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中,韦氏坐在御榻上,看着韦谅道:“你阿耶以司空守中书令,他首要面对的还是天下旱情,这些事不能拖。姑母知道,你在此道上很有些手段,所以,先说说,有什么方略,让你阿耶先做起来。”
韦谅这才回过神。
他阿耶韦坚将兼任了中书令。
李岘辞去中书令,位置空了出来。
韦坚本身就是世宗仁皇帝所命的辅政宰相,而且是领政事堂。
他做中书令,也是名正言顺的。
不过,韦坚的这个中书令,如果应对不好这一次的旱情,被罢去恐怕也不是太难。
韦谅拱手,道:“姑母,阿耶需要首先理清楚长安城内诸王之事,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昭告天下,诸王之事,仅至于他们自身,不牵涉里外联姻诸家,首先安定人心,其次便是谁人何罪,彻底定出来,昭告天下,没收土地,收拢粮食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可以将粮食一车车的运进长安城,起码百姓看到,他们的心可以安定,这倒是些小手段了。”
韦氏摇摇头,说道:“能让人心安定,便不是小手段了。”
“是!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先将这些做完,然后废掉清查关中土地和赋税之事……可以不先做,但必须要让阿耶表态,甚至是暗中沟通各家,诸王之事了结之后,关中土地和赋税将不再清查。”
“你阿耶这几年虽然不大理事,但整个关中的世家大族,怕是都以他为主,这一点不难。”韦氏神色放松了下来。
诸王安定,世家安定,百姓安定,起码短时间内,长安不会有事了。
“还有便是科举之事。”韦谅轻轻抬头,道:“阿耶是本届主考,本来因为科举推迟,而人心动荡,侄儿看,不过多加几个录取名额,提前将风声放出去。
同时科考之后,征调官员,快速的阅卷,尽量做到和以往同时放榜,不让世子在长安花费增多,他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“妥当!”韦氏点点头,神色欣喜,还得是韦谅,一件事一件事的安排妥当。
“最后,便是臣平叛回来之后了。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十六卫军中还是需要调整,不过不能大动,调动一些亲信任十六卫郎将,掌控要害位置,侄儿看,便已经足够控制长安,甚至关中了。”
“善!”韦氏越发的满意,能用小动作,就不要用大动作。
她不明白,李岘为什么那么急。
“再有,便是真正要做事了。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这几年天下大旱,山中虽然没有雨雪,但早些年积雪并未全化,同时山中,还有地底,依旧有大量的水在,需要全面勘测挖井,解决春种之事,起码万一今年哪天就有雨了呢!”
“是啊!”韦氏点头,说道:“一年之计在于春啊!”
“另外,百姓只要忙起来,其他的事情,他们也就不多想了!”韦谅微微低头。
“你说的对!”韦氏认真地点头,她站的最高,看到的就是不安的民心,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,李岘就是看不到。
“这个时候,臣希望陛下能去一趟皇帝自己的籍田,祭祀先农坛,行亲耕之礼。”韦谅终于抬头,看向坐在御榻左侧的皇帝李充。
丹陛之上,除了太皇太后韦氏,和皇帝李充以外,站在皇帝左侧的是李舟,站在太皇太后韦氏右侧的是宁国公主。
李舟神色肃穆,但宁国公主的一双美目,确实直接落在了韦谅身上。
韦谅微不可查的点下头。
宁国这才低头,嘴角微微笑了起来。
……
“皇帝亲耕。”韦氏这个时候反而迟疑了起来,问道:“必须去吗?”
“最好是亲自去,这样关中的人心民心,才会完全的凝聚到陛下身上,哪怕他年幼,但能亲耕,哪怕仅仅是象征,但也足够让人心归附。”韦谅沉沉拱手。
“这是本宫再想想。”韦氏摇摇头。
“是。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姑母,若是做完这些,关中还是无雨,那样怕是侄儿便要请姑母考虑,带着皇帝,还有满朝文武,一起去洛阳东巡了。”
“东巡?”韦氏惊愕的抬头。
“是!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如今长安的粮食,除了各仓所储,多数来自剑南,江南西道,岭南道,如今天下旱情,水路不再那么通畅,从各地运到洛阳,本身就极难,再到长安,虚耗更大。”
韦谅满脸无奈,这些粮食如果留在洛阳,不仅能养活宗室权贵,也让洛阳百姓多活一些。
“所以,皇帝东巡,这本身就是利国利民之举,而且多年以来,大唐皇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东巡了。”韦谅拱手,诚恳的说道:“姑母,臣侄恳请姑母带皇帝,还有满朝百官,朝中权贵一起东巡,这样他们之难可解,长安的粮价,立刻就跌。”
长安不是缺粮,关中的世家大族家里都有足够的粮食。
但是,想要将这些粮食从他们手中抠出来,等于要他们的命。
他们说不定立刻就会起兵。
诸王本质上也是这样。
更别说如今旱情了,他们不仅要自己吃,而且还要靠高价贩卖粮食,搜刮民间财富。
这些本身就是世家大族多少年以来的生存手段。
诸王的背后本就是和世家盘根错节,利益往来,这些手段,他们一样很熟。
韦氏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。
她当然明白,韦谅的办法,才是彻底解决关中旱情的办法。
“皇帝若是东巡,长安怎么办?”韦氏紧紧的盯着韦谅。
“雍王留长安见过,左相,还有叔父,还有吏部尚书,裴相,兵部尚书,全部都留下辅政。”韦谅松了口气,说道:“这样,里外就都能照顾的过来了。”
韦氏缓缓点头,她知道,在李岘离京之后,必然有一群人盯着韦氏,害怕他们做些什么,但是,韦谅若是带着皇帝东巡,却将雍王留给他们,这样即便是洛阳出了什么事情,他们也可以拥立雍王为帝,而且雍王足够年长。
“同时,也可以考虑雍王的婚事了。”韦谅轻轻躬身。
韦氏的拳头顿时一握,她看了韦谅一眼,说道:“皇帝还年幼,此事本宫需要好好思虑。”
“是!”韦谅躬身,然后他又抬头道:“姑母,不管如何,等到这些事情了结之后,侄儿也需要返回洛阳了,今年河南河东河北抗灾,也是一摊子呢!”
“知道了。”韦氏摆摆手,说道:“这些话,你写一个奏本,递给你阿耶,让他和百官商量吧。”
“喏!”韦谅认真拱手。
韦氏侧身,看向骆奉先道:“送驸马出去,同时宣读圣旨。”
“喏!”骆奉先立刻拱手。
“臣侄告退!”韦谅再度拱手,然后转身和骆骆奉先一起离去。
不过临走的时候,他还是抬头看了宁国公主一眼。
宁国公主苦笑着摇摇头,她没办法私下见他。
韦谅微微点头,然后转身走出宣政殿。
韦氏坐在御榻上,看着韦谅离开,然后又看向了皇帝李充。
在他的脖子侧面,有一条用黑底金丝束带包裹起来的小伤口。
因为和衣服看起来颜色一致,所以百官到现在,也没人察觉皇帝身体有伤。
韦氏沉沉的叹息一声。
……
“……宜令剑南节度使、御史大夫、东都留守韦谅,天下平叛大元帅,平息动荡,可便宜行事,以安江山社稷……所关军务,应须处置,并委韦谅续具状闻奏,钦此!”
宣政殿台阶上,骆奉先肃穆的合上圣旨。
百官齐齐俯首道:“臣等领旨!”
韦谅这才上前接过圣旨,然后目光看向在场的十六卫将领。
众将立刻凛然拱手道:“大帅!”
“明日,左右卫各抽两千五百骑兵,西行平叛。”韦谅看着众将,说道:“另外,十六卫除左右千牛卫,左右监门卫和左右金吾卫外,各卫各抽五百骑,成万骑,西行平叛。”
“喏!”众将士立刻沉沉拱手,但是他们的眼底却也松了口气。
诸王拥立楚王称帝,虽然在政治上影响极大,但实际上,就算他们将整个关中的兵力全部都调过去,依旧不是长安主力的对手,剩下的,也就是花费多长时间平叛的事情了。
但是现在,是韦谅率领上万大军平叛。
谁挡的住。
甚至只要韦谅出现,对面的大军恐怕自己就会溃逃。
这就是韦谅。
如今韦谅除了自己的主力之外,让十六卫各抽五百人,实际上就是给他们机会,让他们抽调自己的亲信,然后从韦谅平叛的大功中分一份功劳。
这里面的拉拢之意清晰可见,同样也说明了之前的事情,韦谅是真的不在意。
众人从心底放松了下来。
“诸位,平叛的事情,某去西边就可以了,但是长安,诸位要齐心保证,十六卫人心安定。”韦谅目光紧紧的盯着诸将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众将神色认真的拱手。
韦谅稍微放松,然后看向另外一侧。
韦坚看着韦谅整训众将,神色温和的点点头。
其他人也都看到了这一幕,他们脸色紧张的同时,也都松了口气。
韦谅回京,十六卫果然不会成为长安的隐患,这样很多事情,就可以恢复正常了。
“阿耶!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儿子西行之后,长安就交给你和诸位叔伯了。”
“放心,我们不会拖你的后腿的。”韦坚笑着摆手。
韦谅点点头,然后转身看向诸位宰相和尚书侍郎。
他认真拱手道:“诸位,下官向来以为,事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,要做成一件事,需要许多人共同努力,如今长安也是如此。
里外诸事,平叛也好,旱情也罢,还希望诸位自己,还有各自属下,最好是整个长安所有人都动起来,共度时艰。”
众人眉头一挑,随即同样认真肃穆的拱手道:“喏!”
众人心头是彻底的放松了下来。
所有人全部都动起来,也就意味着权力会下放出去,也意味着,韦坚也好,韦谅也罢,都不会专权。
这比李岘那时候,要好太多了。
“好了。”韦坚微微抬手,说道:“时间不早了,都回去休息吧,今夜整个长安什么事情都不会有,安心歇息。”
“喏!”众将心底最后提着的一口气放下了下来。
这一口气,实际上很多人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一次宫变,人们就会担心次次宫变。
即便是宰相,也不想什么时候就有人率大军杀进自己家中。
如今韦谅回京,掌握长安所有兵力,只要他不发话,那么整个长安大军就都不会妄动。
而且,韦谅的上面还有韦坚,就算他要做什么,也有韦坚约束,足够放心了。
很多人没有察觉,这原本应该是皇帝掌握的权力。
但却彻底落在了韦谅手里。
同时,在场的众人,也没有发现。
在他们的身后,张镐,罗希奭,严庄和岑参等人,在盯着他们。
……
夜色之下的长安城,逐渐地安静了下来。
兴庆宫城墙上。
韦谅正面向南。
左侧是静谧的长安城外,隐约可以看到有一队队黑甲骑兵在来回巡逻,沟通里外。
右侧是长街冷清,但坊市热闹的长安城中,双倍的所有金吾卫在来回巡逻。
同时在大明宫两侧,各有一千骑兵随时准备出动,镇压一切可能出现的不安。
“他们今夜,可以安心地睡个好觉了。”李岫的声音在韦谅身后平静地响起。
韦谅转过身,看向一侧花萼相辉楼中的兴庆宫密道,问道:“这里面的密道,还没有处置妥当吗?”
“这才几天啊,哪有时间去处理。”李岫摇摇头,说道:“不过是调集了左右监门卫和左右龙武军内外巡逻,避免他人利用罢了,至于怎么处理,还好看太皇太后和那位新任内侍监骆奉先的意见。”
“现在的密卫……”
“全在为兄的手里,那么内侍监才刚刚开始接手,他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,接手很慢。”李岫平静地点头。
“这样就好。”韦谅稍微松了口气,然后神色严肃起来:“那件事情?”
“皇帝受伤了!”李岫轻轻点头,说道:“侯希逸祸乱皇宫的时候,差点杀了皇帝,是李舟救了他,但即便是如此,有把刀也从皇帝的脖颈间划过,开了一条小口子,伤不重,人被吓着了,在夜里睡的时候,皇帝不敢去睡,需要李舟陪着。”
“若真是如此,那么短时间内,这个惊吓怕是消不掉,我们的计划还是可行的。”韦谅稍微松了口气。
“你具体是怎么想的。”李岫神色认真起来,现在到了最后的地步,每一步都大意不得。
“分三步。”韦谅转身,看向岐州方向,说道:“首先是岐州平叛,弟带着金箭虎符返回长安,同时掌控十六卫,再来,便是请皇帝亲耕,到时候他在先农坛失礼,你知道的,那里终究是祭祀农神的地方,皇帝失礼,甚至是恐慌……”
“百官会担心的。”李岫点点头。
“剩下的,就是天象示警的事情了,皇帝失德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到时候,从世宗仁皇帝诸子当中找一个继承皇位,之后便是天象再示警,然后扶风有祥瑞,百官拥立韦氏取代李唐的事情了。”
李岫盯着韦谅,想了想,问道:“皇帝失德被废,你就不怕他们立雍王为帝。”
“韦氏不同意,王氏不同意,剩下的,如果还有人同意,那就全部杀了好了。”韦谅淡淡的抬头,说道:“那是最后一批阻碍我们的人,是时候动狠手清理干净了,那样,雍王自己都不会想登基。”
李岫叹息一声,说道:“差点忘了,你是战场上杀伐出来的。”
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后面推着的人太多,退后不得。”
李岫默默点头,他也是其中之一,很多事情,如果韦谅不做,他会替他去走。
韦谅稍微松了口气,说道:”原本实在不行,还要前往洛阳的一步,但右相他主动走了,皇帝现在自己身体又有问题,洛阳这一步,完全能够省下了,现在,看来,不用四步,三步就足够了。“
洛阳,才是韦谅真正重心经营的地方。
但关中也行。
关中也是京兆韦氏的老巢。
而且,关中百姓这些年也被折腾的够呛。
所以,三步挺好。
韦谅抬头。
登基,三步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