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矮的无名院落。
李岫直接闯进了房舍之中.
里外的内侍没一个阻拦。
李岫刚要闯进内室,一名绯袍内侍恰好掀开帘子,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李岫脚步停下,看着绯袍内侍,只是顿了一下,他就立刻拱手,肃穆躬身:“霍监!”
跟在李岫身后的崔胜也立刻肃穆拱手:“霍监!”
内侍少监霍仙鸣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意,然后神色悲伤下来:“某是奉皇太后之令,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的,没想到不过三日不见,大将军就突然薨逝了。”
李岫嘴唇微微颤抖,他想要问些什么,但还是没能开口,拱手道:“是!”
霍仙鸣看向李岫,眯起眼睛问道:“崔将军应该在值守玄武门吧?”
“是!”李岫躬身,然后拱手低声道:“听到大将军离世的消息,末将赶紧过来,主要是因为密卫的事情,转圜交接,都是迟疑不得的。”
霍仙鸣顿时明白了过来,李岫和他两个人,分别代替李辅国执掌一部分密卫。
其他的事情都可以耽搁,唯独这些事情,是必须要交代清楚的。
霍仙鸣点点头,认真的说道:“这件事情需要太后做决定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李岫立刻拱手。
看到李岫恭顺的模样,霍仙鸣神色放松了下来,然后身体退后半步,掀开内室门帘,然后神色感慨的看着李岫道:“大将军这几日身体不适,所以休息了三日,没想到病情这么严重,崔将军要进去拜祭一下吗?”
李岫没有犹豫,直接拱手:“不必了,某对大将军感恩怀念,永铭心间,远祀便可。”
霍仙鸣脸色微微一沉,然后又笑了起来:“那好,一起走吧。”
“是!”李岫转身,恭敬的摆手道:“霍监先请!”
“嗯!”霍仙鸣满意的点点头,然后转身朝外走。
李岫这才转身,只是不经意间,他的一只手抓住了内室的门槛上。
一股温热的感觉传到了他的掌背。
瞬间,李岫的手就收了回去。
……
行走在城墙下的亭廊间,李岫的神色平静,但眼底却是一片凝重。
李辅国的内室烧过火了。
其实这很正常,过了重阳之后,天气就冷了下来,对于那些身体不好的人点火是正常。
李岫昨日还收到了从洛阳送来的三车蜂窝煤,而且不仅是他,长安城三品以上的官员家中都有。
甚至四品官家中被送到也不少。
洛阳这些日子以来,生产出了不少的东西,尤其马上要到冬天了。
粮食私下韦谅不敢送,但其他的东西却是没有障碍的。
李辅国烧火取暖很正常,不过,他很有可能用的是蜂窝煤。
他的死……
“崔将军!”霍仙鸣在前面停住脚步,转身看向李岫。
李岫立刻回身,停步拱手道:“末将在!”
霍仙鸣的目光看向李岫身后的崔胜。
崔胜立刻醒悟过来,对着霍仙鸣拱手,同时看了李岫一眼,见李岫点头,他才大踏步地朝远处走去。
霍仙鸣轻轻点头,转身向前。
李岫立刻跟了上去,这个时候,霍仙鸣才开口道:“听说大将军曾经推荐崔将军到江南军前去任职?”
李岫呼吸一停,然后继续拱手道:“是有这么回事,是大将军主动下令的,末将自然必须领命。”
霍仙鸣眉头一挑,侧身诧异的问道:“这么说来,崔将军是不想到江南军前去了?”
李岫抬起头,毫不避讳的看了霍仙鸣一眼,然后低头叹声道:“大将军已经故去了,本来这些事情应该彻底尘封的,不过今日霍监提起,下官也就随意说说。”
霍仙鸣琢磨着李岫的每一个字,轻轻笑笑,然后抬头。
李岫侧身,看向右侧的宫墙,然后抬起头,看向上空,说道:“下官是河北人,自幼在北地而生,习惯了北地气候,当然,还有长安繁华……”
霍仙鸣点点头,长安繁华,天下世人向往之处。
“若非是必要,谁愿意离开长安,去一个人生地不熟,气候环境都不适应的江南呢,所以,能不去,还是尽量不去的好。”李岫转过身,看向霍仙鸣。
霍仙鸣直视李岫:“若是皇太后要崔将军去呢?”
“那便请霍监在皇太后面前多多美言几句,这江南,下官是能不去就不去,若是有成,日后听凭吩咐!”李岫直接躬身下去。
霍仙鸣看着李岫,不得不心中感慨。
聪明人啊!
天下顶级的聪明人啊!
之前在李辅国内室门口的时候,霍仙鸣敢肯定,李岫一定察觉到了什么,但是他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。
自然,霍仙鸣一眼就能看出李岫心中有了怀疑。
但是这种怀疑,当不接触内中情形,甚至表示出不愿意再查再问的情形的时候,这种怀疑没有意义。
又没有任何证据。
甚至就连一点疑点都说不出来。
不接触,便足够了。
至于说有谁因为这一点怀疑就要对李岫说什么,那是笑话。
李岫怎么说也是从三品的十六卫将军,而且他的背后,是整个博陵崔氏。
难道真的要为这一点东西,就和博陵崔氏开战吗?
这样还不如利用这个机会,加以合作。
李岫就是这样的人。
他直接说自己心中是不愿意接受李辅国的命令的,完全的和李辅国切割。
同时又在霍仙鸣面前一口一个下官的,说明,他已经认可并且愿意接受,霍仙鸣这个将来右监门卫大将军的命令的。
听凭吩咐这四个字,可不是随意能够说出口的。
这就很好。
“如此,将来皇太后有所意向,某便替崔将军否了。”霍仙鸣抬抬手。
“多谢霍监!”李岫这才起身,然后笑笑,说道:“某之所以不愿意去江南,其实还有一个原因!”
“哦!”霍仙鸣转身,缓慢迈步前行。
李岫立刻跟上,同时说道:“家中有过教诲,能够在上官跟前晃荡,也比在上官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搏杀的好。”
霍仙鸣脚步一顿,转身惊愕的看着李岫,随即,他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许久之后,霍仙鸣脸上的笑容才逐渐的平息下来,他亲切的看着李岫道:“日后玄武门,就要继续麻烦崔将军了!”
“喏!”李岫认真拱手。
“嗯!”霍仙鸣这才满意的转身,朝着甘露殿的方向而去。
李岫这才放松了下来。
崔胜走到了李岫身后,看着霍仙鸣的背影,低声问道:“阿兄,将来的内侍监,右监门卫大将军就是他了?”
“是!”李岫点点头,然后说道:“走吧,先回玄武门!”
“是!”崔胜肃穆拱手!
……
玄武门城门之上,两侧亲卫肃立。
李岫看了一眼整个皇宫,然后看向崔胜道:“从今日开始,你要和左龙武军郎将校尉多处一处,拉近一些关系。”
“是!”崔胜点头记下。
“大将军死了,霍仙鸣必然会接任大将军和内侍监,但这中间有段时间,是没人管的,为兄需要去做些事情。”
李岫轻轻抬头,说道:“大将军和内侍监,为兄自然是管不到,但是密卫,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,加深对密卫的控制。”
崔胜眨了眨眼睛,问道:“阿兄,密卫不是忠诚于皇帝吗?”
“是的,没错。”李岫点头,扫了甘露殿一眼,轻声道:“但皇帝现在年龄太小,所以,他们只能效忠于暂时替皇帝掌管一切的皇太后,而皇太后又得依靠李辅国,密卫实际上又是效忠李辅国的。”
崔胜一时间还是有些没有听明白。
“他们在没有皇帝可以效忠的情况,更多的在效忠整个密卫制度,而为兄,现在就是这个制度当中的一员。”
李岫忍不住的笑了起来,然后微微摇头道:“现在为兄要和霍仙鸣在暗中争夺密卫的控制权,这,是我们的内部斗争。”
崔胜瞳孔放大,随即平静下来,拱手道:“是!”
“另外,左龙武军徐承嗣将军那里阿兄要走动一些,关键时刻,为兄需要他的支持。”李岫眼神沉重起来。
“是!”崔胜立刻拱手。
“好了,你去忙吧,为兄再看一阵就回去。”李岫侧过身,看向那片无名的低矮之地。
崔胜拱手,然后转身离开。
李岫右手紧紧握住放在一侧的长槊,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冷然无比。
李辅国死了。
李辅国死了。
从开元年间,在太子府就一直辅佐肃宗皇帝李亨的李辅国死了。
自肃宗皇帝登基,就一直在接管宫中防卫,内侍监,还有密卫的五朝老臣李辅国。
就这么死了。
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自己的住所。
而且,甚至没人知道,他是被谋杀的。
是的,李辅国是被谋杀的。
李岫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李辅国的尸体,但是他完全肯定,李辅国是被谋杀的。
自今年以来,李辅国的身体,实际上是在逐渐好转的。
甚至他都能够自己站起来行走,只不过行走的时间不长,但具体后来身体恢复情况怎么样,李岫就不知道了。
但是,后来,李辅国在身体还算不错的情况下,依旧在坐着轮车。
他在养身。
但是,他的警惕从来没有削减过。
如果真的有人以为他身边不便,想要对他下手,那么倒霉的,一定是那个对他下手的人。
可是,在这样的警惕之下,李辅国还是死了。
死的像条狗一样无声无息。
他被人用蜂窝煤燃烧的废气给闷死了。
就像是世宗仁皇帝的死一样。
这种手段,全天下知道的,原本应该只有三个人。
韦谅,李岫,鱼朝恩。
鱼朝恩死了,他临死前必然遭受了无止境的折磨,这些东西,他说不定会透露给李辅国。
是的,知道这些的,有李辅国。
但是偏偏在李辅国知道这些的情况,他还是被人用这种方式给杀死了。
他大意了。
或者说,他被他信任的人杀死了。
谁呢?
霍仙鸣。
霍仙鸣应该是从李辅国对鱼朝恩的审讯中得到这种手段的。
他杀了李辅国。
不,更准确的讲,是皇太后。
是的,是皇太后杀了李辅国。
李岫抬起头,看向整个太极宫的上空。
他现在隐约的抓住了长安权力斗争的方向。
皇太后和右相在彼此相争,而李辅国试图在中间维持平衡。
但是,皇太后和右相都不需要他。
密诏那封东西,必然是李辅国送给右相的,所以他们两个有联络。
李辅国又经常在皇帝和皇太后身边侍奉,所以,皇太后对他是有一定信任的。
所以,他自认为自己有资格在中间周旋。
但是,他却没有看透皇太后和右相争夺权力的本质——他们中间只能有一个胜者。
所以,在无形中,他充当了右相,皇太后,还有他自己,三者平衡的其中一环。
甚至于,他在无形中,将自己等同于皇太后和右相。
霍仙鸣刚才问李岫那番话,实际上已经道尽了李辅国的死因,
甚至李辅国如何死的,已经不重要了。
皇帝年幼,太皇太后不管事,那么皇太后要他死,谁也保不了他。
那么为什么是现在呢?
为什么皇太后现在要杀了他?
发生了什么?
李岫开始思索这段时间的消息。
自从张巡走后,李岘更多的是在准备清查关中的土地和赋税。
之前已经放出过一些风声,反对声音虽然有,但实际上并不大。
世家方面早有准备,不怕查。
那么谁怕查呢?
宗室诸王!
右相查宗室诸王的土地,最后却是李辅国死了。
李岫虽然一时间感到荒唐,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,定然是这个原因。
李岫神色平静下来。
李辅国一死,皇太后掌握密卫必然会出问题。
这才是皇帝的根基啊!
或许皇太后自己,压根就没有认识到这一点。
但是,皇室的根基要动摇了。
李岫轻轻冷笑,他的目光看向甘露殿,看向中书省。
他现在可以完全肯定,长安这一趟浑水,随着李辅国的死,被搅得更快了。
距离双方彻底爆发冲突,也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