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暐终于还是没有敢将韦谅是不是要称帝那句话问出来。
他怕他没有这样的心思,但他这么一逼,到时候可能也就有了。
韦谅诧异的看了李暐一眼,然后认真的说道:“有些话,弟就不和兄长遮遮掩掩了。”
“你说!”李暐同样认真起来。
“第一,长安必须稳定下来。”韦谅脸色难看起来,说道:“日后不能再这么乱了。”
李暐张开口想要说什么,但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。
韦谅和他的关系很近,但这么不客气的说,还是第一次。
长安乱吗?
其实前日之前,李暐还真不这么觉得。
但是这几日的事情,让他心里也不由得怀疑,他们这些年做的事情,是不是真的不对。
尤其昨日,那么多朝臣对李岘的弹劾。
这两年因干旱的缘故,其他地方是韦谅在尽力腾挪倒也罢了,但关中呢?
这两年,他们除了找天下各地要粮食以外,说实话,真的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。
可是整个天下,除了剑南道,河南西道和岭南道有粮食以外,哪里还有粮食给关中。
尤其江南道现在还有人叛乱,甚至还有人称帝,也就是皇帝年幼,皇太后没有经验,换做以往,早就有人弹劾他们这些宰相无能了。
关键是好不容易提出的清查关中土地和赋税之事,最后,他们还逼反了诸王。
逼反诸王,他们却还没有任何防备,结果,长安城一团乱麻。
到最后,不仅丰王永王他们不见踪影,甚至他们还裹挟了楚王走。
如果不出意外,他们将会在岐州称帝。
韦谅说的很对,李暐不知道为什么,在长安,他的敏锐度下降了很多。
一旦他们在岐州站稳脚跟,不仅会威胁长安粮道,甚至天下各州的官员也会响应。
诸王本身就和各大世家联姻,更别说,他们最能影响的,其实是天下宗室。
天下宗室在各地为官无数,到时候,这些人,他们又会怎么看长安这些人。
“第二,长安,甚至是关中的乱子平定之后。”韦谅看着李暐,说道:“长安,还有整个关中,对于今年旱情的应对方略,必须定下来,不能得过且过,必须要人心安定下来。”
“是!”李暐点点头,这些本身是他们该做的,但现在,弄得长安没多少人信任他们。
“第三,河西,陇右,朔方,安西,还有苏毗的情况,必须弄清楚整合起来。”韦谅看了李暐一眼,摇头道:“你们是不是忽略了军前的事情,那边出事了,是要命的。”
李暐脸色一白。
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情,必定会影响到军前,到时候那边出乱子怎么办?
李暐甚至能够想到,他们这边刚刚将韦谅赶走,最后关中用尽一切力气平定了,可是,陇右军前,又发生了动乱。
到时候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他们这些人,弄得脚不点地,但最后什么都处置不好。
“第四,愚弟要带一批人去洛阳,你们这么多人在长安,洛阳那边每日粮草压力很大的了,很多就平白地消耗在路上,做什么!”
李暐稍微低头,神色缓和了下来。
“最后,是中枢,中枢诸相,必须有个完整的,有能力运转天下的体系。”韦谅稍微催马,冷着脸说道:“兄长,别的不说,现在的这一套是不成了,内斗太严重了。”
李暐胸口一时间闷得很厉害。
他的脑海中,一时间只冒出来两个字。
专权。
李岘在专权。
或许他没有专权的心思,但是他做的,就是一步步的在专权。
陈王有句话说的对,李岘这几年以来,不管是对废帝李兖,对皇太后,对皇帝,都不怎么尊敬,这才导致矛盾重重。
最后以至于乱象重生。
甚至李暐他们做的事情越多,天下反而越乱,这说明什么,他们在根子上就出了问题。
“天下需要安定。”韦谅目光看向长安方向,轻声道:“弟一路而来,各州刺史,各关卡守将,都是如此说。
愚弟敢保证,长安百姓也是这么想的,长安道官员,甚至是王族都是这么想的,甚至于,兄长,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?”
李暐闭上眼睛,但发自内心的点头。
谁不希望安定下来,去做自己的事情呢!
“等到长安的一切问题,彻底得到解决,彻底的不会成为河南,河北,河东,甚至天下的负担的时候,弟就会返回洛阳。”
韦谅催马前行,有些烦躁的说道:“说句不好听的,弟在其他地方还有一大堆事要做,若不是长安关系重大,谁有心思理会你们这摊子事,直接将函谷关堵死,就什么事都没了。”
李暐一瞬间,感觉到真实的韦谅回来了。
他要做他的事情,前提是长安不会成为他的阻碍,所以,他回来了。
他要解决长安的问题。
但是,李岘有句话说的也对。
如果长安的问题,真的没法解决,韦谅会彻底推平一切自己来,可是那样,又能怪谁?
怪韦谅吗?
他的出发点从来就是天下百姓。
李暐心中叹息一声。
他的确是出身宗室,但是他是边缘宗室,和李岘那种有国公头衔的人不同。
然而冷静下来仔细想想,这些年,大唐皇室,还有宗室诸王,他们都做了多少好事。
一个极乐园,他们就恶事做尽了。
之后竟然调兵入长安,他们对天下,对朝廷的敬畏,早就丁点不剩了。
李暐心中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的苦涩。
别人要好好治理天下,他们竟然跟不上脚步了,这真的是一个荒唐的笑话啊!
“驾!”李暐一催马,紧跟在韦谅身后,然后一起朝着长安而去,最后汇入黑色潮流之中。
……
夕阳西下。
落日余晖照在春日干涸的渭水之上。
长安,东郊。
万年驿。
李岘一身黑布素服,神色平静地站在驿站门口,一侧有一辆马车停着。
马车最前是李岘长子李孝孙。
李岘现在已经不是宰相了。
他在出城前,让人向皇太后递交了辞呈。
一会,长安城就会宵禁,他就会彻底离开长安。
昨日被人那么弹劾,说实话,他这个中书令,即便是再做下去,也没有任何意义,还不如让给韦坚,看看他治理天下的水准。
不过他在临走之前,看看李暐的效果如何,他拦截韦谅,不知道能拦下多少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。
李岘下意识地回头,赫然就是左屯卫将军崔乾佑,率领亲兵骑马而来。
崔乾佑在驿站十丈距离停下,然后翻身下马,他对着李岘拱手,但不靠近。
紧跟着,又是一队骑兵迅速而来,这一次来的,是左骁卫将军高承业。
高承业是已故左金吾卫大将军高仙芝的长子,而高仙芝和韦谅虽然有些矛盾,但安史之乱时,两人关系极近。
高承业之后,是右威卫将军马湟,马湟是已故左骁卫大将军夫蒙灵察的独子。
高仙芝和夫蒙灵察在世宗仁皇帝病逝之后,多年旧疾复发,先后离世。
高承业和马湟抵达之后,都是对着李岘遥遥拱手,并不靠近。
随后赶来的是左龙武军将军徐承嗣和左羽林卫将军窦竭,还有左金吾卫中郎将仆固玢……
不停的有十六卫将军、中郎将抵达,而他们明知韦谅这一次回京是无旨回京,却都前来迎接。
那这个长安城,还有谁能阻止他。
李岘收回目光,眼神无比苦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