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,已经快到中秋时节。
圆月高悬,天色皎洁。
太极宫,玄武门。
一身红衣金甲的李岫,面色严肃沿着城墙走了一遍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在内外将士的脸上扫过。
见所有人都神色肃穆、精神抖擞,他才稍微松了口气。
从这个月开始,朝中七品以上的官员,还有军中校尉以上的将领,俸禄晚发半个月。
终究是引起了一阵军心动荡。
但好在暂时问题不大。
朝中的事情,李岫可以不管,但军中的事情,他不希望出乱子。
起码禁军不行。
……
李岫走到了玄武门正中,手按在了女墙上,抬头看向前方的整个皇宫。
甘露殿,两仪殿,太极殿。
太极殿西侧就是中书省。
最近颇为让人诟病的中书令右相李岘,就在那里办公。
“粮食,粮食,粮食!”
李岫神色逐渐的凝重起来。
从传出风声,到拖延俸禄发放的公文颁布,过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。
也就是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,更多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到了长安。
虽然秋收之前下了一场雨,但那场雨除了让人心安慰一下,作用实在不大。
韦谅那里做了简单统计,整个河南道,整体大致减产接近四成。
河东和河北的情况稍微好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即便是这样,也都是韦谅率领河南、河东、河北各方面联手抗旱的结果。
天下粮荒已成定局。
秋收之前,韦谅尽可能的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抗旱手段。
秋收时,他还不厌其烦的跑到了各地。
盯着那些地方胥吏,免得他们利用什么踢斛淋尖的手段,来盘剥百姓。
其中很是杀了一批人。
今年赋税最后的具体数字,恐怕要到十一月才能算出来。
但即便是如此,整个河南道,大致减产了四成。
这已经是中度干旱的数字了。
而天下的表象,实际上是重度干旱。
这一点看看淮南道就知道了。
那里的旱情最严重,但是整体旱情去没人拿出什么有效的治理方略来。
洛阳,还有洛阳黄河,运河两岸的州县还好一些,有运河可以灌溉,但在蔡州和曹州这两个地方,一个河流短小,一个水源不稳定,是今年河南道旱情最严重。
偏偏这两个地方的刺史,一个是宗室,一个是寒门子弟,对韦谅的要求阳奉阴违,敷衍了事,最后导致粮食减产甚至超过了五成。
这两个人,已经为韦谅亲手弹劾下狱了。
然而这还不算什么,真正麻烦的在冤句县,粮食减产达到了六成。
在朝中决定不减免赋税的情况下,有人突然响应江南的袁晁直接起兵。
声势最多的时候,达到了五千人。
但也就是这样了。
原本韦谅在整个河南道就一直戒备,出了事,第一时间就率兵平叛,仅仅十日之间,就大军压境,直接平叛。
正是因为这件事情,朝中才不得不按照各地粮食减产的比例,还减少赋税征收。
甚至在某些地方,完全免赋。
但即便是如此,在河东和河北,有不少旱情严重的州县,也有人在蠢蠢欲动。
老百姓只关心活下去,活不下去,造反的从来都是野心家,而这样的人从来不在少数。
……
李岫深深的看了中书省一眼,然后轻轻摇头。
李岘实际上还是倒霉。
如果不是江南袁晁起兵叛乱,然后又加上北地大旱,一切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。
缺粮,缺粮,缺粮。
自然,各地府库里,去年的存粮不少,足够赈济百姓,但事情不能这么看。
今年粮食不足,会一直延续到明年秋后,一整年的时间。
死人,叛乱,可能都会有。
但若是明年的情况也不改善……
李岫抬起头,看向一片清澈的夜空。
自从秋收之前的那一场雨之后,整个关中就没有再下过一场雨。
现在长安城,传的最多。
就是韦谅在正月的时候,就察觉雪少,然后一整个春天都在观察,最后在三月确定今年可能会有旱情,通报中书省。
可偏偏那个时候,因为元载的事情,中书省反应慢了一步,处置旱情也跟着慢了一步。
韦谅虽然是河东留守,河南河北河东黜置使,但实际上,他也仅仅是黜置使。
刺史以下的各级官员,他可以进行弹劾,甚至是停职,但对于各州刺史,他可以弹劾,但人家如果顶着不放,在没有实际证据的情况下,谁也不能怎么样。
尤其是这种旱情之事,说一句“抗旱不力”容易,但想要将一个刺史就这么罢免也没那么容易。
更何况,每个刺史的背后都有人啊!
人家按照正常手续去配合,已经是很给面子了,就像蔡州曹州两州刺史。
便是表面敷衍,实际阳奉阴违,最后导致叛乱,这才一举罢免,甚至下狱。
自然,这里面的情况也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。
细致处还有一些勾心斗角。
但最后,长安开始缺粮,甚至还没有到严重缺粮的地步,粮价便已经疯狂的涨了起来。
……
李岫看着头顶的圆月。
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自己父亲李林甫的身影。
李岫苦笑着摇摇头。
李林甫遇到这种事情,恐怕根本不会多管,最后因为干旱造成的百姓死亡,还有成为流民,他只会怪罪下面的官吏。
而且这种事情,他一般不会让玄宗皇帝李隆基知道。
实际上李隆基也不想知道。
只要不是天下有人造反,甚至称帝,李隆基实际上是不会那么在意的。
而李林甫对李隆基最大的作用,那就是他能够切实的压制天下世家的造反之心。
甚至如果不是他死在了安禄山之前,那么安史之乱根本就不会发生。
不过如今的韦谅和李岘,都不是李林甫那种不将百姓的命当命的人。
韦谅虽然有自己的私心,但除了积极抗旱以外,他还积极的想办法安置受灾的百姓。
同时,在长安,李岘也没有闲着。
李岫替李辅国掌管一部分密卫,他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。
在秋收之前,中书省便开始为接下来一整年的赈济,还有明年的春种,为整个大唐应对如今的大旱粮荒之事做应对方略。
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,李岘的第一把刀,竟然砍在了自己人的身上,
朝中七品以上的官员,还有军中校尉以上的将领,俸禄晚发半个月。
当然仅仅是晚发,不是不发。
而且从上个月就开始放风,也是在变相告诫所有人不要那么大手大脚。
但到了八月份公文颁布,还是怨声载道。
但是,这个时候,却是有大量的粮食,被发放到了市面上。
长安的粮价,上涨的也没有那么快了。
李岫相比于其他官员,知道的更多。
李岘联手户部,制定的那一整套的方略,只要严格执行下去,不仅百官的俸禄不会短,甚至于就连民间也能安然的度过一年时间。
就比如不再以粮食和铜钱共同发放的方式,而是只发放铜钱。
这种方式,实际上是在变相的降低百官的收入。
这是后来的法子了。
就眼下而言,只是晚发了半个月,但却是粮米和铜钱共同发放,是救命的。
李岘还是有一些手段的。
不过他们的精力,更多的是放在关中,对于河南河东河北,他们在细致处就关心不到了。
……
站在玄武门上,李岫的目光看向洛阳方向。
他知道,如今在朝中实际讨论最多的,还是韦谅的事情。
有人建言,不妨授韦谅便宜行事之权。
让他完全统筹河南河北河东赋税收缴运输和大旱赈济之事。
毕竟整个河南河东河北,虽然有些地方灾情严重,但有些地方受灾其实也很轻。
譬如海边,大河两岸,甚至是洛阳,在韦谅的积极抗旱之下,旱情并没有那么严重。
这些赋税是需要运到长安来的。
另外还有剑南,江南西道,岭南道的粮食,也是要运到长安的。
方方面面的统计下来,这一年的时间,勉强还是能过得去的。
韦谅是东都留守,河南河北河东剑南四道黜置使,转运粮草本就是他的职权范围之内,如今朝廷顾不得洛阳以东,让韦谅统筹兼管,也能让天下更大的安定。
但是李岘就是迟疑不定,很长时间都没有下这个决心。
即便是有皇太后开口,他也不松这个口子。
李岫不得不赞叹一声。
韦谅行事分明暗两面。
明的方面光明正大,人人称赞。
暗的方面,手脚极度的隐晦,线布的相当的长,甚至就连李岫这种接管了一部分密卫的人,如果不是韦谅隐晦的提了两句,他也察觉不到是韦谅的手脚。
尤其是韦谅从今年开始,彻底的放弃了在长安的动作,专心在函谷关以东动作,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。
别说是李岫了,就是李辅国亲自上,也未必能够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。
李岘之所以不愿意轻易授韦谅便宜行事,实际上还是出自权力平衡的考量。
李岘和李泌,两个人一南一北,将韦谅夹在中间,才稳住局势,现在,一旦给了韦谅便宜行事之权,就等于让韦谅做了半个宰相。
这在整个大局上,是不利的。
权力平衡,权力平衡。
李岫如果不是知道有那份遗诏在,恐怕他也不会明白,为什么李岘对韦谅从没有多少隔阂的信任,变成现在满腹猜忌的模样。
遗诏,先帝。
实际上对韦谅,太皇太后,还有整个京兆韦氏猜忌忌惮的,是先帝。
李岘,不过是继承了先帝的他态度而已。
李岫摇摇头,正是因为李岘这么做,才让韦谅在函谷关以东做的那些事情,完全没有心理负担。
如果他表现出对韦谅的完全信任。
以韦谅的性格,反而不好做。
但现在,是李岘一步步的将韦谅给推了出来。
剩下,就要看江南道了。
李岘对李泌还是有极大的信任。
……
李岫的目光收回,落在了甘露殿的方向,嘴角闪过一丝不屑的冷嘲。
李辅国啊!
李辅国之前,还说要推荐李岫去江南,协助李泌。
实际上是要分一份平叛之功,但是谁能想到,李岘和皇太后都各有人选。
李岘推荐的是他的长兄越国公、歧州刺史李峘。
皇太后推荐是王维。
李峘是信安郡王李祎的嫡长子,李岘推荐他,看上去很有些任人唯亲的味道,甚至有人说是李岘昏了头。
不过在了解之后,就明白并非如此。
李峘早年间曾经追随父亲李祎,在陇右和吐蕃交战,立下不少军功,不过是后来因为李祎妄言被贬,他也被跟着被贬,所以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并不是很多。
李岘敢开口推荐自己的兄长,是有一定把握的。
但是皇太后推荐的剑南道行军司马王维。
王维是韦谅手下得力之人,方方面面的能力可圈可点,将他派给李泌做副手,也是说得过去的。
但是那个时候,因为淮南道的军情不是太紧张,所以事情就拖延了下来。
但也正是因为如此,李辅国的推荐,甚至都没有到李岘那里,在皇太后那里,就被否掉了。
李岫看向甘露殿的方向,不由得有些好笑。
李辅国自己,在皇太后那里,也不是太受信任。
李岫神色收敛起来,他轻轻摇头,权力之争,两个明明看起来可以携手并肩的人,却因为某些可说不可说的理由,变得有了分歧,相互猜忌,甚至最后崩溃。
李岫看着甘露殿的目光,颜色凝重。
实际上,如今的局面,还是可以的。
但前提是,得有一个成年的皇帝坐镇皇宫,统筹内外。
李岫刹那间明白了。
现在所有的一些布置,除开韦谅这个意外因素以外,实际上基本还是顺着世宗李僴的布局在进行的,而他的布局当中,下意识的将视角代入了他自己的视角。
如果他还活着,那么统筹内外力量,能够一步步的将大唐江山稳定。
然而他却忘了,他死了。
太皇太后韦氏还好,有韦谅和京兆韦氏在后面托底,人心安定。
但李僴非要担心太皇太后会成为下一个武则天,最后决定由皇太后王氏来代替太皇太后垂帘听政,偏偏这个时候,韦谅玩了一手釜底抽薪。
京兆韦氏在长安不玩了。
一切就是现在这个局面。
权力成了两人来分。
若是三个人,还有相互制衡的可能。
但是两个人,如何肯制衡。
皇太后王氏。
中书令右相李岘。
就这样,两个可能联手的人,成了对立的存在。
权力之争,分毫的争夺都会变成彻底的对立。
偏偏又赶上江南叛乱,天下大旱。
还有一个李辅国,他倒是在顺着世宗皇帝的路在走,但是完全没有人听他的。
所以,李辅国想要安排李岫前往江南分功的事情根本不可能。
他不过是一个内侍,想要周旋在皇太后和右相之间,根本就是在找死……
这一瞬间,李岫终于明白韦谅为什么说李辅国快死了。
李辅国一直都是在坚持这条路上走,即便是皇太后不同意,他也依旧在试着劝说皇太后,但……
在看穿了这些事情,李岫自己也明白,李辅国快死了!
李辅国死定了!
李岫不由得长舒一口气,他是在清楚地看到了皇太后和李岘之间的争夺之后,才在突然间明白这一点的。
而韦谅却早就看到了这一切。
这一刻,李岫重新看向整个长安城。
他明白,长安城最后的争斗,必然将在皇太后和李岘之间爆发。
但是,缺一个引子。
……
不知不觉中,天亮了。
值夜了一夜的李岫刚要走下玄武门,就在这个时候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朱雀门方向传来,甚至直接冲到了承天门。
李岫愣住了。
八百里加急?
很快,李岫就接到了军情急报。
李泌越州中伏,越州都督段纶战死!
李岫的呼吸不由得一滞。
他轻轻摇头,可能改变一切的事情终于发生了。
突然间,便宜行事这个四个字,在李岫的脑海中冒了出来。
韦谅,可便宜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