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就是定鼎门.
韦谅下意识地拉住马匹。
然后看向东西两侧。
一座座类似粮仓一样的房舍,顺着护城河排了开去,大量的百姓有序的进出。
隐约能够听到一阵阵人声嘈杂,木轮机械响动的声音。
韦谅看向一侧的张镐,问道:“前一阵说的,让工匠和妇人以提花机为基础,改进纺织机和制造缝纫机的事情做的怎样了?”
“有眉目了。”张镐有些惊叹的看着韦谅,说道:“以前工匠们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,如今有了大帅的提醒,他们已经有所想法,正在快速的落实。”
韦谅点点头。
华夏工匠的能工巧思,还是很令人惊讶的。
很多就是千余年后的东西,在如今都能找到对照。
只是一直以来,方向的问题,才是制约发展的关键。
就譬如纺织之事,天下历来讲究一针一线,但这效率太慢。
以往,都是各家自己做事情。
韦谅向来也不关心。
但是现在,大量的百姓,集中在各地的城池当中,女子纺织衣物,乃至于缝制盔甲,男子打造军械以及车船,家具等等,甚至有的在深山之中开采铁矿煤矿……
这些产出,有的供应军中,有的则是出产海外。
“现在江南有战事,很多商人北上到了扬州,甚至登州,趁着秋后,我们可以用这些东西,换取来自海外的粮食,这些韦家和萧家的商队已经进行大半年了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各地尽可能的快些,不要耽搁进度,海上也不等人。”
海上自有时序,季风轮转,秋冬季多以东北季风为主,春夏多以西南季风为主,所以现在正是南下的最佳时机。
越是早走,就能越早地换取粮食回来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张镐肃穆拱手。
韦谅松了口气,然后骑马进定鼎门内。
……
洛阳的喧嚣铺面而来。
韦谅松了口气,看向张镐道:“右相和户部制定出的方略看过了吧,要在明年江南抵定之前,保证整个关中的粮食供应,你觉得如何?”
“很难!”张镐稍微催马,跟上韦谅,同时说道:“渭水两岸还好,有所灌溉,便是损失也损失不了多少,但是陕北,陕西北一带呢,粮食缺乏恐怕会更严重,而且,问题在于府库,现在最后的依赖是府库。”
韦谅停住马匹,看向张镐,问道:“你觉得怎样?”
“各地的府库,恐怕没有那么充盈,不说河南道,光是洛阳四周各县的粮仓,属下清查,也有人暗自倒卖,关中的情况,可能会更严重。”张镐轻轻摇头。
“你觉得,到什么时候,会到需要动用各地粮仓存粮的地步?”韦谅神色无比严肃。
“关中的话,明年二月。”张镐低声,说道:“明年二月要用粮,但一旦到时候粮食拿不出来,是要死人的。”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,说道:“关中的事情我们不管,我们做自己的事情,集合河南河北和河东百姓,将草原上的毛皮,江南来的丝绸,尽量的大量织成衣服,不要怕多。”
“是!”
“这些东西,即便是制造好了,一时卖不出去,存放在那里,两三年内也无妨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补充道:“还有煤铁,工匠作坊,兵刃弓箭,车船器械,尽量多储存,江南还有战事,长安供应不过来。”
张镐眉头一挑:“是!”
“粮仓的事情,我们先查。”韦谅冷笑一声,道:“虽然某没有便宜行事之权,但以黜置使的职权,查察各地存粮还是可以的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神色严肃起来,道:“暗查,不要去查粮仓自身,去查各地的库曹参军,还有下面的库吏。
这些人一旦倒卖粮食,得来的钱财必然大手大脚,到时候直接动用军中抓人,若是牵连到司马长史,甚至还是刺史,直接抄家,抄家就有粮食了。”
“喏!”张镐凛然拱手。
“天下不缺粮,只是百姓缺粮。”韦谅感慨一声,然后说道:“等到了明年正月,某会将这些事情上奏长安的,然后再看结局吧。”
张镐顿时感觉浑身冰冷,但又异常欢喜,然后用力拱手:“是!”
“趁着这些事情,让我们在各方的人手动起来,联络起来。”韦谅平静下来,道:“你和南霁云在洛阳,令狐潮在汴州,罗希奭在冀州,严庄在幽州,岑参在太原,高不危和王维在剑南,杜甫在江南,那边消息掌握就好。”
“是!”张镐用力点头。
“至于某,就来回查一查各地的详细灾情,和公主一起想办法救灾吧。”韦谅抬头,然后一甩缰绳,朝着前方尽头的紫微宫而去。
张镐看了一眼空置将近三十年的紫微宫,心中满意的笑了起来。
……
时序轮转,转眼已过九月重阳。
长安,大明宫。
一身红衣金甲的李岫站在玄武门上,右手拄着锋利长槊,目光紧盯整个长安的动静。
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,一夜的值守又到时间了。
李岫摇摇头,深吸一口气。
已经是深秋了。
他微微低头,昨日从洛阳运过来三车蜂窝煤,送到了他的府上。
同时还有来自韦谅的密信。
这段时间,虽然天下依旧缺粮,但韦谅却组织大量的青壮男女制衣制器,开采煤矿铁矿,治理河道,打造军械,同时以这些劳作,将大量的粮食发放到百姓手中。
以工代赈。
韦谅虽然没有便宜行事之权,但他是诸道黜置使,在各道都有大量亲信任职,同时因为缺粮的缘故,大量的州郡刺史开始向他靠拢。
虽然是旱情严重,但是大量百姓的生计得到了保证。
整个山东之地,一片生机勃勃。
然而,相比于韦谅治理的州郡,长安却给人乱糟糟的感觉。
很是无序。
李岫抬头,看向整个长安城,然后轻轻摇头。
长安有百万人口,每天消耗的粮食,是一个恐怖的数字。
即便是秋后以来,从河南,剑南,山南,江南西道,乃至于岭南道,都有大量的税粮运到长安,但这中间的消耗极大。
到了长安,虽然不至于说是杯水车薪,但最多也就算那么一口气。
另外,长安派系林立。
各种朝政想要落实,中间的手续繁杂。
李岘虽然是右相,但在朝政顺畅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,现在天下大旱,江南有战事,他来回腾挪不足的能力却逐渐的展现了出来。
李岫低头,叹息一声,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韦谅,都有那么强的能力。
李岘能力不错,但相比韦谅差的太多。
而且,他的年龄比韦谅大,没有那么大的精力,实际上真正拉大区别的就在这里。
韦谅一天里能将大半的精力用在处理方方面面的事情上。
而李岘,忙了几天,身体反而差点垮了。
另外,长安的派系利益更加复杂,李岘还要平衡这些。
长安的混乱清晰可见。
而且,粮食实际上是在每日大量消耗的。
李岫抬起头,看向整个长安城,神色严肃起来,
他总感觉在整座长安的底下,有一个饕餮巨口,在吞噬着远比人民需要更多的粮食。
天色彻底亮了。
一夜值守结束,李岫转身刚要走下玄武门,就在这个时候,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,随即,要值守的周胜根本来不及给李岫行礼,便已经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抬头恐惧的说道:“阿兄,大将军死了!”
“谁?”李岫脚步顿下,脸色震惊。
“大将军,还能有谁?”周胜神色颤抖,看着李岫道:“右监门卫大将军,内侍监,博陆郡公李辅国,他死了!”
李岫呼吸一顿,然后一把抓住周胜的胳膊,拉着他往前走:“走,你跟我一起去看看!”
“阿兄,宫门!”
“不管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