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圣旨放在桌案上。
从李腾空说出“宰相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它一下子就变得神圣起来。
韦谅眼神一时间有些贪婪的看着整个圣旨。
“昆夷作患，周王授钺于方叔。”
韦谅轻声呓语，然后略过前文，看向后方：“长安者，天下之都也，今残袄未殄……宜令剑南节度使、御史大夫、东都留守韦谅，同中书门下三品，再领天下平叛大元帅，领兵回京，平息动荡，以安江山社稷。”
“同中书门下三品。”韦谅手指按在了那几个字上，一侧是李腾空白皙纤秀的手指。
两个人同样最关注的。
就是这“同中书门下三品”几个字。
这几个字，就是宰相。
这意味着，韦谅只要在最恰当的时候，将这封圣旨拿出来，他就能去政事堂做宰相。
“没有意义。”韦谅的眼神一瞬间平静了下来，然后看向李腾空：“当我们以这份圣旨，杀回长安的时候，那么长安内外的一切，就都是我们说了算了，李辅国这封诏书看起来合法，但细究起来，还是伪诏。”
李腾空看着韦谅，想要劝他什么，但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韦谅伸手搂过李腾空，笑笑道：“当我们再回长安的时候，谁要一个同中书门下三品，侍中，中书令，甚至予取予求，甚至我们要的，根本也不是宰相啊！”
李腾空眼前一亮，然后用力点头。
他们要的，是大唐的整个天下江山，而不是什么宰相。
自然，宰相是必须的过渡阶段。
便是高祖皇帝李渊，在最后攻入长安之后，也还是以杨侑为帝超过半年时间，而他自己，则是领大丞相、录尚书事、大都督内外诸军事、假黄钺、使持节等等诸事。
对了，是丞相。
不是宰相。
……
重新再看这份诏书，不管是李腾空，还是韦谅，都失去了刚才的兴奋。
他们在平静的看着这份诏书。
“根本还是去年的事，皇帝作乱，太皇太后遭难，所以需要为夫领兵回京平乱，但诏书当中又不能写的太明显，所以用了一句长安动荡，以这个理由，同中书门下三品，再领天下平叛大元帅，领兵回京。”韦谅拆解这份诏书。
天下平叛大元帅，是他曾经做过的。
如今再做，也符合之前的诏书。
天下人容易接受。
“最关键的是这句话吧。”李腾空指向另外一边，说道：“所关军务，应须处置。”
韦谅点点头：“领兵回京，沿途各关卡，全都是为夫所需要处置的公务，所以以此可以打开函谷关，潼关，乃至于长安城门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道：“其实没有这份诏书，为夫也一样能轻松的打开函谷关和潼关，不过那样，就成了犯上作乱，天下人人可以讨之，但有了这份诏书，为夫就是名正言顺的回京平叛，谁也不能说什么。”
毕竟这上面有皇帝专门用来调兵的皇帝信玺，加上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玺印。
正统性不必多言。
“其实，能够拿到这样一份诏书，能够拿到这样的正统性，便也是一种能力，足够震慑人心。”韦谅侧身看向李腾空，稍微解释这里的东西。
李腾空点点头，一份诏书就想要让天下人心臣服，简直是开玩笑。
但是，很多事情，能够拿到这么一份诏书，本身就是一份力量。
其实打开函谷关和潼关真的不难。
上一次函谷关和潼关被叛军所夺，就是韦谅一手夺回的。
即便是这么久过去了，兵部对函谷关和潼关做了大量的调动，但实际上，还是有很多韦谅的亲信旧部在里面的。
“有这份诏书，通往长安的路就通了。”韦谅稍微停顿，道：“夺下潼关之后，便将诏书通告关中，乃至于天下。
这样即便是长安，也要疑惑为夫的诏书，是不是长安的谁给的，是不是真的诏书？
那个时候，为夫就到长安城下了。”
李腾空抬头，看向韦谅道：“夫君觉得，那个时候，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？”
韦谅里外纠葛极多。
别忘了，他甚至还是驸马。
“不知道。”韦谅神色平静，说道：“车到山前必有路，登临巅峰，必有大儒辩经，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够了。”
李腾空用力的点头，十分的赞同。
韦谅回京，身后起码会有几万大军。
甚至潼关，长安，乃至于整个关中的兵马都会倒戈。
几十万大军，不是说笑的。
“眼下来讲，李辅国一死，右相和皇太后开始争夺他空缺下来的利益，然后壮大自身，最后进行生死相搏。”韦谅低头，突然转身用力的搂住李腾空，然后看向她：“为夫年初确定撤出长安，实际上就预料到了这一幕。”
是的。
长安现在的一切，都是韦谅导致的。
是他让太皇太后主动不再垂帘听政，将李岘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。
李岘不错了，他没有选择立刻翻脸。
不然，韦氏没错，宰相迫害忠良的名声一旦扬出去，下一步就该是清君侧了。
还有皇太后，没有了太皇太后支持，她想要维持儿子的皇位，只能拼。
如果朝中还有其他平衡的力量，王氏和李岘之间还有联手的可能。
但是没有了，只有他们两个。
在他们之外，韦谅又能代替李岘妥当的处理朝政，最关键的，是他甚至都不留在长安。
韦谅不在，而且没有威胁。
王氏只要打倒李岘，就能像太皇太后一样，统领天下，她为什么不做？
李岘还是宗室宰相。
他又和宗室诸王翻脸。
“到了现在，皇太后和诸王联手，剩下的，就差最后一刻对右相动手了，而右相手里的又是大唐天下，他退不得。”
韦谅埋首在李腾空脖颈之前，用力的抱着她：“皇后是弟媳，右相是多年同僚，是为夫导致他们相互拼命厮杀。”
在外人面前，韦谅冷酷的可以做任何决定，但在李腾空面前，韦谅心里的一丝柔软还是表现了出来。
韦谅和今日的大唐相互成就。
他们彼此牵涉太深了。
心能狠的下来，但在午夜梦回的时候，要不要自己问一声，有没有别的选择。
李腾空抱住韦谅，轻声道：“夫君想想，若是没有夫君，现在的大唐会是什么样子，百姓在他们手里又会如何？”
国都六陷，天下子迁。
天下节度使此起彼伏。
藩镇割据，百姓民不聊生。
大唐，还有他们的皇帝，治理不了大唐。
他们在天下的人心已经散掉了。
即便是韦谅现在放手，用不了多久，以李唐皇帝的猜忌，以李唐皇室的猜忌，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权力，让天下乱起来的。
最后甚至一步步败坏掉韦谅的心血，让整个天下，重回一片混乱，最后大唐灭国。
大唐灭国，咎由自取。
韦谅平静了下来，抬头看着李腾空道：“为了天下百姓，为了江山社稷，为了这些年，跟在我们内外的无数将士，为了我们这些年的心血，我们推大唐一把吧。”
大唐是自己要走向灭亡，韦谅往前推一把。
李腾空用力的点头。
韦谅转过身，看向诏书，然后将一侧的地图卷轴拿了出来，铺在诏书之上。
这一刻，韦谅神色认真的可怕：“如今于我们而言，最重要的，有两处，一处是天下军中，一处是地方百姓。”
李腾空安静的听韦谅说。
“天下军中，那些根本不愿意一起走，也不是死忠于大唐的人，将他们逐渐调往吐蕃高原和安西四镇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道：“那些坚定的认定大唐是天命所归的人，慢慢的调往长安和草原边境。”
“草原？”李腾空猛然抬头。
“你不会以为，大唐天下缺粮，草原就能好过多少吧，而且这也是一个攻掠机会，毕竟缺粮，大唐军中也不会好过。”韦谅低头，说道：“以校尉一级为主，郎将为次，中郎将和将军也没法动。”
“是！”李腾空点头。
“那些绝对死忠的将领，尤其是一些关键位置上的，在他们身边安插人手，需要的时候，直接杀人。”韦谅眼神很冷。
“嗯！”
“最后慢慢的将我们的人调到这些位置上。”韦谅稍微停顿，轻声道：“是时候该动作了！”
韦谅要彻底的掌握整个军中，一旦成势，天下将再无人可以掀起大规模的反叛。
“再来，是河北，河东和河南受灾的百姓。”韦谅的手指落在洛阳，说道：“他们现在生产的东西，将会成为我们成事的基础，同时，他们这些人，也将会是最支持我们的。”
李腾空肯定的点头，皇帝已经有三十年没有出现在函谷关以东了，函谷关以东的百姓，早忘了皇帝是什么模样。
甚至在很多地方，都只知道韦谅，而不知道皇帝。
“另外，他们生产的衣物，纸张，家具等等，都要送到南海诸国林邑，真腊，占城，婆利去换取粮食。”韦谅的声音轻了下来，继续说道：“另外，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新罗！”韦谅指向了大唐以东，轻声道：“新罗有大量的粮食，而且，他们甚至会不顾自身百姓死活的将粮食用来换取大唐的货物，这条线，隐秘一些，我们自己掌握，其他的，朝廷可知。”
“嗯！”李腾空点头，到最后，一切拼的就是粮食。
“内外核心人物，要全部统一起来，最后的行动不要告诉他们，但是需要让他们紧张起来。”韦谅眼神严肃起来。
他不是不信任人心，他只是不想猜疑人心。
“好！”
“最后是长安！”韦谅眼神最后落在了长安，轻声道：“是时候该启动一些埋藏了多年的暗线了。”
韦谅在开元年间，就已经开始筹谋布局了，到了天宝年间，小动作更是不断。
前前后后二十多年了。
布置了不知道多少闲棋冷子。
“让一部分去和诸王之子接触，表示愿意支持他们。”韦谅笑笑，说道：“让另一部分在朝堂上鼓噪声音，支持右相清查关中土地和赋税，尤其针对诸王。”
两面下手，同时搅和。
李腾空一时间也觉得好笑，但是她更加为韦谅的手段震惊。
要知道，现在的韦谅明面上的力量，依旧还是不停从长安撤出来，完全一副不搅和长安诸事的样子。
这不知道让多少人对他丧失了警惕。
但是他一出手，往往又最针对要害。
“等到诸王和皇太后，和右相斗出你死我活，甚至于不可收拾的时候，就是我们回京的时候了。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。
他这二十年的心血，很快就要迎来最后的时刻了。
“小心，小心，再小心。”韦谅看向李腾空，说道：“我们拿下长安不难，甚至最后颠覆大唐也不难，难的是要让天下人心敬服，这份圣旨可以让我们直通长安，但到了长安之后，要善待百姓，拉拢世家，要让所有人都看到，跟着我们比跟着大唐强。”
这是阳谋。
阴谋手段可以得逞一时，但难以得逞一世。
王莽，曹操，董卓，杨坚，李渊。
有的人成功，有的人失败。
“事成于密。”韦谅神色谨慎起来，说道：“到了如今这一步，依旧要最大程度的保持秘密。”
“嗯！”李腾空用力的点头，然后握住了韦谅的手。
韦谅放松的笑了。
大唐。
看透大唐本质，对大唐的未来真正失望的不只是韦谅一个人。
其实话说回来。
大唐如果真的有一个至始至终，如同太宗皇帝一样，有无数手段，无数力量，能天下安定的皇帝，韦谅又何须想着替代它。
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皇帝，前世的大唐，又如何会走到了灭亡的一步。
大唐的毁灭，真正在的，实际上也不只是皇帝一个人身上，而是整个宗室。
整个统治阶层。
现在，韦谅要推他一把了。
是到了和大唐说再见的时候了。
韦谅最后的目光落在圣旨之后。
人事天时，指期可定。
韦谅突然平静笑了。
拳头紧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