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初散。
晨露从绿叶上滑落。
韦府东院,韦谅一身紫色长袍,头戴三梁进贤冠,神色平静的走出院中。
韦勇谨慎的跟在身后。
对面,韦坚神色轻松的带人从后院走出。
韦谅停步拱手:“阿耶!”
韦坚走过来,对着后面摆摆手,然后才和韦谅并肩齐行,说道:“昨夜,裴相,杨相,萧尚书,杜尚书,常尚书,还有姐丈那里,都已经说清楚了。”
“看样子阿耶是有所得。”韦谅笑着拱手。
韦坚点点头,说道:“长安内外各大世家,除了李氏都已经说好了,为父承继帝位,你做太子,领天下兵马大元帅。”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,说道:“这种事情,本身就应该阿耶亲自和各家说清楚,这样一来,将来一旦事成,天下各州,立刻就会将贺表送上来,天下能最快的稳定。”
韦坚点头,看着韦谅问:“军中如何?”
“十六卫将军,超过一半本就是儿子的亲信,其他将军,也有不少和儿子亲近的人,只是不确定韦家如果真的走出那一步,他们会怎么想,不过他们背后的家族定下来,他们也就不会说什么了。”
韦谅微微抬头,道:“不过军中的事情,和外面又不一样,控制住十六卫郎将,中郎将,在没有圣旨和金箭虎符的情况下,根本调不了兵,而且就算有,那些老狐狸也不会轻动。”
“还有你带回来的四万大军在侧。”韦坚稍微松了口气,说道:“只要不是大军进城,造成混乱,外面的一切你处置。”
“是!”韦谅认真点头。
“还有什么?”韦坚稍微停步。
韦谅拱手,说道:“也就没什么了,这些日子,从安史之乱,到华清宫之乱,到肃宗皇帝之死,世宗皇帝之死,凌烟阁被烧,李兖叛乱,兴庆宫被烧,皇太后谋乱,甘露殿被烧,还有楚王称帝,极乐园之事,等等大唐和诸王之事,都在市井之间低调流传。”
“你打算在最后一件事的时候,全部引爆,让长安百姓彻底厌弃大唐,然后支持韦氏。”韦坚看向韦谅,问:“有多少把握?”
“很大。”韦谅抬头,看向天空道:“除非这几天能下雨,不然,大唐之灭,就是天罚了。”
“下雨!”韦坚叹息一声,说道:“这雨都盼了一年多了。”
“是!”韦谅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韦坚神色严肃起来,一边走一边说道:“早点安定一切,早点治理旱情,于天下,于我们都好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丹凤门外,百官逐渐汇集。
但相互之间却是不停的在窃窃私语。
关于皇帝身体不好的消息,在快速的传开。
之后又跟着传开的,是祭祀时供案上玉如意断裂的事情。
不少人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。
昨日皇帝亲耕之事才完,怎么今日消息就这么快的传开了。
然而就在这个时候,诸相诸尚书分别抵达,议论声就逐渐的停了下来。
韦坚和韦谅是来的比较晚的。
他们两个刚刚站在丹凤门下,前面,“吱呀”一声,丹凤门就被打开了。
骆奉先站在门口,高声道:“皇帝早朝,百官觐见!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长安城所有五品以上官员,肃穆拱手,然后一起进入大明宫中。
只是不少人这个时候发现,朝中三品以上的寺卿,尚书,宰相,一片沉默。
……
宣政殿内,太皇太后韦氏坐在丹陛之上。
但只有她,没有皇帝。
看着满殿群臣,韦氏侧身对骆奉先点点头。
骆奉先立刻上前一步,高声道:“有事奏事,无事各退!”
“太皇太后!”韦谅神色肃穆,然后从班列当中走了出来,持笏拱手道:“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,如今关中抗旱之事,已经逐渐踏上正轨,然而即便是抗旱顺利,一旦旱情像去年一样,蔓延到秋后,长安的粮食依旧是不足的。”
韦谅一开口,朝中百官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韦谅继续拱手,道:“关中如果缺粮,最后的结果,不会是长安的粮食涨到一个难以接受的地步就会结束,想要让今年过去,那么缺多少粮,死多少人呢,如此,才能了结。”
堂中不少有地方经验的官员,神色已经凛然起来。
韦谅说的这份话,虽然残酷,但却是地方治理实实在在的经验。
不是朝中的一些没有地方履历的人,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来的冠冕堂皇之言。
韦谅躬身,说道:“故,臣请太皇太后携陛下东巡洛阳,以减少粮食在途中的消耗,从而帮助长安百姓,关中百姓,度过灾年。”
韦谅的声音很洪亮。
直接传到了大殿之外,大殿外的台阶下,一张短笺已经快速的送出。
消息很快送到了东市,然后快速的传扬开来。
大殿之中,太皇太后韦氏看向群臣,问道:“诸卿,你们如何说?”
“太皇太后。”陈王李珪站了出来,拱手道:“臣以为不妥。”
韦谅神色诧异的侧身,看了李珪一眼,似乎不明白,他为什么这么说。
韦氏皱了皱眉头,问道:“陈王,有何不妥?”
李珪稍微一顿,但他最后还是拱手道:“太皇太后,此去洛阳,路途遥远,而皇帝年幼,万一路上有个颠簸,到了洛阳有个水土不服,真出了事,于天下不安。”
韦氏神色沉了下来,她看向韦谅问道:“御史大夫,你如何说?”
韦谅拱手,无奈的说道:“皇帝东巡,是为了长安和关中百姓能度过灾年,洛阳和河南百姓也能因此受益,起码,在太宗高宗皇帝时期,是如此的。”
李世民时期,李治时期,都有因为关中灾荒,而皇帝携百官东巡的事情,这是旧例。
朝中百官都是知道的。
“另外!”韦谅拱手,说道:“太皇太后,大唐皇帝最后一次东巡洛阳,还是在开元二十二年,自那之后,大唐皇帝就再也没有东巡洛阳了,已经三十年了。”
韦谅沉沉躬身,说道:“皇帝年幼,等到皇帝长成,然后再稳定朝局,起码还得二十年,难道大唐皇帝,要有五十年,不临洛阳,不临山东吗?”
一句“山东”,大殿之内的不少官员,神色凝重起来。
自从李隆基最后一次东巡洛阳,已经过去三十年了,在这三十年里,大唐在山东的影响其实是日益下降的,不然也不至于有安禄山轻易就杀到洛阳之事。
如果还有二十年,那么山东百姓的心里,还有大唐吧。
甚至不少人心中在想,现在的山东百姓心里,还有大唐吗?
或许,大唐也就剩下关中了。
韦氏摆摆手,道:“本宫问的不是这个,本宫问的,是皇帝去洛阳,身体能保安然吗?”
韦谅拱手,说道:“臣不敢保证皇帝不会得病,毕竟水土之事牵涉颇多,但臣可以保证,皇帝就算有病,也绝对能够治好。”
韦氏侧身,看向李珪问道:“陈王?”
李珪转身,看向韦谅问:“驸马,难道只有皇帝东巡这一条路了吗?”
“不,还有两条路!”韦谅认真的拱手,说道:“其一,大开关卡,让百姓不用路引,自取寻找生路;其二,请太皇太后授雍王河南牧,代天巡授,同时以长安诸位宰相,尚书,寺卿,为天下各道巡查使,然后以诸王,诸公主,长公主,大长公主,以祭祀之名,前赴洛阳。”
“这?”李珪不由得迟疑了起来。
但是朝中的官员,却是轻轻地看了韦谅一眼,神色凝重。
前者,大开关卡,让百姓自寻生路。
便意味着长安已到紧急时刻,已经顾及不到长安和关中百姓。
于朝堂,于皇帝,声誉有损,真要有人顺带做什么,大唐就等于彻底失去了天下人心。
后者,几乎等同于雍王代帝东巡,加上诸相诸尚书,还有诸王公主一起离开长安。
虽然说各有名义,但如果韦谅真的在洛阳拥立雍王称帝,太皇太后没有半点办法。
朝中对韦谅的忌惮几乎是肉眼可见的。
只有皇帝在诸相诸尚书的拱卫下,在太皇太后的引领下,一起去洛阳。
才是对大唐最好的办法。
但偏偏这个办法,被皇帝自己毁掉了。
……
韦氏坐在御榻上,看了李珪一眼,然后想了想说道:“此事诸卿再多想想,下个月之前做出决定便是!”
“喏!”韦谅身份平静的和群臣一起拱手,然后退为班列。
在知情人的眼底,看得出,韦谅最后一次救大唐,结束了。
“诸卿,还有何事?”韦氏继续看向群臣。
“太皇太后。”左拾遗皇甫冉站了出来,肃穆的拱手道:“臣弹劾御史大夫韦谅,在明知皇帝身体有恙之下,还有鼓动皇帝东巡,其不轨之心昭然若揭,臣请太皇太后严惩,以儆天下。”
韦氏愣住了。
殿中不知情的群臣愣住了。
只有韦谅,还有已经知道韦谅要做什么的群臣,神色平静的低头拱手。
一切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