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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熏殿前，李岘看着手里的供词，沉沉的叹了一口气，说道：“此事涉及到诸王众多，但亲王，如今查实的有八位。”
李岘突然一停，众人下意识的抬头，
但瞬间，众人脸色丕变。
八位亲王，八王。
八王之乱。
转眼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。
“想来诸位是想到了。”
李岘长长的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是的，八王之乱啊，虽然史书说是八王之乱，但实际上，导致西晋灭亡的八王之乱，参与者远远不止八位宗王，而如今，也是一样。”
众人的脑海中，顿时出现了无数的名字。
虽然在供词之上，最为显眼的，是那八位亲王，但是在那八位亲王之外，还有更多的郡王，国公参与进去。
一切和当年的八王之乱太像了。
“八王之乱，导致西晋边关破碎，北地沦陷，最后才有永嘉之乱。“李岘稍微停顿，说道：”或许诸位更加熟悉永嘉南渡！”
众人脸色全都阴沉的可怕。
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永嘉之乱，但李岘提及永嘉南渡，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起来。
那是天下士族，心底最深的痛。
“这一次，他们要动的，不仅是某。”李岘看向众人，道：“若仅是某的话，朝堂对面而言，某辞相便是，但，他们要调郭子仪回京，而驸马还要处理草原之战的后续，这里面有个闪失，吐蕃和契丹杀进来……”
就又是五胡乱华的局面。
这话不夸张。
现在大唐围堵吐蕃，正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
草原上，为了应对今年旱情，大唐不得不吞并突厥，但这样一来，契丹就膨胀了起来。
局势并不乐观。
一旦有个闪失，后果绝对不堪设想。
李彭年抬头，看向头顶的天空。
最后，他低头看向李岘，然后重重点头。
一侧的李暐转身，看向李岘，重重点头。
裴遵庆拱手，然后重重点头。
杨侃重重点头。
韦见素重重点头。
最后，韦坚看着李岘，用力的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李岘松了口气，然后神色再度凝重起来，道：“接下来，某会进宫，向皇太后奏呈，请罢此案涉及诸王为庶人，同时流放岭南，十六王宅进出再度加严，另外，剩余诸王不得轻易参与朝政。”
众人同时沉默了下来。
李彭年率先开口道：“好！”
其他人跟着点头。
韦坚最后说道：“就这样吧，某和左相，一起陪右相去见皇太后！”
韦坚，李岘，李彭年，是世宗皇帝遗诏所定的三位辅政大臣。
“还是某一个人去吧，毕竟如果有事，某也能一个人担下来。”李岘的目光看向太极宫的方向，轻声道：“这件事情到最后，不管是何等罪过，某一人担之。”
众人沉默了下来。
不知道是诸王不敢提，还是说李岘删掉了，但是，这份供词当中。
皇太后的名字，一次也没有出现过。
但是，众人都明白，这件事情当中，最不可忽略掉的，就是皇太后。
诸王算什么？
没有皇太后的允许，诸王连太极宫都进不去。
只有皇太后默许，甚至是支持的情况下，诸王才能够进入太极宫，进入两仪殿，当着满朝宰相和百官的面，直接弹劾当朝右相。
这件事情，真正在对立的两方，就是皇太后和李岘。
只有皇太后表明态度要罢相，诸相诸尚书，还有朝中文武百官，才会在李岘最需要支持的时候，闭上嘴，谁也没法开口。
这样，罢相才能成。
也只有皇太后在背后支持，诸王才能在之后，为所欲为。
这才众人最棘手的问题。
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。
他们要对付是皇太后。
诸王可以被罢为庶人，但是皇太后呢。
如今是皇帝六岁，皇太后垂帘听政，你李岘即便是当朝右相，又该怎么处理皇太后？
上一次，是皇帝谋反，他们以先帝遗诏，废掉了李兖，立李充为帝，那这一次怎么办？
这一次，实际上也是皇太后在谋反，他们呢，废掉皇太后的垂帘听政之权吗？
众人的心底不由得沉甸甸的。
韦坚上前一步，直直的看着李岘，问道：“梁国公，这件事情，可以处置妥当吗？”
韦坚没有问李岘最后的处置手段，但他需要知道，李岘有没有把握？
李岘平静的笑笑，说道：“这件事情，诸王被罢黜囚禁，然后将所有太原王氏诸子弟，包括左羽林大将军，调离长安，右金吾卫大将军请致仕，剩下的，皇太后即便想做什么，也都会忍一忍吧。”
众人目光一挑，然后赞同的点头。
皇太后王氏所有的根基都被抽掉了，她还能做什么。
不过是朝堂上的一尊泥塑罢了。
这样，他们不用废掉皇太后的垂帘听政之权，也能很好的处置此事了。
“等到皇帝亲政之前，某辞官归隐，朝政交于韦国公。”李岘对着韦坚拱手，然后又对着元陵方向拱手道：“这样，某也算对的起肃宗皇帝和世宗皇帝的两代托付了。”
“唉！”韦坚不由得叹息一声，然后轻轻点头，只能这样了。
“好了，就这么定下。”李岘神色严肃起来，说道：“某回宫，请韦国公和裴尚书，还有刘寺卿，裴中丞留在这里，处理后续。”
“是！”韦坚，裴宽，刘商，裴冕同时拱手。
“吏部尚书，兵部尚书，还有户部尚书，三位分别坐镇春明门，金光门和明德门。”李岘看向众人，道：“一会由政事堂和兵部齐发诏令，十六卫无政事堂和兵部调令，一概不许有丝毫调动，违者，斩。”
“是！”众人神色凛然。
诸王逼宫，可不仅仅是言语上的，他们还提及要动用金箭虎符控制十六卫。
但是，政事堂可以控制十六卫。
因为那在他们的权力之内，但是，左右羽林卫，左右龙武军他们控制不了。
更别说在皇太后的手里，还有金箭虎符，那才是要命的东西。
所以，这一趟李岘进宫，实际上是很危险的。
“左相和其他诸位，随某之后回太极宫，各回官廨理事，朝政不能停。”李岘一句话，说出自己的依仗，他这一次进宫，留在外面的诸相诸尚书就是他最大的底牌。
尤其是韦坚。
如果李岘这一趟进宫出事了，那么就只有请韦坚去请出太皇太后了。
这也是李岘最大的杀手锏。
李岘深深的看了韦坚一眼，然后抬头看向众人道：“诸位，不管怎样，希望我等能过一起度过这一切的艰难之时！”
众人肃穆拱手道：“喏！”
……
紫蓬马车缓缓的从兴庆宫而出，然后转入长安大街，朝着太极宫而去。
长街两侧，无数金吾卫护卫而行。
在金吾卫之外，是大量簇拥而来，神色愤怒的长安百姓。
今日极乐园之事，对百姓并无隐瞒。
一切早就传的沸沸扬扬。
今日死在极乐园的女子，当中很有可能就有他们的女儿侄女，他们当然愤怒。
李岘甚至希望能利用这股愤怒，来让皇太后能够有所顾忌。
不过现在从很多方面来讲，李岘都不得不承认，他自己很有可能高估了那位皇太后的政治智慧，她很有可能都察觉不到这一点。
李岘身体靠后，坐在马车深处。
他忍不住的轻轻抬头。
说实话，但凡有一丝可能，李岘都不希望剥脱掉皇太后的垂帘听政之权。
因为一旦皇太后的垂帘听政之权被剥夺，那么太皇太后必然卷土重来。
太皇太后，京兆韦氏。
相比于皇太后这点小动作，太皇太后对朝政的威胁，要大得多。
李岘沉沉的叹了一口气。
说实话，太皇太后也已经将近六旬年纪了，若是早年，谁会担心啊！
但，自从则天大圣皇后之后，谁不担心。
太皇太后是肃宗皇帝的皇后。
当年协助肃宗皇帝从玄宗皇帝的高压下一路走来，多年以来，对朝政并不陌生。
临朝监国那几年，内外所行更皆是满朝上下称赞。
在外，她还有韦谅这个足够掌控整个大唐军方的亲侄子。
在内，她还有韦坚这个明知进退的政事堂之首。
甚至说实话，相比于韦谅，李岘更加忌惮于韦坚。
韦谅虽然无数军功，惊人手段，但他阿耶韦坚，却是在天下世家心中，有最广泛的人脉网络。
这一点是韦谅都比不了的。
真要有什么……
李岘摇摇头。
韦家的权力太大，而一旦危机出现，谁也难以保证，不会有天下大变的一刻发生。
唯一庆幸的是，韦家知道进退，韦谅始终在外，韦坚在朝中谨守，而太皇太后则是更是有贤良之名……不过，别忘了，武后一开始也是有贤良之名的。
甚至于在中宗皇帝首次登基初期，她甚至也主动让出朝政，退居深宫，但最后呢！
武后重出，中宗被废。
所以太皇太后越是如此。
李岘对韦家就越忌惮。
但是，谁能想到，皇太后竟然这么蠢，勾连诸王要废掉他。
所以，这一次，李岘会用尽一切可能的去说服王氏退一步，退个七八年，等皇帝亲政的时候，李岘会辞去宰相之位，归隐山林。
那个时候，皇帝的年纪也大了，韦坚很大可能也要致仕，韦谅回朝任宰相。
一旦皇帝亲政，那么内外朝政就不会太过偏向韦谅，他们会支持皇帝，从而形成一个新的平衡，然后让天下更加繁盛，但……
如果这一次，皇太后不肯退。
如果她这一次不肯退，那么李岘也就顾不得未来的事情了，只能下重手彻底将她逼退了。
李岘抬头，看着马车顶蓬，满脸无奈。
世宗皇帝啊，如果你当初不留那份遗诏，不引起臣对京兆韦氏的猜忌……
臣也不用暗中逼太皇太后退位，也不至于让皇太后垂帘听政。
说起来，便是他也想不到。
快两年了，王氏不仅没有深通朝政，反而是她自己的野心暴露了出来。
她自己成了整个朝堂最大的不稳定因素。
还有诸王！
李岘眼神冰冷，这一次，诸王必须重处，不管皇太后退不退。
……
马车缓缓的停下。
李岘掀开车帘，对面已经是朱雀门。
李岘抬头。
城门上面红衣金甲的中年将领轻轻点头。
今日站在朱雀门上值守的，是右羽林卫将军李晟，他是故左金吾卫大将军李钦之子。
他们父子俩并不是宗室出身，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陇西李氏子弟。
李晟手握长槊，对着李岘点头。
李岘回头，看向身后的长街上，左金吾卫将军裴云起，骑马站在一侧。
看到李岘的目光，裴云起轻轻点头。
李岘这才松了口气，转身走入了朱雀门。
虽说李岘的背后有政事堂诸多宰相和六部尚书的支持，但在现在这种时候，李岘不会将自己的安全，交给朝中的文官。
他有自己的武将班底。
真要有事，皇太后就算是要动用禁军，动用金箭虎符，也别想得逞。
抬起头，李岘一步步的朝着承天门走去。
宫道之上，两侧的百官看到李岘，全部都肃穆的退到一旁，然后沉沉躬身。
李岘脚步一顿，神色有些诧异。
以往的时候，朝臣见到他虽然恭敬，但也没有今日这般恭敬，这是怎么了？
但随即，他的脑海就闪过一道灵光。
是诸王之事。
对于诸王谋逆之事，到现在为止，只有几位宰相和六部尚书知晓，而对于百官而言，今日之事，是极乐园之事。
虽然相比谋逆，极乐园之事相对要小很多，但对于百官而言，他这一次敢对诸王下狠手，对他不仅有钦佩，还有畏惧。
这就是敬畏。
或者很准确地讲，李岘拿诸王在立威。
立威这种事情，李岘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做过。
若是说废皇帝李兖，那是先帝遗诏所命，借太皇太后之威，那么杀鱼朝恩，杀元载，流放王氏子弟，都是他所立的威信。
但是这样的立威，都远比不上李岘因为极乐园之事，一口气将八位亲王，还有更多的郡王、国公、世子等等不知道多少皇室宗亲全部抓起来，更加让人心敬畏。
这样的立威，才是李岘这个当中中书令应该做的。
就像是李林甫当年极度逼废宰相，甚至于逼废太子，这才让百官对他敬畏如虎。
如今也是一样，对众多宗室诸王动手的李岘，已经得到了百官发自内心的敬畏。
如果当初他对……
突然闯入视线当中的承天门打断了李岘的思绪，他收回心神，看向沉重的宫城，心中轻轻冷笑，然后迈步走进了承天门中。
……
两仪殿，李岘迈过门槛的一瞬间，微不可察的看了丹陛之上一眼。
皇太后王氏面沉似水的坐在御榻之上。
霍仙鸣恭敬的站在一侧。
不见皇帝身影。
李岘走到了距离丹陛三丈之处的殿中停步，然后肃穆的拱手道：“臣，中书令，梁国公李岘，参见皇太后，皇太后福寿永康。”
王氏坐在丹陛之上，看着不卑不亢的李岘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她的心底堵了一口气。
王氏侧身，狠狠的瞪了霍仙鸣一眼。
前面他还在说，右相只是抓了丰王和齐安王，谁想到，到现在，起码有超过二十位宗室亲王郡王国公世子被抓了进去，而且还将有更多的宗室被抓进去。
霍仙鸣赶紧低头。
王氏回过神，目光平静的看向李岘：“右相，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，本宫需要一个解释？”
“是！”李岘躬身，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本，同时高声道：“回皇太后，今日之事的根本，是有人在城西的极乐园发现了干涸的水池当中出现了三十多具骸骨，案情重大，京兆府上奏到了臣这里，臣便让大理寺主导调查。”
王氏不由得皱了皱眉，看得出来，李岘准备的很充分。
霍仙鸣快步走下丹陛，皱眉接过李岘的奏本，他刚才从大明宫回来的时候，李岘已经上呈过一本奏本，怎么现在又有一本。
“极乐园是丰王的产业，而最经常出入极乐园是丰王长子齐安王！”李岘抬头，看向皇太后王氏道：“此案关系重大，在臣得到消息之后，就已经传扬了开来，满城百姓，朝中百官，全都在盯着此事！”
王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，她知道当案情涉及三百多年幼女子时，就知道事情遮掩不住。
“臣当然知道，处置诸王应当上呈太后，但诸王毕竟关系重大，若是让太后为难，那就是臣的过错了，所以，臣便先斩后奏，先抓人再查，若是诸王有怨，臣一人承担。”李岘沉沉拱手。
“这么说来，你还是为本宫好了。”王氏忍不住一阵冷笑。
“这是臣的本职。”李岘平静的躬身，然后抬头道：“大理寺在审问齐安王的时候，齐安王不屑大理寺，竟然当堂将所查供词撕毁，刘寺卿大怒，当场杖责齐安王……
谁想到，不过十杖，他就承受不住，交代了事情，甚至交代了更多的事情。”
王氏身体不由得前倾：“更多的事情。”
“是的。”李岘抬头，看向王氏道：“齐安王说，他的父亲丰王，还有其他宗室七位亲王，还有更多的宗室王族，在皇太后的教唆下，要罢免赐死臣这个当朝中书令，甚至流放吏部尚书，贬官右相这个侍中，甚至诸王还要全任六部尚书……”
“什么，你说什么？”王氏满脸惊愕，她是要罢免李岘，但没说要赐死他，还有关于李暐和李彭年的处置也不对，还有什么诸王全任六部尚书，这里哪里的鬼话？
“太后，臣刚才所说，全都是诸王供词，而且立刻可以查实的。”李岘抬头，然后继续拱手道：“臣自然是不信诸王这番鬼话，太后自然是不会教唆诸王行如此宫变之事！”
李岘一瞬间，直直的看向丹陛之上。
王氏坐在御榻上，一时间有些畏惧，她稍微侧身，躲开李岘的目光，然后摇头道：“右相说的对，这些都是诸王胡乱而言，与本宫无关。”
“臣亦认为如此，那么这样一来，诸王所犯之罪，便不仅有残虐百姓之罪，还有假传皇太后懿旨，图谋作乱，意图宫变之罪，所以！”
李岘重重的拱手：“所以，臣请太后下旨，赐死诸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