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内,御榻上的韦氏脸色难看。
她原本就有心召韦谅回京,但,她招韦谅回京,和韦谅伪造圣旨自己回京。
是两码事。
韦谅虽然是她的亲侄子,但是这么做,多少是犯忌讳的。
朝中百官一旦弹劾起来,麻烦更大。
韦氏如今虽然忍喜爱,但不代表她不会发火。
韦谅稍微抬头,从身上取出圣旨,递给一侧的骆奉先,然后认真拱手道:“回太皇太后,这封圣旨,是臣去年秋末接到的,是李辅国派人送到臣手里的。”
韦氏愣住了,赶紧拿过圣旨,打开仔细一看,仔细盯着上面的内容读了一遍,然后看向了左下的三枚印章。
皇帝信玺,她的太皇太后印,还有皇太后印。
三印俱全,而且全部都是真的印章,没有任何作伪的迹象。
她重新看向圣旨当中的内容,“令……韦谅,同中书门下三品,再领天下平叛大元帅……”
韦氏抬头,看向韦谅道:“这是你和他当年说好的那封圣旨?”
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是的,是前年的那封圣旨,侄儿和李辅国都担心长安出事,所以一方面派人接应姑母离开长安,一方面如果李辅国出事之后,他就让人将圣旨用八百里加急的方式,送到侄儿手里,然后侄儿领军回京平叛。”
韦氏皱眉道:“可是这封圣旨不是应该已经被毁掉了吗?”
韦谅点头,说道:“侄儿也以为它被李辅国毁掉了,可是它就是到了侄儿的手中,而那个时候,已经是李辅国死后了。”
韦氏将圣旨放在一侧,看向韦谅道:“你起来吧。”
“谢姑母!”韦谅这才拱手起身。
韦氏看着韦谅问:“你觉得,为什么李辅国会将这封圣旨留下来呢?”
韦谅低头,想了想说道:“或许当时,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吧,毕竟他就在皇太后身边,朝中的一切,他都能亲眼目睹,甚至是一些细节的走向,所以他察觉不对,便留了后手。”
韦氏叹息一声道:“大将军啊!”
“这封圣旨,侄儿当初便觉得不对,所以暗中查了查李辅国的死因,发现他死前身体还一直不错,但之后突然就死了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皱眉道:“可是朝中,却对他死因却不闻不问,便是侄儿都能看出问题来,他们没道理看不出来。”
韦氏沉默了下来。
李辅国的死,便是她都能看出问题来,但是朝中根本没人问,最后着着急急就定为病逝下葬了。
这反而更加说明当时斗争的诡谲。
在这种情况下,李辅国留后手,再正常不过了。
“这半年以来,长安的消息一直也在传到河北,不过始终是慢上许多,好在绥远安定下来之后,契丹人不再南顾,侄儿便也开始巡查河北抗灾诸事,这些之前对朝中也有奏报。”韦谅认真拱手。
他是河北道黜置使,河北道行军大总管,虽然有便宜行事职权,但内外的行踪,还是要对长安有所报备的。
自然,他在怀州的事情,应该是前日才到的长安,不过那个时候,已经没人在意了。
韦氏点点头,她知道朝制如此。
“对于右相清查关中土地和赋税的事情,侄儿也是心中不安的,毕竟这件事情有多敏感,侄儿是最清楚的,便是侄儿自己也不敢轻易乱来,不过转念又想。”韦谅抬头,无奈的说道:“右相他毕竟是宗室!”
“是啊,他终究是宗室。”韦氏摇摇头,道:“便是姑母,何尝不是希望他能成功。”
清查关中土地和赋税,一旦成功,那么必定会给长安带来大量的土地和粮食,足够人心安稳的度过这个灾年了。
但是,巨大的利益,也往往伴随巨大的风险,宗室那些人,哪那么容易放弃。
“但一旦失败,也可能出大事,所以烽烟一起,侄儿立刻便出兵,到了函谷关,那里的守将都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,一边说楚王要称帝,一边说右相要整顿十六卫,军心不稳,侄儿这才仓促回京。”韦谅认真拱手,将事情彻底解释清楚。
“是啊,长安的确风险重重。”韦氏点点头,她的目光越过韦谅,看向殿外。
或许在李岘的眼底,诸王叛乱之后已经逃离长安,那么剩下的就是平叛就好了。
顺带整顿十六卫,将长安城彻底控制在手中。
但在韦氏的眼里。
完全不是这样。
首先是诸王受到重创,内外牵连可不是一点半点,这些东西光是安抚,韦氏一年都不一定能安抚过来。
其次是受惊的东北诸坊的百姓,其实说是百姓,但那一片住的都是长安最顶级的权贵。
一夜的乱局,他们也是惶恐不安的,也不是说安抚就能安抚的。
最后是十六卫,有多少人跑了,有多少人和诸王勾连,有多少人依旧忠诚,里面的东西,也不是说左右调换就能调换的。
但偏偏,李岘做事,要么看不见,要么以一种方法处理,最后激起了众怒。
甚至于到最后,他才是长安城那个最不安定的因素。
“其实,最大的隐患,实际上是世家。”韦谅眼神凝重的拱手,说道:“关中清查土地和赋税,诸王之所以是第一波,是因为他们占据了距离长安最好的土地,但是诸王之后呢,姑母,那就是关中世家了,韦裴薛柳杨杜,窦家,独孤家,宇文氏,王氏,张氏……”
韦氏摆摆手,神色严肃起来:“不要说了,你既然回来了,这些问题,你来解决。”
“是!”韦谅立刻拱手。
“说说吧,你打算怎么办?”韦氏盯着韦谅问道。
韦谅抬头,神色认真的拱手:“臣以为,首先要做的,是出兵平叛,臣亲自领军出兵平叛,这是重中之重,臣想明日臣就出发。”
韦氏一愣:“明日,这么急吗,你才刚回长安啊!”
“姑母,拖延不得啊!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若是臣侄猜的不错,臣回京的消息,他们已经收到,那么不出意外,明日,楚王就会登基称帝,他是肃宗皇帝的庶长子啊。
一旦他称帝,关中其实还好,影响最重的,是整个天下,天下宗室任职者甚多,一旦他们觉得楚王更适合为帝……”
“你说的对!”韦氏的脸色难看了起来,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
韦氏心中忍不住的对李岘一阵抱怨,他是当朝右相,难道真的没有察觉到这一点。
还是以为,他也是太宗皇帝的子孙,所以觉得,天下宗室更信他,而不信李俶,永王和丰王他们吗?
“所以,臣必须最快的整顿兵力出兵,臣麾下的兵力,休息一夜,然后便西去岐州,其他的事情,先等臣侄平叛再说吧!”韦谅说完,沉沉拱手。
韦氏点点头,说道:“你说的对!”
韦谅这才稍微松了口气。
韦氏看向一侧的骆奉先道:“把圣旨取出,一会和驸马一起到殿外宣读。”
韦谅诧异的抬头。
一侧的骆奉先肃穆拱手。
韦氏这才重新看向韦谅道:“这一次才是真正给你的圣旨,同中书门下三品你就不用想了,你阿耶,姑母打算让他以司空守中书令,你们父子也不能同时做宰相,不过……便宜行事可以给你,同时加天下平叛大元帅,记住,平叛要快!”
“臣侄领旨!”韦谅拱手领命,神色肃穆。
天下兵权,再一次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落入他的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