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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明门外，李岘转过身，背对群臣。
他的脸色满是苦涩。
眼前长安十六卫当中，多有人来。
这意味着，韦谅随时可以通过这些人，掌控长安十六卫，乃至于长安一切兵力。
而且，韦家在十六卫中也有自己的人手，这意味着一旦韦谅要做什么，谁也挡不住。
李岘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他自己昨日上奏调整十六卫将军的原因。
但一下子得罪了所有的十六卫将军，他自己现在是有些后悔了。
李岘神色尽力的平静下来。
韦谅回京，十六卫军中已经无人抵挡，而朝中百官，他们实际上也没多少抵抗的力量。
不过，关键是，这是在韦谅出手之前。
真正的要害，在于他出手之后。
十六卫将领，朝中百官，还有天下世家，他们或许会对当今皇帝离心，但会接受韦谅取代大唐吗？
便是当年王莽篡汉，也是竭尽全力，拥有了巨大声望之后，才成功登基的，可即便是他，新朝也不过才持续了十四年而已。
李岘内心平静了下来。
到了现在，他是真的期望自己对于韦谅的判断是错的，韦谅没有真正取代李唐的想法。
但……
天下权力的演变到了如今，韦谅要做什么，天下已经很难有人再阻止他了。
唯一能够指望的，就是他在迈出那一步之后，天下忠诚于大唐的百官群起反对，大唐诸王宗室四处起兵，拯救大唐于危难之中，还有天下世家……
李岘低头，心中冷笑。
天下世家才是韦谅最大的敌人。
他或许能够一时得逞，但时间一长，一旦天下世家积蓄够足够的力量，那么只要韦谅一个失误，立刻就是天下烽烟。
韦谅，不过是为王者先驱罢了。
大唐，或许可以像东汉一样，重新复起。
李岘心思越发的平静。
大唐这些年，或许有种种问题，但是自从太宗皇帝以来，大唐在整个天下的威望根基已经是很深的，而且安史之乱以来，大唐的宗室，在天下各地任职的人很多。
只要有人举兵，那么四方响应，恢复大唐的江山并不难。
李岘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另外一个念头。
其实韦谅和王莽真的很像，他们都热衷于改革，改革天下，让百姓过得更好。
这符合他们这类人的理念。
但改革就必然要触碰利益。
李岘不过是清查关中土地和赋税，他就遭到了巨大的反噬，一旦韦谅在登基之初，根基不稳的时候，全面改革天下。
那他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。
尤其他还有吐蕃和契丹这样的大敌。
李岘心中冷笑。
韦谅或许能够趁着大唐皇帝权力薄弱的时候，夺取大唐江山，但一旦他面对天下的时候，天下反抗的潮流会毁了他。
即便是他韦谅，也难抵天下大势。
李岘这个时候，心中承认，自己可能这几年真的做错了。
这几年，他为了防备韦谅，将整个京兆韦氏，甚至是太皇太后都一起防备了。
他为了防备韦谅，将十六卫将军都得罪的死死的。
他为了防备韦谅，现在的诸王每一个都恨不得吃了他。
他为了防备韦谅，连皇太后，大唐前后两任皇帝都得罪了。
甚至于他在有意无意间，还在防备和韦谅和整个京兆韦氏关系好的天下世家。
最后让他自己，逐渐地成为了孤家寡人。
这一切，都是韦谅以退为进的手段，导致的结果，现在，李岘也要离开长安了，他要学一学韦谅，他也要以退为进。
退到边缘地带，将舞台让出来，然后看他韦谅如何面对天下这副重担。
大唐自高祖，太宗，高宗以来的几代皇帝和无数宗室，百余年筚路蓝缕走到今天经营的天下，哪是那么容易，被他所篡的。
……
一阵轰然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，李岘猛然抬头。
赫然就看到了无尽的黑色潮流，在视线尽头出现，然后如同汹涌的海潮一样轰然而至，然后又猛然停止。
下一刻，这些黑色潮流便迅速朝着长安城的各个军营而去。
天下兵力归十六卫。
韦谅手下的兵力，自然也全部都是十六卫的兵力。
不过领军的，是右卫将军南霁云和左领军卫将军薛嵩。
他们分别驻扎延兴门和开远门外。
将近两万的兵力，就这么的被韦谅带回了长安城。
李岘没有看到，在他的身后，十六卫将军神色已经在凛然中，带着一丝恭敬。
李岘看到的，只有带着一千亲卫朝着春明门而来的韦谅，以及跟在他身边神色如常的李暐，同样还有，跟在他们身边不远处的张镐，岑参，罗希奭，还有严庄四人。
韦谅手下有大量的谋士，现在回来的，就已经是其中的一半。
李岘没有在意这些人，他的眼中只有李暐，他没有想到，李暐不仅没有丝毫阻挡韦谅带大军回长安，甚至还和他一起联手回来，神色正常的可怕，难道他……
就在这个时候，李岘看到了韦谅抬起头，看向了他。
下一刻，韦谅已经独自骑马而来。
……
万年驿门口，韦谅翻身下马，他神色认真的对着李岘拱手道：“见过右相，右相这是……”
“某已经辞官了。”李岘神色温和的看着韦谅，说道：“现在你回来了，朝堂这副重担，正好交到你的手上。”
“何至于此啊！”韦谅的目光越过众人，看向长安城，然后又看向李岘道：“之前听兄长说了长安发生的事情，下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？”
“那你就说说，像你遇到某这种情况，你会怎么做？”李岘抬起头，他的心中泛起一股不甘：“皇太后经验不足，却总是要胡乱插手，之前还能应对，偏偏加上天下大旱，困难加倍，不针对诸王，怎么获取粮食，最后皇太后和诸王联手……”
“请太皇太后，带雍王，还有朝中诸王，一起东巡，或者皇太后带皇帝，已经诸王一起东巡。”韦谅盯着李岘，说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。
“什么？”李岘惊讶的看着韦谅。
“长安的粮食，说到底，还是权贵大量的疯狂占有，加上从洛阳，剑南运输过来消耗太大。”韦谅稍微抬头，看向长安城道：“一旦这些人离开长安，路上的消耗没了，洛阳能够轻松很多，长安能够轻松很多。”
李岘的脸色微微一变，他听到过这样的建议，但当时却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这些年以来，他一直都在防备京兆韦氏，首先是太皇太后，害怕她成为下一个武后，然后是韦谅，他怕他成为下一个王莽。
所以，对于和他们相关的方方面面，他都下意识的拒绝和反对。
太皇太后带雍王去洛阳，一旦他们在洛阳，另立皇帝怎么办？
皇太后带皇帝去洛阳，那不正等于将皇帝直接送到了韦谅手里吗？
这些事情，就算是有人将办法送到李岘的面前，他也会拒绝的。
因为这里面，韦谅所得的好处是真的很大，稍不留意，他就会掌握整个朝纲。
但抛开这些，仔细去想，这些的确是解决长安危机最好的办法之一。
尤其是去年秋天，韦谅去了河北，正好让太皇太后带着雍王和满朝权贵去洛阳，他正好在长安清查土地和附属。
李岘满脸后悔，他当时怎么就被秋收之后，看起来还算不错的粮食给迷惑了呢？
李岘收回思绪，神色复杂的看向韦谅，问道：“那你这次回来……”
“等到长安，还有关中一切安定，所有一切全部都理顺之后，下官会请太皇太后，带着皇帝，到洛阳去东巡，起码那个时候，情况会好过一点。”韦谅很坦率的看着李岘。
洛阳，效仿则天大圣皇后吗？
李岘脑海中虽然一时间闪过无数问题，但这个时候，他一下子全部都压到了脑海深处。
李岘深深的看了韦谅一眼，说道：“不管你最后会怎么做，小心天下世家，他们别看有的时候无比配合，但是在私底下，谁都恨不得你倒台，然后彻底的取代你。”
韦谅认真的拱手道：“弟明白，弟从来都是最警惕他们的。”
“也是，毕竟是你。”李岘突然感慨一声，然后又说道：“不过，郑国大长公主那一关，怕是不好过啊！”
和政是肃宗皇帝的女儿，是大唐最名正言顺的大长公主，她又是韦谅的正妻，很多事情，如果她反对韦谅会有大麻烦。
除非韦谅愿意效仿汉文帝，杀妻杀子，否则，和政就是他第一个要踏过去的难关。
韦谅神色平静的看着李岘，拱手道：“右相可能误会了一件事情……”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安城南而来，随后，一名黑甲骑兵快速的来到韦谅身前，同时将一份军报递到韦谅手中。
韦谅看了一眼，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李岘诧异的抬头。
韦谅将军报递给李岘，看着他说道：“岐州城被占领了，甚至已经有人上了九成宫，在上面布置登基事宜，想来楚王是要在九成宫登基了。”
九成宫，又叫仁寿宫，万年宫。
隋唐两代皇帝多有在九成宫消暑，甚至是接见群臣，处置政务。
隋文帝杨坚，直接死在了仁寿宫。
其中正殿叫丹霄殿，第二正殿是九龙殿，第三正殿是咸亨殿。
光是这几个名字，就足够李俶在那里登基，而名义符合了。
李岘看了军报一眼，脸色微微一变：“岐州刺史是做什么吃的，岐州就这么丢了。”
韦谅淡淡的看了李岘一眼，说道：“右相怎么忘了，岐州自从越国公调任扬州大都督长史之后，就一直没有新的刺史到任。”
越国公李峘，是李岘的长兄。
郑聪原本是扬州大都督府长史，但是被李岘突然就踢掉了，用他自己的兄长代替。
郑聪原本在韦谅的建议下，想去任岐州刺史的，但是因为年后，李岘突然要查关中的土地和赋税，所以，郑聪干脆带着临晋公主去了洛阳，岐州的事情就被耽搁了下来。
现在岐州领政的，依旧是李峘在时的岐州长史，那实际上也就是李峘的人。
或者更准确的讲，是李岘的人。
李岘和李峘用人，多以宗室为主，当宗室诸王杀过去的时候，他们怎么挡。
李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韦谅从李岘的手上拿回军报，然后才说道：“兄长刚才提起来公主的时候，这些年，兄长可能对公主关注不多。
实际上公主她这些年并不好受，尤其是当年楚王谋乱之后，公主和宗室之间的往来就少了很多，甚至是姑母那边，她去的也少了。”
李岘突然间脸色一变，他已经意识到韦谅将会说什么了。
“现在，楚王将会在岐州登基称帝，那他就不是简单的谋乱造反了，按朝制，公主是要被追究的，但是有某在，就如同当年一样，不会有人去追究她，但是……”
韦谅看着李岘，说道：“兄长想想，公主她自己的亲兄长，先是谋乱，现在又称帝，她是什么样的处境，她将来又该怎么面对内外宗室，这也是愚弟，日后要担心的问题。”
韦谅说话向来小心，都到现在了李岘还是没有抓住他的半分把柄。
但是李岘明白，到了现在这个地步，韦谅如果更进一步，登基称帝，或许对和政公主来讲，是最合适的。
这样，她就能够以皇后的身份，来保下这些可能因为韦谅登基，而会被杀死的李唐宗室，这样，她就能够以超然的姿态，面对这些宗室族人，这对她，反而是好事。
韦谅平静下来，看向李岘道：“兄长这是要去哪里？”
“江南，某要去扬州，然后顺带看看李泌！”李岘回过神，直直地盯着韦谅。
韦谅点点头，很赞同的说道：“兄长去江南散散心也好，顺带看一看江南的平叛情况，江南越快平叛，对天下越好，今年八月份秋粮能不能运送上来，可是关乎天下的大事。”
李岘缓缓点头。
“至于一路上的事，弟就不安排什么了，兄长怎么也是当朝国公，安全自然无虑。”韦谅对着李岘沉沉拱手，诚恳道：“还请兄长保重身体，这天下江山，谁也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，说不得将来兄长还有复相的一日，弟这里就不多说什么了，兄长一路顺风。”
看到韦谅话终要离开，李岘突然开口：“最后某这里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兄长请讲。”韦谅诚恳的抬头。
“你这半辈子走下来，也几十年了，一辈子的忠名，英名，贤名，累积下来，早已经是常人难比，不要轻易毁了它们。”
李岘看着韦谅，道：“周公是最正面的例子，而最反面的例子是王莽。
新朝立国十四年灭亡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，一生奋斗皆无，而且，连累家族宗庙俱毁，所以，慎之慎之再慎之！”
韦谅看着李岘，有些感动的躬身道：“弟谨记兄长教诲！”
李岘看着眼前的韦谅，他一下子完全看不透韦谅的想法了。
他甚至有些不知道知道对韦谅的看法和猜疑，是不是一直都错了。
突然，李岘的眼角余光扫过远处逐渐归入军营的上万黑甲骑兵。
他突然意兴阑珊的摆摆手，道：“你去吧，某的话，你能记住最好，若是记不住，也无所谓，只是希望你不要成为下一个王莽。”
“弟真的谨记在心。”韦谅再度拱手，然后起身，朝着前方的十六卫将军而去。
在场的崔乾佑，高承业，马湟，徐承嗣，窦竭，仆固玢，郭英乂等十六卫将军、中郎将，齐齐凛然拱手道：“大帅！”
韦谅看着众人，神色肃穆起来，开口道：“某回京之前，不管曾经发生什么，在某这里，都不加追究！”
“喏！”众人一阵轻松，然后感激的沉沉拱手。
“从今日开始，长安十六卫，一切依照旧日制度，该巡逻巡逻，该驻防驻防，不必做任何意外之事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道：“某加一项，左右千牛卫监察诸军违法事，军中的规矩就要严起来，反正军规就在那里放着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众将肃穆躬身。
千牛卫是做什么的，千牛卫是皇帝亲卫，有负责军中巡查职司，后来和密卫，职方司联手，成为皇帝密探体系的一部分。
但可惜，韦谅出身千牛卫，他的长子韦荩也是千牛卫。
他的手下，千牛卫出身的人太多了，他们早已经是韦谅手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