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的天空,隐隐闪起亮光。
距离天亮很近了。
十六王宅烧了一夜的火焰,终于被彻底扑灭了。
仆固玢满脸黑灰的从十六王宅而出,呼吸之间满是烟火的味道,是真烟火。
仆固玢骑马来到了停在大门之外的李岘面前,低头拱手道:“右相,火扑灭了。”
李岘点点头,看向先一步出来,和仆固玢并肩骑马而立的李晟和裴云起问道:“你们三个估计一下,今夜,诸王损失有多少?”
仆固玢稍微抬头,但又低下头。
李晟嘴唇张合,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
最后还是裴云起道:“大体死了三位以上的亲王,郡王和国公的数量要更多些,总体在十人以上。”
仆固玢和李晟,同时惊讶的看着裴云起。
今夜一夜大火,突然而起,人祸夹杂人祸,死伤的诸王起码在七位之上,郡王和国公死伤的数量要更多,总体在二十多人以上。
他们不明白,裴云起怎么能够这么厚着脸皮,将死伤数量直接说少一半的。
李岘看着裴云起,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,他转过身,看向残破的十六王宅,然后又看向远处仅有的那三五位亲王。
玄宗皇子诸子,肃宗皇帝诸子,几十位亲王嗣王,现在就剩下这么几位了。
当然,睿宗皇帝诸子孙并不居住在十六王宅,所以这场大火并没有波及到他们。
但即便是如此,大唐的宗室诸王,在今夜受到了重创。
看着远处诸王看过来的淡漠,甚至是仇恨的眼神,李岘就感觉自己心口一阵阵的生疼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两道人影在数十卫士的护送下,从远处而来。
来人赫然是李暐和崔光远。
……
李暐骑马赶到李岘身侧,低声道:“准确的消息,广武王和侯希逸在宫中闹了一番,厮杀无数,差点烧了半座甘露殿之后,从玄武门逃了出去,又裹挟了楚王,往西逃了。”
李岘的身体彻底顿住。
之前,他就得到了宫中动乱的消息,不过他得到宫中动乱的消息,时间已经很晚了。
宫中传出消息,已经不过是走水而已。
李暐和崔光远几次探查,才到现在探查出准确的消息。
但没有想到,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。
而且竟然又牵连到了楚王。
李岘一时间有些声音沙哑的问道:“皇帝如何?”
“皇帝受了些惊讶,也仅此而已。”李岘拱手。
“唉!”李岘身上一时间茫然,说道:“从昨日至今,这么多事,我们究竟是作对了,还是做错了?”
李暐诧异的看向李岘,说道:“我们哪里有错,我们不过是自保罢了,我们若不如此,我们,我们的家人,还有那么多跟着我们的官员将领,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,甚至说不好现在,长安城已经在一片大火之中了。”
李岘侧身看向崔光远。
崔光远低头拱手道:“所有的事情,从来不是突然而至,一切都是在数年,乃至于数十年的时间里,逐渐演变过来的,一步步的,一个人一个人的,洪流而至矣。”
“唉!”李岘无奈的摆摆手,说道:“看天亮之后吧,皇太后应该不会那么犟着了,她这个垂帘听政必须卸下了,到时,我们一起再请太皇太后临朝听政便是,崔尹!”
崔光远拱手:“喏!”
“去联系崔岫,问清楚皇太后的意思,看看,她是不是到了天亮之后,还要一搏。”李岘眼神冷冽起来。
皇太后如果不顾一切,她还是有一搏之力的,但李岫如果不帮忙,她什么都做不成。
“喏!”崔光远立刻拱手,然后骑马转身离开。
李岘看向李暐,说道:“你出城吧,带三百金吾卫,然后从左卫开始,一步步的清查诸卫,将诸卫当中的诸王抓起来,天亮之后,少不了要对他们进行处置,如今的情况,对他们的处置,也需要斟酌了!”
“是!”李暐沉沉拱手,然后骑马离去。
李岘再度看向裴云起,李晟和仆固玢三人,说道:“将诸王全部都送到宁王府,告诉他们明日早朝,有什么和皇太后讲!”
裴云起,李晟,还有仆固玢三人肃然拱手。
说完,李岘摆摆手,转身离开,同时说道:“明日长安城维持治安交给你们,老夫也得去睡会了!”
“恭送右相!”裴云起,李晟,还有仆固玢三人齐齐拱手。
等到李岘骑马离开,在场的三人,安静了下来。
最后,裴云起开口道:“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,其他不该做的,什么都别做。”
仆固玢率先拱手:“喏!”
李晟跟着拱手:“是!”
随后,三人各自而去,整个十六王宅,也逐渐的安静了下来。
整个长安城内,终于也逐渐安静了下来。
但在两刻钟后,数百骑兵快速的奔跑至终南山延生观内。
为首的赫然正是丰王李珙。
……
马上就要天亮了,好不容易带着陈安等人逃出右武卫之后,带着收拢来的两百骑兵,李珙本来应该以最快的速度逃离长安城,但在临走之前,他却登上了延生观。
原本睡的迷迷糊糊玉真公主听到声响睁开眼睛,当她掀起帷帐时,看到眼前的一幕,直接惊呆了。
李珙带着陈安,一身盔甲,有些愧疚的拱手道:“见过姑母,打扰姑母休息,侄儿有罪。”
“咳咳咳咳咳咳咳……”玉真公主忍不住的咳嗽两声,脸色有些难受的问道:“你们这是在做什么?”
这里是玉真公主的卧房内室。
李珙这闯进来,礼节起码是不对的。
“敢问姑母!”李珙拱手,问道:“父皇当年曾经许诺,如果他重新复位,就以肃宗皇帝重为太子,然后立楚王为皇太孙,侄儿想知道,父皇当年对此,有没有遗诏留下?”
玉真公主惊愕的看着李珙:“你们想做什么?”
李珙低头,说道:“里外想来,父皇必然是留有这么一份遗诏的,而这些年,能够替父皇保管这么一份遗诏的,只有姑母,不知道姑母藏在了什么地方,是西书房吗?”
“你要……你要用力楚王为帝……咳咳咳咳咳咳咳……”玉真公主不停的咳嗽。
她看向李珙的眼神中满是荒唐的可笑。
怎么过了这么多年,竟然还有人将当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。
“姑母!”李珙抬头,说道:“皇太后天亮之后,就会被右相罢黜垂帘听政之权,重新将听政之权,交还给太皇太后,甚至可能会重新拥立雍王为帝,但是诸王以为,雍王还是太年轻了,我们觉得,还是以楚王更为英明睿智,堪当大任!”
玉真公主直直的看着李珙,神色发怔。
她不明白,这是怎么了,之前还好好的,怎么她病了些日子,就成了这样了。
“姑母这里既然有遗诏,那侄儿正好带给楚王。”李珙起身,看了躺在床榻上虚弱的玉真公主,然后无奈的拱手道:“原本以为姑母身体康健,可以供奉姑母一直到岐州万年宫,以贺新皇登基,如今姑母身体不佳,侄儿就不打扰了,侄儿告退!”
玉真公主没有说话,就这么看着李珙一阵自说自话,最后离开。
她的眼底满是荒唐的好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玉真公主躺在床榻上,终于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。
李珙这一趟来延生观,竟然是给他自己,找个编造遗诏的借口。
弄成什么太上皇留下遗诏给了她,然后她又给了李珙,然后李珙带给李俶,让他登基。
大唐的宗王啊,他们总是能在你想不到的地方,弄出新的乐子来。
玉真公主突然间安静了下来。
李俶离开了北苑,然后会在诸王的簇拥下,在岐州万年宫登基。
那里是大唐历代皇帝夏日避暑的地方,地位等同于骊山华清宫。
虽然比不上大明宫,兴庆宫和紫微宫,但依旧是一等一的皇帝别宫,也有那么几分正统。
李俶会在那里登基的。
又有李珙带去了所谓的遗诏,还有诸王拱卫,称帝不会有任何问题。
“咳咳咳咳咳……”玉真公主再度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,一瞬间,这些年的事情不停的出现在脑海。
李亨病逝,李僩登基。
李僩病逝,李兖登基。
李兖被废,李充登基。
如今,李充的皇位也在摇摆之中。
李俶会登基,李佺也可能登基,甚至在禁苑还有一个废帝李兖。
对了,江南还有一个宝胜皇帝。
大唐天下究竟有多少皇帝,玉真公主这一瞬间,竟然都算不清楚。
但毫无疑问,她知道,大唐出问题了。
甚至一个不小心,整个大唐国祚,也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。
但是,她又什么都做不了,她也什么都不想做。
她也没有力气去做什么了。
突然之间,一道熟悉无比的身影出现在了玉真公主的眼前,她无比艰难的喊道:“皇兄。”
李隆基,李隆基突然一瞬间出现在了玉真公主的眼前。
玉真公主艰难地伸出右手,试图去触摸李隆基的声音,然而转眼间虚影变幻。
年少时意气风发,盛年时天下鼎盛,暮年时一片凄惨。
玉真公主顿时明白,这一切,都是在她皇兄李隆基的时候就种下的因果。
一日杀三日,安史之乱,还有华清宫的那场宫变。
李俶的野心,就是被她皇兄勾起了,如今也是一样。
终于,李俶终于要登基了。
他这一次登基,将会彻底的撕裂大唐,摧毁大唐。
但,随它去吧。
玉真公主的右手缓缓垂落,落在床榻上。
这一刻,她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的消失。
在这极短的时间里,出现在她脑海之中的,是她自己的一生。
一生长河,波涛而过,不知道触及影响了多少人。
但她自己,却一直都在最受人推崇的位置。
现在,她走了。
玉真公主在欣慰中闭上了眼睛,她的右手从床榻上彻底滑落。
窗外,一缕晨光照入。
贞定三年,玉真公主薨。
……
晨光初起,李岘就已经来到了安上门。
这里四周一片闹哄哄的。
他原本还要再歇一会的,但没法歇。
因为今日是二月初八,科考之日。
大量的士子被金吾卫隔开,站在务本坊国子监外,他们原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到对面安上门内的贡院准备科举的,但是现在,他们根本就过不去。
金吾卫彻底隔开了道路。
他们昨夜就在这里了,到现在也没有撤走。
礼部侍郎李揆对着李岘拱手道:“右相,今日本该是吏部尚书主持今日科举的,但是吏部尚书始终没有现身,下官又叫不动金吾卫,所以只能请右相来了。”
李岘看了对面街道上的士子一眼,然后看向李揆,问道:“今日,如果继续科举,能行吗?”
李揆面色有些为难,但还是说道:“科举要在辰时才开始,按道理来讲,是可以的,但是诸士子要进贡院,里外要搜身,而现在时间根本来不及,如果有所疏忽,让人夹带进去,那么日后会有大麻烦。”
夹带作弊这种事情,每一次科举,都能查出无数来。
根本大意不得。
就在这个时候,对面长街上,韦坚,崔光远,还有萧华,裴宽等人快速的骑马而来。
他们来到了李岘面前,拱手道:“右相!”
李岘点点头,然后看向韦坚道:“韦国公,今日科举的时辰已经延误了,某觉得科举要不推迟吧?”
韦坚转过身看向萧华,问道:“如果不出丝毫纰漏,今日能举行科举吗?”
萧华抬起头,目光看向对面喧闹不安的士子,然后又看向贡院之内,他转过身看向韦坚道:“士子心焦不安,恐怕便是有才能者,也难以尽展才能,还有监考,今日还有大事,他们未必能安下心来,出纰漏几乎是必然。”
韦坚点点头,然后看向李岘拱手道:“右相,推迟吧,今日科考不便举行。”
李岘神色凝重,略做沉吟,他看向李揆道:“科举推迟五日举行,五日之内,京兆府为参与科考士子中午供应米粥一顿,以做补偿!”
李揆拱手道:“喏!”
说完,李揆立刻转身而去,随即整个士子当中一片哗然。
大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,科举临到头了,突然推迟的。
而且每日供应米粥一顿有什么用。
如今长安城粮价飞涨,每多待一日,便不知道要花多少钱,怎么待。
“走吧!”李岘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,一切只能够往后拖,眼下最重要的,还是皇帝的事情。
就在李岘和韦坚等人来到朱雀门前的时候,一匹快马突然沿着朱雀大道而来,最后直接闯过已经排在两侧的百官,冲到了李岘面前。
来人赫然正是吏部尚书李暐。
李暐看向李岘,面色沉重的拱手道:“昨日有三位亲王被下官擒拿,但有四位亲王脱逃,其中丰王李珙带两百骑兵离开,而在他离开之前,又登上了终南山延生观,而就在刚才,延生观来报,玉真皇上长公主,薨逝了!”
“什么!”李岘脑海中一时间直接懵了,玉真公主薨逝了。
在场的诸相,诸尚书,还有六部侍郎,九寺寺卿,九寺少卿,各部郎中,寺正,诸御史。
一时间全部都让忍不住低声私语起来。
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,基本上都是大体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。
原本以为昨夜的损伤已经够沉重了。
没想到,临到最后,玉真公主病逝了。
玉真公主是什么人。
她是玄宗皇帝的亲妹妹,是肃宗皇帝的亲姑姑,是世宗皇帝的姑祖母,是废帝李兖,还有当年皇帝李充的曾姑祖母。
她是当今宗室的最长者。
昨日本就一团糟,没想到,就连玉真公主都病逝了。
人群当中,宁王李琳,还有陈王李珪,脸色一白,身体不由得颤抖了起来。
低下头,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。
不仅是他们,眼下有很多人都神色哀恸起来,这些人,他们这些人里里外外都受过玉真公主的恩惠。
具体有多少人,恐怕甚至就连玉真公主自己都说不清,但是他们自己记得。
想一想,就连韦谅都受过玉真公主的恩惠,满朝上下能有多少不言而喻。
“公主殿下的丧事,宗正寺和礼部主持。”李岘终于回过神。
李珪和萧华站出低声拱手:“喏!”
李岘看向李暐,问道:“丰王和其他诸王往哪里逃了?”
“西边?”李暐神色严肃,拱手道:“广武王,楚王,还有侯希逸部,也是往西边逃了。”
李岘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,然后说道:“调左右卫,即刻追捕,你亲自去安排。”
“喏!”李暐拱手,然后快速转身离开。
李岘收回目光,然后看向在场逐渐聚齐的众人,道:“诸位,昨日以来,内外诸事累发不断,但本相相信,一会,本相和左相,韦国公,还有陈王,一起见过皇太后之后,事情就会了结,诸位还请耐心在承天门外等候。”
“喏!”众人抬头,咬牙拱手道:“喏!”
谁都知道,这两日的事情,一切都在于皇太后勾连诸王,甚至胡乱动兵所致。
如今解决一切,只有一个方式。
那就是皇太后不再垂帘。
“走吧!”李岘迈步看向逐渐打开的朱雀门,群臣肃穆垂手而上。
……
群臣来到承天门外,脚步停下。
眼前的承天门紧紧关闭。
李岘转身看向一侧的崔光远,。
崔光远轻轻点头。
李岘松了口气,然后就要迈步向前,但就在这个时候,承天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身红衣金甲的李岫平静的走出,他的目光落在李岘身上,恭敬的躬身,然后起身,张开手里的圣旨,高声道:“皇太后有诏!”
也不等百官行礼,李岫继续道:“动天地者,莫若精诚;致和平者,莫若修政。
自贞定元年起,本宫垂帘,祗荷丕构,寅畏小心,慕唐尧之钦若昊天,遵周王之昭事上帝,念兹夙夜,靡替虔恭。
然内外诸事艰难晦涩,以至于有内侍监霍仙鸣勾连诸王谋乱。
后事情败露,又有永王李璘起兵反叛,霍仙鸣于宫内窃金箭虎符相应,调兵进城,其败后,又有广武王李承宏窃夺金箭虎符,反攻内宫,最后内外混乱,其又趁乱而逃。
里外诸事,本宫有失察职责,愧对内外诸卿,故已上请太皇太后重新垂帘,
本宫自此之后,不复预政,闭居承天门自省,以谢己愆。
诸卿可迁大明宫理政,皇帝亦移居彼处。
惟愿朝纲重整,终返长安。
钦此!”
一句话说完,李岫上前一步,将圣旨递到了李岘的手里,也不容他有任何反应,直接退后一步,重回承天门中。
下一刻,承天门已经轰然关闭。
李岘看着手里的诏书,一时间有些发懵。
这是什么,这是罪己诏。
皇太后下罪己诏不再垂帘听政,甚至已经上奏请太皇太后重新垂帘听政,而她自己闭居承天门后,不再干预朝政。
这……这……这的确是他们所求,但皇太后主动辞让垂帘听政之权。
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。
一时间,李岘的胸口有一口气出不来。
不仅是他,承天门下,许多人都是这样,眼底满是愤怒。
皇太后就这样轻飘飘的将责任都推到了霍仙鸣,永王和广武王的身上,而她自己以不再垂帘听政,就逃脱了所有的罪责,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。
他们忍不住的都看向了李岘,他们希望李岘能够重新推开承天门和皇太后,当面将一切说清楚,让她当面谢罪,而不是轻飘飘的就这么混过去。
就在群臣忍不住的时候,陈王李珪突然看向东南方向,皱眉问:“那是什么?”
群臣一愣,顺着李珪所指看过去,赫然就看到东南方的天空上,一个七彩烟柱冲天而去。
紧跟着,又是一根七彩烟柱出现在东方三十里之外。
然后迅速的向东蔓延开来。
一直到天边。
最后竟然似乎和晨起的大日融合在一起。
形成一种特殊的景象。
异常恢宏,自然合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