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年驿门口,李岘一步踏上马车,他侧身看向春明门外。
韦谅领十六卫将军,对他沉沉拱手送行。
李岘的目光越过韦谅,落在春明门上。
最后一缕夕阳余晖彻底消失,原本在这一刻就该关闭的城门,却丝毫没有关闭的迹象。
甚至隐约,在城门之内,还有一阵轻微的哗响。
似乎那里还有人在。
李岘顿时明白,现在,所有人都在希望他离开长安,包括太皇太后。
他的辞呈交上去,太皇太后根本没有想过要挽留。
李岘对着韦谅点点头,然后掀开车帘坐了进去。
李孝孙立刻亲自拉着马车调转方向,朝洛阳而去。
李岘坐在马车里,心中冷笑。
韦氏想要篡唐,这里面任何一个细节不足,都有可能会对未来造成巨大的影响。
王莽,曹丕,杨坚。
这些篡位之辈,谁的下场好过。
他李岘倒要看看。
韦坚韦谅,这对欺世盗名了一辈子的父子,他们究竟要怎么做,才能稳住天下。
……
韦谅看着李岘远去,心中轻叹一声。
一侧的罗希奭抬起头看向韦谅,眼神带出一丝杀意。
韦谅微不可察的摇摇头。
李岘的生死,他早就已经安排妥当。
天下之大,他没有半点机会。
但是,他这个棋子,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。
极大极大!
转过身,韦谅看向春明门方向。
下一刻,大量的金吾卫从春明门中而出,一直延伸到万年驿,在两侧手持长槊排列开来。
随即,韦坚带着李彭年,韦见素,杨侃,裴遵庆,杜鸿渐,裴宽,萧华,达奚珣,王思礼,王承业,李晟等人从春明门而出。
韦谅赶紧迈步迎了上去,然后在韦坚身前三步停下,然后沉沉拱手道:“阿耶,儿子回来了。”
韦坚脚步停下,众人的脚步同时停下。
韦坚叹息一声,然后上前搀扶起韦谅,然后神色复杂的说道:“你啊,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韦谅低身,说道:“儿子也是突然看到烽烟燃起,心中震惊,然后长安再度发生类似安史之乱的变故,这才着急回京的,来不及给阿耶写信,是儿子的不对。”
“安史之乱。”韦坚摇摇头,道:“长安虽然有些乱子,但说到安史之乱还不至于。”
“阿耶说的是,是儿子莽撞了。”韦谅对着韦坚拱手,然后有对着其他人躬身道:“是下官有欠考虑了。”
“也倒不一定。”裴宽平静的摇头,看向远处李岘远去的身上,说道:“也就是你回来了,如果你不回来,长安,还不见了会怎么折腾呢,最后长安大乱,也说不定。”
大家谁都不傻,也都不瞎。
为什么李岘突然辞相,虽然是因为有百官弹劾的缘故,但实际上更多的,还是因为李岘知道,韦谅的回京已经不可阻挡。
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,韦谅如果不回京,就长安眼下的情况,局面可能会真的乱起来。
李岘虽然是最后明白的,但他也明白的。
所以,他走了。
韦坚站在一侧,微微摇头道:“一切也不能都怪到右相的头上,毕竟谁也想不到,局面变化会这么剧烈。”
众人不由得沉默了下来。
是的,别说是李岘了,就是他们,谁会想到,皇太后竟然会直接调兵入城。
韦谅点头,道:“右相行事,方向是没问题的,只是在最后的关头,不该急的时候急了点,该急的的时候却不急了。”
众人诧异的抬头,看着韦谅,琢磨他的话。
李岘行事,方向是没问题的。
方向这东西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,是朝堂所有人的事情,是大家共同的决定。
但问题,在于最后的关头的选择。
如果李岘一开始就带着他们逼退皇太后,然后迎回太皇太后,那么一切就不至于发展到那么糟。
实际上从头回看,李岘的确有专权的迹象,甚至可以说,他已经专权很久了。
韦谅一句话,大家在方向上做的都是对的,但最后,李岘在做决定的时候,出了错。
责任无声无息就转移到了李岘的身上。
偏偏韦谅说的是没错的。
因为最后去见皇太后,真的是李岘一个人去的,不将皇太后逼死,却恰好将皇太后逼到调兵的地步……
“好了,右相这一次离开长安,去江南歇一歇也好,将来若是有什么情况,说不定还得请他回来助力朝政。”韦坚摇摇头,说道:“走吧,我们回去吧,太皇太后还在等着。”
“喏!”众人齐齐拱手。
韦坚的态度很清楚,李岘现在已经离开了长安了,很多事情就不要提了。
但责任定死是他的。
将来即便是他有机会重新回来,也不过是助力朝政,最多做个同中书门下三品,不可能做到中书令的位置了。
这个时候,众人到心里却是不由得放松了下来,
韦坚这种处理事情的手段,让这些朝中的老人都很安心。
但没人注意,不经意间,韦坚和韦谅父子俩默契的对视一眼,然后转过身,上马进城。
同时在不经意间,张镐和仆固玢,严庄和崔乾佑,岑参和高承业几人,无声的走近。
……
春明门已在身后。
眼前,长安城熟悉的喧闹扑面而来。
韦谅尽管心中的警惕一刻也没有放下,但是他的身体,还是在熟悉的环境中,放松下来,但在一瞬间,心里平静下来。
“今夜,宵禁延迟了吗?”韦谅侧身看向父亲韦坚。
远处夕阳已落,整个长安城彻底的暗了下来。
但长安城中百姓依旧在往来。
韦坚点点头,说道:“你回来了,太皇太后下旨,宵禁晚半个时辰。”
韦谅侧身看向左侧的道政坊。
因为这两年干旱的缘故,朝中更加没钱去修道政坊。
别说是道政坊了,就是兴庆宫也是一点没动。
路过路口的时候,韦谅看向了十六王宅的方向,那里的街道上冷冷清清。
甚至似乎依旧能够嗅到厮杀的味道。
就在这个时候,街道两侧的大量百姓似乎看道了韦谅回京,惊愕欣喜的涌了过来,但是被金吾卫给拦了下来。
可即便是如此,还是有不少人对着韦谅用力欣喜的挥手。
甚至有的人都从各坊内部跑了出来。
韦谅甚至看到一个年纪颇长的老者,在后面看着他流下了眼泪。
这些人,基本都是附近各坊的百姓。
那一夜的马蹄声,厮杀声,还有火焰燃烧带来的恐惧,不知道让多少人恐惧的瑟瑟发抖。
对于一些年长的人来讲,他们更容易想起安史之乱时期的事情。
甚至仔细想想,这几年长安的乱事,每一次都是韦谅不在长安的时候发生的。
他在长安,整个长安一片安静。
悄无声息之间,大量灰衣人影,无声的散落两侧,小心的在听着什么,偶尔也在说上两句。
这里,是整个长安,权贵世家最集中的地方。
也是那一夜,内外厮杀最惨烈的地方。
……
从太极宫侧,前方大明宫,韦谅看向父亲韦坚,低声问:“阿耶,皇太后真的不再过问一切了吗?”
“承天门关闭了,内外诸事又都通告大明宫,没什么人理她了。”韦坚平静的摇摇头。
韦谅默默点头,皇太后毕竟是皇太后,她还是很有用处的。
而且,还有一位废帝李兖在。
思索之间,众人已经进入了大明宫。
宣政殿外,内侍监骆奉先站在台阶上,神色严肃的对着文武百官道:“太皇太后有旨,请驸马一人觐见。”
韦坚神色有些诧异,但还是对着骆奉先拱手道:“喏!”
韦谅,还有其他人,全部肃穆拱手。
韦谅迈上台阶,然后快步到宣政殿外,最后步入殿中,在距离丹陛三丈之处停步,然后沉沉叩首道:“臣,剑南节度使,御史大夫,东都留守韦谅,拜见陛下,陛下万寿无疆,拜见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福寿永康。”
韦谅的声音,清澈的在整个宣政殿内回荡,但丹陛之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传来。
韦谅就这么安静的跪着。
终于太皇太后韦氏的声音从丹陛之上传来:“说说吧,你的那份圣旨是哪里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