕失败,只能妥协,然后用这种话来欺骗世人,甚至是欺骗自己。
但当他们拥有名正言顺获得天下权力的时候,当拥有这样的力量的时候,当他们有足够的把握镇压天下的时候,他们就会迈出这一步。
不然的话,他们干嘛兼并那么多的土地。
土地,意味着钱粮。
兼并更多的土地,就意味着囤积更多的钱粮。
一个世家,囤积那么多的钱粮,仅仅是为了家族延续吗?
不要忘了,有人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。
广积粮,缓称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