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.
“砰”的一声,一只茶盏直接摔在门前的地面上,直接摔的四分五裂。
一片青瓷碎片,飞了起来,落在阳光里。
倒映出坐在御榻上面无表情的王氏的脸。
霍仙鸣站在一侧,忍不住的瑟瑟发抖。
皇太后从两仪殿回来,也不说话,就这么拿起一只茶盏就扔了出去。
一只茶盏被摔的粉碎,她又拿起另外一只茶盏,再度扔了出去。
霍仙鸣嘴唇颤抖,想要开口,但不知道从哪里说。
突然,一名青衣内侍出现在了门口,想要进来,但又不敢。
王氏放下手里的茶盏,长松了一口气,然后闭上眼睛,最后又睁开眼睛:“进来吧。”
“喏!”内侍赶紧步入殿中,然后小心的拱手道:“回太后,陛下已经安置妥当了。”
“嗯!”王氏点点头,然后挥挥手。
霎那间,整个甘露殿中的内侍全部都退了出去,只剩下霍仙鸣一个人。
王氏没有看他,而是淡淡的开口道:“如果有人说,你教不好你的儿子,他觉得由你带你的儿子,他可能会变坏,你会怎么想?”
霍仙鸣瞳孔瞬间放大,难以置信的抬头。
王氏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此番之事,本宫承认,诸王那里本宫的确有些托大了,所以,诸王被收拾,本宫认,但是他要将二位大将军,一个调离长安,一个被迫致仕,就过份了。”
王氏抬头,说道:“本宫可以肯定,今日是这两位大将军,那么明日,他们就可以用方方面面的手段将整个长安城所有的王氏子弟,全部都赶出去,他有这个能力。”
霍仙鸣轻轻点头,争斗从来不会停止的。
“有什么事情,大家可以谈,但你不可能一下子就将别人逼到没有喘息余地的地方。”王氏冷笑一声,说道:“他要的,是不想让韦氏上台,又想让本宫在八年的时间里,不发一言,凭什么?”
皇帝是她的儿子,王氏天然就拥有代替皇帝发言的权力。
“但让本宫不能忍的,是他说皇帝跟着本宫,会学坏,会没办法做一个拥有宏图伟略的帝王,他凭什么这么说,他怎么敢这么说?”
皇帝,是皇太后王氏心底,最不能碰触的禁忌。
“如果说母后,不过是他的一个幌子,那么到了明年,他会设置更多的朝廷官员来替本宫教导太子,那个时候,他们会一点点的说本宫的坏话,甚至离间我们母子……”
王氏愤恨到了极致,侧过身,拿起最后的一只茶盏,然后重重的扔在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茶盏再度碎裂成无数片。
王氏大口的呼吸,什么她都能忍,唯独有人在她儿子身上做文章,她不能忍。
“还说什么七八年后就辞官归隐,什么鬼话!”王氏怒极发笑,咬牙道:“真当本宫看不出来吗,只要皇帝听他的话,今日,他能辞官而去,明日,皇帝就会将他请回来。”
霍仙鸣站在一侧,猛然抬头,然后用力地点头。
这种事情,是最有可能发生的。
“而且,他说李彭年,李泌,李暐都会跟他一起离开,还要本宫将朝政交给韦坚韦谅父子,谁不知道韦坚向来谨慎,而韦谅和他们关系极好。”王氏愤怒地一掌砸在了御案上。
李岘的话,听起来正大光明,但细细琢磨,却全都是算计。
“他真的以为,没了他,就没人能处理掉这一次的旱情了吗?”王氏冷笑,道:“韦坚向来谨慎,本宫原本就决定要用他,只是之后的事情没有想好,现在,诸王不成器,那就拿他们开刀。”
霍仙鸣一愣,随即沉沉拱手。
如今对于百官而言,最大的问题,还是旱情。
之前的时候,王氏要和诸王联手,所以基本是打算要推翻清查土地和赋税的这件事的,但现在,诸王的表现让她太失望了,所以,那就可以启用韦坚代替李岘,来清查土地。
皇太后和李岘的矛盾,就从之前的土地政策,转移到了两人对皇帝的掌控矛盾上。
不,他们两个人的根本矛盾一直都在这。
现在没有了粮食问题需要顾忌,那王氏就可以没有顾忌的直接动手。
王氏侧身,看向霍仙鸣,眼神冰冷的问道:“本宫记得,你曾经说过,那条密道是能通往兴庆宫的?”
霍仙鸣瞳孔瞬间放大,随即他沉沉拱手道:“是可以的。”
“今夜,你能过去吗?”王氏盯着霍仙鸣追问。
霍仙鸣躬身道:“太后,前年宫变之后,兴庆宫被焚毁,那个时候,密道还不是奴婢掌握,是大将军派人去了兴庆宫,彻底封死了外面打开的可能,但里面还是能打开的。”
原本兴庆宫的密道是在花萼相辉楼。
但因为大火,花萼相辉楼被焚毁,只剩下一个空架子。
因为太皇太后韦氏不喜欢兴庆宫,加上需要先重修道政坊,所以,那里一直没动。
但密道入口关系到宫中安危,所以李辅国亲自跑了一趟,对密道进行了处理。
在兴庆宫一片废墟,防卫近乎空虚的情况下,那么必然不能让人从外面打开,但是却可以从里面打开。
“很好。”王氏点头,说道:“你去一趟兴庆宫,带上金箭虎符,找到永王,让他负责今夜一切之事,本宫要他今夜率兵入长安城,抓捕李岘,李暐这两个逆贼。”
李岘,李暐。
一个中书令,一个吏部尚书。
全都是宗室出身。
其他对李彭年,达奚珣,还有其他人的处置,王氏不想那么下死手,起码是要拉拢的。
金箭虎符。
皇太后最后的底牌,她决定要动了。
霍仙鸣沉沉拱手:“奴婢领命,但仅仅是永王吗?”
“其他诸王,本宫一个也不信任。”王氏冷笑一声,在她看来,志大才疏的诸王当中,只有永王才是可以信任的,因为她见过永王。
而且,她也是从安史之乱过来的。
永王和陈王,当年协助肃宗皇帝控制禁军,在禁军当中有相当的根基。
之后,他做了几年殿中监,然后又调任营州都督。
这一次回京,永王还带了两千的边军骑兵。
最关键的,是在陛见的时候,王氏敏锐的发现,永王性子有些单纯,她不过是稍微难受了一些,永王便义愤填膺起来。
不是装的。
这一点,王氏是能够看出来。
所以,与其说永王是可以被信任的,还不如说他是能够被操纵的。
“太后!”霍仙鸣拱手,说道:“太后,奴婢的意思是说,在十六王宅关押的诸王那么多,要找永王,恐怕难免要惊动其他人,而且永王有两个儿子,襄城王和余姚王也被押入了十六王宅。”
王氏平静下来,沉吟片刻,说道:“你去起草十份手书,诏令今夜长安城诸卫,不见金箭虎符,任何人不得调动任何兵力。
到时候将这些手书交给永王,让他发放给诸王,让他们去十六卫坐镇,看住十六卫,同时也让十六卫看住他们。”
“喏!”霍仙鸣神色惊叹。
至于为什么是十份手书,而不是十六份。
是因为左右监门卫控制各处城门,现在正在被李暐,达奚珣和杜鸿渐看着。
惊动左右监门卫,难免惊动他们。
而且霍仙鸣本身就是右监门卫大将军。
其他左右千牛卫根本无用,而左右金吾卫,今日能够看的出来,李岘渗透到很深。
“另外,再起草一份诏书。”王氏抬手,道:“以营州都督永王李璘为左龙武军大将军,统领长安十六卫,戡乱平叛。”
这里的乱,这里的叛,就是李岘。
“喏!”霍仙鸣肃穆拱手。
“若是他领旨,你就将金箭兵符给他,让他和王承业商议内外行动事。”稍微停顿,王氏说道:“若是他不接旨,那这金箭兵符也就不用给他了。”
霍仙鸣眉头一挑,他找到自己该做什么!
“另外,还得起草一份诏书。”王氏想了想,说道:“以司空,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国公韦坚,为中书令,统领朝政。”
霍仙鸣惊讶的抬头。
王氏摆摆手,说道:“右相实际上还是在忌惮韦氏,但以本宫看来,他这种忌惮真的很多余,母后当年领政的时候,内外决策都以政事堂为主,从不擅自干涉什么,还有韦坚。”
王氏抬头,说道:“韦国公这些年,虽然以世宗皇帝遗诏,他领政事堂,但他向来谨慎,将政事全部都交给了右相处置,这也才造就了右相如今自大自狂,藐视皇帝的性子,反而显得韦国公有些谨慎到胆小的地步了。”
“是!”霍仙鸣赞同的点头。
“所以,以他为中书令,然后负责清查土地赋税,找出足够的粮食,度过这个灾年。”王氏笑笑,然后说道:“同时,他也能安抚右相之事后的内外人心,当然,还有韦驸马!”
韦谅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。
他人在河北,但是河东,河南,他的影响极深。
王氏出身河东,她虽然多年没有回京,但是也清楚,韦谅在河东的影响力极深。
清查土地,分发土地,划分州县,同时安插大量的关中子弟在河东任职。
虽说州一级的,他直接影响不多,但下面县一级,各州参军一级,他的影响太大了。
尤其是去年,河东大旱。
也是韦谅提早进行安排,才让河东磕磕绊绊的往前走,没有死太多的人。
别说是普通百姓了,就是各大世家,也一样很念他的人情。
“是!”霍仙鸣沉沉拱手。
王氏的眼睛眯了起来,说道:“最后,再起草一份诏书。”
霍仙鸣肃然躬身。
“赐死丰王及其诸子,诏书写完之后,交给右相,让他择机处置。”稍微停顿,王氏冷笑着说道:“同时将赐死丰王,还有流放诸王的消息,传进兴庆宫,到时候,永王用人,他们就会听话很多,永王也会听话很多。”
霍仙鸣拱手道:“太后英明!”
“去办吧。”王氏摆摆手,同时说道:“本宫再想想,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。”
“喏!”霍仙鸣拱手,然后快步转身离开。
……
夜色黄昏,宫灯初亮。
王氏站在甘露殿台阶之上,看向整个宫城,平静的问道:“宫门都落锁了吧?”
霍仙鸣认真拱手道:“回太后,已经落锁了。”
王氏点点头,说道:“你去玄武门一趟,传令崔岫,半个时辰之后,令他率右龙武军将士,接管所有宫禁,全面戒备,没有金箭虎符,任何人不得擅闯皇宫,违者,杀!”
“喏!”霍仙鸣沉沉拱手。
“另外!”王氏松了口气,说道:“今夜你去兴庆宫,也不能只带内侍去,去找崔岫调一百龙武军精锐。”
稍微停顿,王氏侧身问道:“一百龙武军够了吗?”
“足够了!”霍仙鸣用力点头。
王氏神色凝重起来,然后转身走进甘露殿中,从内殿取出一只黑底金丝匣子,递给霍仙鸣,说道:“你今夜跟在永王身边,确保金箭虎符不离开你的视线,同时……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霍仙鸣沉沉拱手。
“去吧。”王氏摆摆手,说道:“事情办的妥帖些。”
“奴婢告退!”霍仙鸣躬身刚要离开,王氏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的响起:“记住,今夜本宫这里不想再听到任何消息。”
霍仙鸣嘴唇微微颤抖,但还是转身拱手,然后大踏步的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