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谅稍微拉住马匹,抬头看向李暐,有些好奇的问道:“这一次怎么是兄长亲自来洛阳传旨,来个内侍就足够了呀?”
“随便来个人,你能听话!”李暐有些没好气的白了韦谅一眼,然后他神色低沉下来,道:“这批粮食必须送过去,甚至日后都需要送过去,长安需要这批粮食。”
李岘在长安要清查关中各地的土地和赋税,目的也是为了明年做准备。
但要清查土地和赋税,他首先需要自己的手里有粮食。
“弟明白的。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若是弟在长安,手段可能要阴损的多,那样,局面可能会比现在要平稳些……右相还是对宗室有些心软了。”
李暐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,看了韦谅一眼道:“这个心软,也就你敢说!”
韦谅低下头,不由得叹息一声。
李岘虽然是右相,多年宦海,但实际上,他的格局还是受限的厉害。
要是韦谅在长安,他是当朝右相,包管将这些宗室子弟收拾的服服帖帖的。
看到韦谅的模样,李暐抬头,轻声道:“他们终究是宗室!”
李暐也是宗室,不过他相对边缘一些。
李岘勉强算是近支宗室,毕竟他是吴王李恪的曾孙,是太宗皇帝的血脉。
“所以,天下是他们的。”韦谅嘴角闪过一丝讥讽。
李暐没有多说什么。
安史之乱以后,大唐的天下,实际上是他们和韦谅一起打下来的。
这里面宗室诸王出力并不大。
但是朝中却用最多的俸禄去供养他们。
可偏偏,在现在这个时候,需要宗室将自己藏在各个库房,庄园的粮食拿出来的时候,他们却又不愿了。
要知道,整个关中,最肥沃的土地,几千顷,几千倾的,都是属于一个个宗室诸王。
这里面究竟藏了多少粮食,谁都不知道。
反正绝对不会逊色于各大世家,甚至可能比好几个世家联手还多。
诸王啊!
但是能怎样?
大唐的律法天然就是保护诸王的。
就是李岘要动手,也是只能从清查整个关中的土地和赋税上动手。
毕竟诸王名义上可以拥有的土地是有数的,而多余出来的那些东西,一旦查清楚,不知道整个长安城能够缓解多少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事了。”李暐收拾心绪,看向韦谅:“你这一年在河南道做的事情,写一个总结送上来,明年开春,长安方方面面都要照着你今年在河南道做的方法做。”
“弟明白!”韦谅神色认真起来。
“走吧,趁着为兄这两日在洛阳,陪为兄一起看一看洛阳里外的一切吧。”李暐目光看向前方,然后催马而行。
韦谅紧紧跟上。
……
李暐在洛阳待了两日,就启程返回长安。
他是吏部尚书,职司重大,除非有圣旨让他巡查河南道,否则他是待不长的。
韦谅站在定鼎门上,看着李暐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,心情一时沉重。
“郎君!”张镐站在韦谅身后,低声问:“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?”
韦谅微微抬头,叹息一声,说道:“某是真不希望他回长安啊!”
张镐一愣。
“他会死在长安的。”韦谅神色一阵复杂,他侧身道:“你是知道的,某当年入兵部,检校职方司员外郎,兄长他就是职方司郎中,一路是他引领某熟悉兵部的一切的。”
张镐轻轻点头。
韦谅和李暐之间的关系很好。
远远不是李岘能够比得了的。
“他教导某最多的,就是感受天下大势。”韦谅抬头,双手展开环抱天空:“就比如如今的大唐,实际上是分三块势力的,某,皇太后,还有右相,但是某因为不在长安,所以,在他们最初相互斗的时候,他们是不在意某的,关闭函谷关,关闭潼关就是了。”
张镐轻轻颔首,的确,正常情况下,韦谅一旦撤出长安,他虽然是东都留守,掌握洛阳兵权,但实际上势力有限。
一旦长安决出胜负,依旧可以威胁到韦谅。
甚至可以从名义上将他明升暗降。
“所以那个时候,某不在长安,他们可以放心的斗。”韦谅笑笑,然后摇头:“但如今情况不同了,今年天下大旱,某在治理旱情的情况下,以种种方式,将河东,河北和河南连了起来。”
张镐眉头一挑,然后点头,韦谅这一年做的,就是这件事。
“长安则相反。”韦谅抬头,看向长安方向道:“长安的事情太复杂了,人多,各方势力错综复杂,就算是某将自己做的一切,全部都摆在他们面前,让他们去抄,他们也抄不出来。”
张镐轻轻苦笑,长安有多复杂,他是知道的。
“旱情之下,三道联通,而长安和关中,却自己之间的陷入衰落之中。”韦谅将双手收回,轻声道:“这种情况,在势上,便是某以河东,河南和河北三道,盖过长安和关中。”
张镐瞳孔不由得放大,然后赶紧问道:“李尚书察觉了。”
“察觉了,所以,他来了。”韦谅点头,然后又摇头道:“看见是看见了,但这些事和某有什么关系,长安治理不当,长安治理的不如河南,河北和河东,是某的问题吗?”
“自然不是!”张镐很用力的点头。
“所以,他在洛阳看了两天,人心民望,士卒军械。”韦谅侧身,道:“你觉得他找到什么东西了吗?”
“没有!”张镐拱手,说道:“我们的东西,留在洛阳的,不管是放在外面,还是存在库房里面的,全部都是可以查的。”
那些不能查的,他们早就运离了洛阳。
尤其是李辅国死了以后,内卫被清洗,长安更是消息断绝。
“所以,仅仅两天,他回去了。”韦谅看向张镐,说道:“注意一点,这个冬天,长安虽然不会对洛阳大动,但是在一些地方进行人员调整是必要的,你知道该怎么做的!”
“是!”张镐拱手,他们的一贯方式,抓小不抓大。
开启城门,有的时候,一个士卒就够了。
至于上面的人,安静一点的控制住。
不安静的,杀!
“长安的问题,还是在于清查土地和赋税,那东西是那么好查的吗?”
韦谅重新看向长安方向,说道:“你是知道,我们当年查,都是以御史台查案开路,然后再查,能查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,从不指望能解决关中的问题。”
“当年查出来的土地,现在应该又被世家和宗室给拿去了。”张镐叹息一声,关中的问题是很复杂的。
“大唐的宗室诸王。”韦谅冷笑一声,道:“这些年,多是庸碌之辈,有几个有野心,也被关了起来,按道理讲,他们应该被右相一点点的收拾干净,但偏偏,有了皇太后!”
张镐点头,皇太后王氏选择和诸王联手,注定了李岘不会赢。
“我们这些年清查土地,最重要的,就是要避免自己成为下一个商鞅。”
韦谅抬头,轻声道:“右相现在已经有了商鞅之兆了,而且,在北苑,还有个李俶,已经落在诸王眼中。”
韦谅突然抬头,说道: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
张镐摇头。
“是右相相信为了天下,皇太后和诸王最后都会让一步!”韦谅摇头,轻轻苦笑,说道:“毕竟这天下是皇帝的。”
张镐一瞬间紧紧的握住了拳头。
这天下不是皇帝一个人的。
“所以,右相的结局已经注定,而兄长,他也要收到牵连。”韦谅声音低了下来,道:“这样其实也好,我们不用翻脸了。”
多少年并肩作战,这样的情谊不是说抛弃就能抛弃的。
但是,李唐已经在走下坡路,李唐已经很难再出一个如同太宗皇帝那样的明君了。
所以,李唐要亡了。
然后其他的,该为他一起陪葬,就陪葬吧。
韦谅的心底冷漠了起来,看向张镐道:“正常运往幽州的,不要耽搁,同时内部要加紧,各方面的生产要提速。”
“是!”张镐认真拱手。
“时刻掌握内外一切消息,若是有什么地方不通,说明出事了,不要轻举妄动,记住那里不通。”韦谅抬头,说道:“等到大军回来的那一天,该打通的都会打通。”
“是!”张镐轻轻躬身。
“河东河北河南,还有岭南的联系要通畅,这方面不需要忌讳。”韦谅抬头,说道:“明面上的东西,放开手,用一切规则之内的力量解决,终于暗地里的东西,只要保证从幽州到函谷关这一条路通畅就足够了。”
“是!”张镐肃穆拱手。
“剩下,就是明日出兵,北击突厥了。”韦谅一句话落下,张镐一愣,随即拱手道:“不是过几日再出兵吗?”
“不,明日就走!”韦谅转身看向草原方向,轻声道:“快,快,必须快,要出乎突厥人想象的快,这样才能彻底击溃他们,甚至,突厥这个名字,也可以从历史中消失了。”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