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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街上。
王承业满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韦坚。
他的目光余光不经意的看向长街两侧。
夜色之下，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。
可能有无数的金吾卫在埋伏。
也可能一个人都没有。
安兴坊的厮杀声从半空中依稀传来，王承业迅速的冷静了下来。
随即他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韦国公，你又何必如此的？”
或许韦坚不是一个人来的，但是如今这个时候，他又能有几个人呢！
韦坚看了王承业一眼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头顶的夜空。
夜幕之上，弦月独挂。
韦坚低下头，看向王承业道：“某是长安人，这里是某的家，当年安史之乱，长安就差点沦陷，那个时候，真的是只差一点，长安就会被毁掉。”
王承业眼神凝重起来。
韦谅的身影在他的心底冒了出来。
韦坚虽然一个字也没有提韦谅，但他字字都在提韦谅。
当年安史之乱，韦谅以令人惊讶的勇气，从洛阳潜回长安，在太上皇李隆基弃长安而走的情况下，韦谅抓住崔光远，斩首边令诚，携手陈希烈，强行稳住了长安城。
之后，韦谅又快速的追上了西逃的李隆基，马嵬驿直接夺取了李隆基的权力，然后推李亨上位，紧跟着，在无数人建议李亨西往宁武的情况下，他坚定的建议回长安。
之后，长安一战，他挫败了叛军的进攻，然后又在极短的时间里，夺回潼关。
稳定整个关中。
这一切，王承业就在韦谅的麾下，随他一起厮杀。
这些，他都是亲眼见到的。
韦坚如今虽然没有提到韦谅，但王承业心中已经是压力极重了。
韦坚不希望看到长安被毁掉。
韦谅同样不希望。
如今今日真出了事情，韦谅会这样，真的不好说。
整个长安，没人想站在韦谅的对立面。
“安兴坊，某不知道永王调集了多少兵力，试图杀死右相，但是毫无疑问，整整一夜，安兴坊都不会安宁，甚至战况波及，那一片都会被毁掉。”
韦坚忍不住的咬牙，他抬起头，看向四方：“这里是长安县，某当年在这里做了很多年的长安县令，一砖一瓦都异常熟悉，某是真的不想看到这里也被毁掉。”
王承业抬头，四周的各坊之中，喧哗声逐渐的大了起来。
“大将军！”韦坚看着王承业，说道：“大将军，或许你的府邸不在这里，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身后的将士们，他们有多少人的家是在这里的，你真的忍心看到他们的家，就这么被毁掉吗？”
王承业突然一愣，然后微微侧身。
这一刻，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身后的不少人，呼吸都沉重了起来。
如今的禁军，不管是龙武军，还是羽林卫，都是在安史之乱后，重新整编的。
龙武军或许好些，他们是以当年王承业和徐承嗣掌握的龙武军扩编而来的，其中的将士，有来自边军的，也有来自地方，但更多的，还是长安百姓。
安史之乱后，禁军重新整编。
龙武军和羽林卫将士的直系家属虽然被迁到了禁苑，但他们的父母，兄弟，甚至更多的家人朋友，都在长安城中。
所以现在，安兴坊厮杀已经让他们心中有些不安，如果说厮杀再在这附近打起，人心会彻底的动荡起来。
“今日之事。”韦坚再度开口，神色严肃的盯向王承业道：“今日之事，是诸王蹂躏长安百姓在先，然后右相彻底清查诸王，同时没收他们的一些财产，其中就包括土地和粮食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坚眼神凝重的说道：“大将军，你知道这意味着是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王承业下意识的回了一句。
“诸王府邸当中的大量粮食，足够让长安百姓，在这个旱年，能够过的轻松些，而他们的土地。”韦坚一只手指向长安城外，高声道：“这些长安四周最丰腴的土地，足够让百姓这个秋天都能过得去，都能活下来。”
王承业微微张嘴，想要说些什么，但这个时候，莫名的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韦坚深吸一口气，又指向安兴坊，咬牙道：“现在，诸王率兵攻右相府，试图杀死右相，然后将土地和粮食都夺回来，你知道这又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韦坚猛然怒吼道：“这意味着整个长安城的百姓，在如今旱情沉重的日子里，会因此而多死无数人，而你，大将军，你在助纣为虐。”
轰然的怒吼在整个长街上回荡。
一时间，王承业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。
许久之后，一切再重新安静下来，甚至两侧的各坊，也都莫名地安静了下来。
王承业知道，这里的动静，还是惊动了各坊的百姓。
王承业微微侧身。
他身后的战马开始不安的动着马蹄，但……
真正不安的，是坐在马上的将士。
家，粮食，旱情，活下去，又有人不让他们活下去。
韦坚的每一句话，似乎都说到了他们的心里。
王承业暗暗叹息一声，然后抬头，他盯着韦坚拱手：“韦国公，韦相，你说的有理，很有理，但是，末将这里，是奉皇太后所命，接管长安治安的，若有阻挡，一切可杀！”
“皇太后，皇太后凭什么命你接管长安？”韦坚一声冷笑，让王承业愣住了。
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
“是的，就算她是皇太后，她也不能绕过政事堂，绕过所有宰相，绕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，绕过兵部，绕过京兆府，绕过左右金吾卫，强行令左右龙武军进城，接管长安。”
韦坚抬起头，将头顶的三梁官摘了下来，抬头看向王承业怒喝道：“老夫是世宗皇帝在世时亲口所立的当朝司空，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宰相，领政事堂，是世宗皇帝遗诏所立的辅政大臣，皇太后调左右龙武军接管长安，她问过老夫没有？”
王承业看着韦坚，一时间无奈低头。
是的，在如今的情况下，皇太后虽然垂帘听政，替皇帝执掌权力，但是，内外行令，需要经过政事堂和三省六部的命令，才能够下诏执行。
像如今这样，直接绕过所有宰相，所有六部尚书，单独行事，是完全不将整个朝堂宰相放在眼里，完全不将朝野百官放在眼里。
今日，你就算强行接管了整个长安，但明日呢？
是百官纷纷辞官，还是阳奉阴违，敷衍天下。
终于王承业回过神，他盯着韦坚，虽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，但他接到的。
是虎符。
看着王承业，依旧死犟着脸，韦坚心口怒火更盛：“大将军，就算你今日接管了长安，甚至杀了右相，你觉得到了明日，满朝百官，还有天下世家，会如何看皇太后，会如何看皇帝，会如何看天下大唐！”
王承业神色顿时一凛。
或许在皇帝的眼底，天下是皇帝的，但是在世家的眼底，天下是皇帝和世家共治。
实际上，也的确是皇帝和世家共治。
最直接的一句话，皇权不下乡。
乡野之间，宗族才是最强大的力量，而宗族之上就是世家。
县州，洛阳，长安，世家的力量，呈现在各个地方。
唐玄宗李隆基一辈子都是在和世家争斗，最后他还是败了。
毫不客气的讲，皇帝也好，世家也罢，都是在朝堂这个规矩之下，彼此相争，但是你现在掀翻了整个规矩，天下世家如何看？
如何天下世家不再和你讲规矩，你皇帝，去做你的孤家寡人去吧。
“调集禁军，袭杀宰相。”韦坚侧身看向甘露殿的方向，咬牙说道：“这种事情，大唐开国一百多年，从高祖皇帝，到太宗皇帝，高宗皇帝，中宗睿宗，玄宗皇帝，肃宗皇帝，世宗皇帝，哪朝哪代有过啊，这究竟是怎样的大唐啊！”
王承业终于低头。
他身后的无数龙武军将士，这一刻，握住长槊的手，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。
韦坚回过头，看向王承业，说道：“大将军，率兵回去吧，今夜的事情到此为止！”
王承业拱手，认真的说道：“韦国公说的很有道理，但是韦国公，皇太后是某的族侄，她这么做，也不是为了她自己，而是为了皇帝，龙武军本身就是皇帝私军，我们……”
“承业！”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从长安大街东侧传来，随即，一身紫色长袍的右金吾卫大将军王思礼骑马走了出来。
王承业一怔，随即回过神，有些慌乱的拱手道：“叔父！”
王思礼骑马来到了韦坚身侧，看向王承业道：“叔父看的出来，你今晚也不想乱做什么，所以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动作。”
王承业低头，叹息一声摇头道：“话虽然是如此，但是叔父，承业也很难！”
王思礼转身看向韦坚道：“韦国公，依老朽看，今夜的事情，不妨如此处置，承业他们这支大军，今夜就到这里吧，不要再前进，也不后退，不去惊扰长安百姓，也算是让他完成使命。”
韦坚神色沉吟起来，终于，他看向王思礼道：“大将军，你的任务是接管整个长安城，某可以保证，现在这个时候，乃至到了明日清晨，除了安兴坊那一片，整个长安城不会有一件乱事发生，如何？”
王思礼紧紧的抿着嘴，他知道，今夜他的使命，虽然是接管长安城，维持秩序，但实际上隐隐有控制金吾卫，不让他们去支援大兴坊的意图。
毕竟如果整个长安的金吾卫全部都动起来，那么永王的那点人是支持不住的。
“就这样吧！”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万年县方向而来。
一身红衣金甲的郭英乂，独自骑马缓缓而来，然后来到了韦坚身侧，神色平静的看着王承业。
“英乂！”王承业惊讶的看着郭英乂。
郭英乂是右金吾卫将军，王思礼任右金吾卫大将军的时候，实际上已经不大管事了，真正管事的是同样出身太原的郭英乂。
而且，郭英乂出身太原郭氏，他虽然不是永王李璘的亲舅舅，但也是母族的一员。
如今他这么表态，等于直接放弃了永王李璘。
郭英乂抬头，看向王承业，拱手道：“大将军，有些话韦国公不好说，但某可以说！”
郭英乂侧身看向安兴坊，神色凝重的说道：“右相也好，左相也罢，还有吏部尚书，兵部尚书，他们都和驸马关系密切。
今夜，皇太后将他们四人全部杀死，最受重创的，实际上是驸马，因为他清查天下土地，长安是最需要稳定的，一旦长安不稳定，他的事情就做不下去了。”
王承业瞳孔放大，说实话，他是真的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。
郭英乂轻轻冷笑，说道：“出了今夜这茬子事，他必然回京，等到他回京，你们该面对的就是他了，他会怎样，可就不好说了！”
……
韦谅，在如今天下间绝大多数人的眼底，他是带有一些理想色彩的人物。
这里面最核心的，就是清查土地和赋税。
这些事情，韦谅从天宝年间就开始做了，一直到如今都在做。
土地问题的核心，是均田制和府兵制的崩溃。
是天下世家，在侵吞属于百姓的土地。
侵吞所有可以交纳赋税的土地。
最后会导致国家赋税减少，军费减少，最后乃至于边疆屡战屡败，内部民不聊生，甚至有人起兵作乱。
这是整个国家层面上的问题。
历朝历代都有人在解决。
韦谅是唯一一个在磕磕绊绊中找到一条路，并且还在继续前行的人。
这让他身上的理想色彩更加的浓重。
但也正是因为如此，这种理想主义的人，心思是很硬的。
如果有人从根本上阻碍到他在做的事情，他是会杀人的。
不然，何至于有马嵬驿之变。
现在皇太后要杀李岘，要杀李暐，要杀李彭年，这是严重影响到韦谅现在在做事的事。
即便是皇太后日后打算以韦坚为中书令，但她真的会将权力给韦坚吗？
她真的会将侍中，吏部尚书，还有更多的官职给韦谅一系的人吗？
不，她不会。
甚至就连韦坚，她恐怕也只会用一阵，时间一到，她就会罢免韦坚。
这些东西，皇太后用来糊弄他人或许足够，但糊弄韦谅，这就是一个笑话。
实际上，今夜的事情，已经威胁到了韦谅在做的事情，所以，韦谅在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，他是一定会回京的。
……
听到郭英乂点破了这一层，王承业的脸色凝重了起来。
郭英乂轻轻冷笑。
如今的韦谅，在天下百姓，士族，甚至是世家宗室当中的风评都极佳。
天宝年间，大唐天下对外的大规模战事，他全部都有参加。
甚至军功算起来，整个天宝第一。
安史之乱，他一手扶持肃宗皇帝登基，他一手平定了安史之乱、。
他清查土地，几度灭亡他国。
这两年天下大旱，韦谅在河东河北河南，倾尽一切努力的去救灾，努力的让更多的百姓活下来，他在做的事情，所有人都看在眼底。
然而，不像少数人对他充满了无限猜忌一样，很多人对他是有极大好感的。
甚至有不少人，希望他能够主政天下，让天下百姓能够安定生活。
甚至在很多人的心底，隐约期望他能够取代这个让人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大唐。
这样的人很多，今夜过后，会更加的多起来。
甚至就是现在，在王承业的身后，当郭英乂提到韦谅很可能马上就会回京的时候，不知道多少人在一瞬间重新握紧的长槊，他们凛冽的目光盯向了王承业的背后。
这样的人很多，多的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多。
甚至只要他们愿意，现在这四千龙武军，立刻就会易手。
不过可惜，没人知道。
郭英乂看向韦坚，点头道：“韦国公说的没错，皇太后代皇帝，调遣禁军袭杀宰相，大将军，你们究竟有没有想好要怎样去向驸马交代，你们觉得你们说的那些话，能骗住他？”
王承业眼神凝重起来。
韦谅是那么好骗的吗？
韦谅教导皇帝那些帝王之学，太原王氏在有意无意间也得到了许多，但那些东西，方方面面都说明韦谅敏锐的洞察力。
这样的韦谅一旦回京，整件事情的处置权，甚至都不在李岘的手上，更别说是皇太后王氏了。
满朝上下只会看一个人的态度。
那就是韦谅。
而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皇太后，对这些事情，有再来一次的可能。。
“既然骗不住他，那么又何必将太原王氏，死死的搭在这艘要沉的船上的。”郭英乂盯着王承业，说道：“大将军，给个准话吧，你是要进，还是要退，还是不进不退？”
王承业想要说些什么，但一时间心头空荡荡的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。
“三息之内，是进是退，还是不进不退，你迈步吧。”郭英乂微微抬头，然后平静的数着：“一，二，三。”
一二三数完。
王承业依旧骑在马上一动不动。
郭英乂松了口气，转身对着韦坚拱手道：“韦国公！”
韦坚对着郭英乂点头，然后又看向王承业道：“就如此吧，大将军和麾下就待在这里，某也在这里陪着你们。
今夜，是你们和某在这里僵持，便是皇太后明日问起，也能够交代，至于……”
韦坚抬头，看向王承业和他身后的无数将士，高声道：“今夜如此，诸将士皆无罪！”
众将士惊讶的看着韦坚，然后全部都看向了王承业。
王承业叹息一声，然后对着韦坚沉沉拱手。
韦坚这才长松了一口气，他转身看向安兴坊的方向。
心中轻声道：“右相，某今日算是对得起了你了，若是你今夜有任何不幸，某这里能做的，就是拉足够分量的人，与你陪葬。”
……
玄武门上，李岫的目光落在整个皇宫之中，这里一片平静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安兴坊的方向。
在那里，惨烈的厮杀已经进行了两刻钟，不知道死了多少人。
他转身看向西南方向，那里安静的可怕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。
随即，崔胜登上城门，然后低声在李岫耳边快速的说了几句。
李岫诧异的抬头，然后又有些好笑的摇头道：“某的这位姑丈，能力也是不俗。”
“是！”崔胜点头。
李岫神色平静下来，说道：“明日等一切抵定之后，派人将发生在长安街口的一切，在整个长安县传扬开来，就说，是韦国公拯救整个长安县于水火之中，没有他，长安县必然会像万年县一样陷入血火之中。”
“是！”崔胜肃穆拱手。
李岫抬起头，轻声说道：“如今是时候了，该好好的将某的这位姑丈的声望，推到天下巅峰了。”
崔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，惊愕的抬头，然后沉沉拱手。
李岫笑笑，转过身，看向安兴坊的方向。
王承业的四千骑兵被控制了，万年县的事情有了别的说法，那么长安县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