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桌案之上,韦谅看着整个大唐地图,神色逐渐凝重起来。
“大唐自安史之乱以来,经历了玄宗,肃宗,世宗,废帝,当今皇帝李充五位皇帝。”韦谅手指从长安划到洛阳,继续道:“而在大唐之外,安禄山称帝虽然仪式并不完全,但内外,包括史书,都记他是伪燕皇帝。”
李腾空微微颔首。
这里面的关键在于史书。
安禄山当然不是真的皇帝,所以,才叫一个“伪”字。
这里面,实际上更多着重在写,肃宗皇帝平复安史之乱的功绩。
“所以,不仅是安禄山,还有安庆绪,甚至史思明,都是伪燕皇帝。”韦谅稍微停顿,说道:“五位大唐皇帝,三个伪燕皇帝,如今又要加上一个宝胜皇帝!”
“宝胜皇帝!”李腾空轻声呓语,但缓缓点头。
袁晁登基,建元宝胜。
置内外公卿数十人。
自称天命,要取代大唐。
在世家的眼底,他自然算得上是一个皇帝。
“一个宝胜皇帝,足够将天下人心拉回到安史之乱时期,加上江南正在开战,北地又有旱灾。”韦谅握住拳头,道:“人们难免会去想,安史之乱的灾难会不会再度到来。”
李腾空顿时凛然起来。
“百姓会去想,朝廷有没有能力去平定这一场叛乱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仅仅如此,便已经足够说明,百姓对大唐统治天下的能力开始质疑了。”
李腾空认真点头。
“当然,对大唐统治天下的能力最开始质疑的,不是百姓,他们甚至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对大唐统治天下的能力产生质疑,安史之乱不就是这样的吗?”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,说道:“安史之乱虽然平定,但是,天下的人心并没有完全归附到皇帝的身上。”
“是的,大唐皇帝短短时间内更迭了好几次,世家大族怎么可能归心。”李腾空摇头,道:“便是有所归心,皇帝一死一换,也就没了。”
……
“不错。”韦谅的手指,再度落回到长安的位置上:“年初的时候,杜甫走了,为夫离开了,令狐潮也有些累了,公主也离开了,甚至如果仔细去看,你能发现,其实今年之内,调离长安的世家官员有很多,可偏偏因为元载的事情,没什么人在意。”
李岘杀了元载,流放王缙,将大量太原王氏的子弟,或是流放,或是罢官,或是株连免去散官和勋爵。
同时还有大量近支宗室子弟和他们的亲眷。
这些之所以没有引起大的反应,就是因为这是废帝李兖之事的后续处置。
但是,在一些人的眼里。
这就是一场政治清洗。
“实际上,这也就是一场政治清洗,而在政治清洗之后,右相一家独大,提拔的,多是宗室边缘子弟,而其他世家子弟很少。”韦谅伸手搂住李腾空,说道:“还记得为夫说过的吗,皇权,本身就是一场利益分割的游戏,而右相,他做的不合格。”
李腾空软软的靠在韦谅怀中。
瞳孔一时放大。
“在悄无声息之间,大量的世家子弟调离长安,或许对皇帝没有信心,或是对右相没有信心,又或者是对之前几年的政治斗争厌倦了,还有。”
韦谅面色凝重起来,说道:“还有,皇帝太年轻了,谁知道未来几年会不会还有皇权争斗,所以,聪明人都在躲!”
“原来,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。”李腾空有些难以置信。
她和宁国公主,两个人,一个掌握长安消息,一个掌握洛阳消息,但是这些东西,她们两个却都没有发现。
韦谅低头,拿起茶杯,然后轻轻晃动。
看似清亮的茶汤,下面立刻涌动起来。
李腾空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过来。
她们即便是获取消息,也仅仅是表面上的,哪里能够看得到人家在家中私宅书房暗中聊的东西。
“世家永远是最敏感的,一部分人留在长安,一部分人却在悄然间调往地方。”韦谅轻轻抿了一口茶水,然后道:“这些东西,只有吏部尚书能够看到全局。”
“嗯!”李腾空深吸一口气,神色认真起来:“那么如今,袁晁称帝,世家的反应应该更大才对!”
“是的!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袁晁本身就是江南世家推出来试探天下根基是否还稳固的,天下世家谁不明白这一点,所以,袁晁成功称帝,哪怕早了些,也足够让世家大族明白,李唐的皇权已经很不稳固了。”
甚至不客气地讲,朝中的诏命到了地方,有几分愿意去执行,也要打个问号。
表面上看起来,长安可以越过韦谅直接沟通河南河北河东各州刺史,但实际上,却是地方刺史,利用长安来对抗韦谅。
这种利用,本身便不是正当该有的。
韦谅将一切看的很透。
“接下来,就要看李泌什么时候会被击败了,他一败,不知道多少世家大族的老宅,会发生无声的冷嘲。”韦谅平静下来,说道:“所以,袁晁称帝,实在的动摇了大唐的根基,因为这样以后,谁都可以称帝了!”
李腾空呼吸重了起来。
韦谅语气快速的说道:“剩下的,一切要重归刀枪,人心便是那样了,但终究一切,还是要在刀枪上说话,所以,为夫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整顿各地军备,调整人手。”
李腾空抬头,问道:“夫君就不怕长安方面有反应吗?”
韦谅摇头,说道:“皇太孙诅咒的事情,已经传遍了河北,河东和河南,那么接下来要做,就是要让袁晁谋反称帝的事情,让天下人知道。”
李腾空明白,这是她要做的事情。
“接下来最重要,是秋收。”韦谅看向外面,道:“长安免赋这件事情不要想了,但是还是要争取一些艰难的地方免赋,免得他们因为知道了袁晁起兵称帝的事情蠢蠢欲动,最后贸然起兵。”
李腾空嘴角微微翘起,她手下的大批人手,最擅长的,即是做这个。
“一旦起兵,就要平叛,为夫要不了要忙的,长安那边也要警惕。”
韦谅神色严肃起来,说道:“还是那句话,要看今年河南河北河东的粮食能够收获多少,同时为夫也要去各地轮流盯着,免得胥吏残害百姓,有需要,直接杀!”
这就是名望了,李腾空点头。
“同时,岭南的粮税,吴地的粮税,淮东的粮税,剑南的粮税,要平衡。”
韦谅抬头,面色凝重的说道:“别忘了,高原的吐蕃随时可能开战,草原各族也在蠢蠢欲动,粮食需要随时安排到位,这才是整个天下,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。”
军中的粮食也是短缺得不得了。
“嗯!”李腾空明白,韦谅早就在不经意间,布下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。
现在,当一切开始快速的动起来的时候,一切会很快的。
“那么长安呢?”李腾空抬起头。
“不管它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长安现在已经渐渐的不是天下之中了,等到年底,就可以有洛阳天下中的童谣出来了,起码,洛阳的漕运没有长安压力那么大。”
“漕运!”李腾空点头,漕运有的时候,才是最要命的。
还有童谣。
“还有这一场雨。”韦谅抬头,说道: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,他对外宣称是上天对他称帝的庆贺,这是一场祥瑞。”
李腾空点头。
……
长安,秋叶枯黄。
一身红衣金甲的李岫,带着上百名亲卫奔向玄武门。
秋风冷峻,李岫身上带着的一丝烟火气,被吹的干干净净。
就在刚才,他烧掉了韦谅从开封送来的信。
里面隐晦的提及了韦谅现在在做的一些布置。
李岫不由得微微摇头,这些东西竟然连他都没有察觉其中的凶险。
要知道,在李泌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,密卫侦察天下的权力有相当的一部分是在他手里的,而对于韦谅的这些事情,整个密卫没有丝毫察觉。
李岫不由得叹息一声,似乎今年韦谅回京之后,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身上,让他看待一切的眼光完全不同了。
很多事情,别说他了,就是李岘这个宰相也没有看穿。
玄武门下,李岫翻身下去。
值夜的亲信郎将崔胜上前拱手,道:“将军!”
“怎样?”李岫直接问。
“一夜安静。”崔胜拱手,然后他凑到李岫身侧,低声道:“上个月的俸禄,弟今日去领,要不要帮兄长一起领了,听说从下个月开始,朝中七品以上,军中校尉以上,俸禄要发放晚半个月。”
李岫猛然转身,难以置信地看着崔胜。
这是疯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