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夜色之下，兰州刺史府灯火通明。
无数明暗卫士，肃穆值守。
中堂之内，韦谅穿一身淡黄色衮龙袍，双手后背，眉头紧皱，眼中依旧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远处狄道郡公李自下的背影。
岑参陪送李自下离开。
牛玥从后侧走上，低声问：“夫君觉得奇怪吗？”
韦谅点头，道：“狄道郡公，那是狄道郡公啊，没有想到，除了李钦李晟这一支，他们剩下的族人，即便是身为族长的狄道郡公，竟然是从凉州长史位置上致仕的。”
牛玥点头道：“陇西李氏如今在整个天下，任刺史的不过三位，更多的是长史，司马，县令，真正出色的还是在军中。”
陇西李氏，出身狄道。
韦谅抬头，轻声道：“开元年间，玄宗皇帝大录天下宗室，将陇西李氏绛郡房，姑臧房，敦煌房和武阳房四支纳入宗室族谱当中，但是偏偏将陇西狄道的李氏嫡脉给落下了。”
牛玥眨了眨眼睛，说道：“妾身怎么感觉是故意的啊！”
“当然是故意的。”韦谅点头，道：“陇西李氏的嫡脉，就在狄道，就在洮州，武后之乱，皇室损失惨重，之后，他们又杀绝了中宗皇帝一脉，这个时候，如果不将狄道的陇西李氏嫡脉打压下去，那么他们会就对皇帝在天下威信造成影响。”
牛玥赞同的点头。
“所以，陇西李氏被迫的将更多的家族子弟投入军中，就比如李钦李晟父子。”韦谅轻轻摇头，道：“为夫原本以为，是这些年，他们受到皇室太多照顾，最后家族子弟开始懈怠，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，他们竟然是被皇室逼的不得不这么做。”牛玥点头，轻声叹息。
“他们心中是有怨恨的，毕竟陇西李氏是正经的文脉传承，所以，当李唐被韦氏取代，同时李唐宗室成为京兆李氏，加上为夫大军压境，他们就或主动，或被动的承认韦氏代唐合乎正统。”
韦谅抬头，轻声说道：“玄宗皇帝，在天下做的孽，比我们想的要多。”
“是！”牛玥赞同的点头。
韦谅摇摇头，然后转身进入东屋。
……
房室幽香，侍女静立。
窗下长榻上，一摞摞的奏本放在上面。
韦谅坐到长榻上，拿起一本奏本说道：“最迟明日傍晚，李宓就会到了，之后李光弼，程千里他们也会陆续赶到。”
韦谅是抵达兰州之后，才将自己东巡兰州的消息放出去的。
之前，除了韦谅麾下的绝对亲信以外，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。
所以，其他人才匆忙赶来。
见他这个乾朝皇太子。
“都以为夫君会留下长安，所以夫君突然率军抵达兰州，所有人都措手不及，只能仓促赶过来。”牛玥端过一杯清茶，放在韦谅身前，然后说道：“明日，再将陇西李氏的态度传出去，西北就能够彻底安定了。”
陇西李氏都承认韦氏代唐成为天下之主。
这样，即便是再忠诚于李唐的人，恐怕也会心灰意冷的。
“真正的人心，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得出来。”韦谅一手按在奏本上，轻轻抬头道：“不过以为夫的布置，多年的威望，长安诸事已成，陇西李氏归顺，西北大局已定。”
牛玥诧异的抬头，问：“那夫君为什么并不高兴？”
“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”韦谅抿了一口清茶，然后说道：“首先，要让军心再度运转起来，开拓四方，镇压不臣，这就要给他们一个看得着的前景，看得着的利益。”
还是要将所有人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，而自己的战车要继续前行。
“其次，要进行调整，有的人要调回长安，有的人要提拔重用，有的人要被迫致仕，整个西北要按为夫的意志运转。”韦谅放下茶杯，神色严肃。
“最后。”韦谅看向牛玥，稍微伸手，眼神带着一丝担忧。
牛玥顺从的靠入韦谅怀中，低声问：“夫君在担心什么？”
“是军制的问题。”韦谅搂住牛玥，低头在她香颈之间轻嗅，然后才说道：“自从大唐府兵制瓦解，募兵制成型，军中的将士就更多的效忠于直属的主将，而不是朝中，不是皇帝，这就有了大问题。”
牛玥一愣，惊讶的看着韦谅。
“没错，为夫就是最大的例子。”韦谅不由得笑笑，说道：“整个天下，上下直接效忠于为夫的军中力量，有二十多万。”
韦谅稍微抬头，说道：“河北，河东，洛阳，岭南，长安，这些地方暂且不提，在陇右，有李思贞麾下的一半军力，其中多数是为夫的亲信，就是王难得麾下，为夫的人也很多的。”
河西，朔方，陇右。
韦谅唯一待过的地方，就是陇右。
他当年的亲信，是一抓一大把。
“河西的李宓实际上李唐最可用的人，他虽然出身辽东李氏，但他终究姓李，但可惜，即便是如此，朝中对他也是又用又防。”
韦谅微微摇头，道：“军中大将都是敏感的，朝中对他们什么态度，他们立刻就能感受出来，所以，韦氏代唐，如果迁延长久，他们或许会帮助李唐，但迅速雷霆了结，他们会立刻接受。”
牛玥用力的点头，说道：“夫君准备多年，一旦动手，以李氏的腐朽，他们恐怕到死也反应不过来。”
“李氏最大的问题，就是自以为是天下是他们，谁都可以杀。”韦谅抬头，道：“太宗皇帝曾经说过，水能载舟，亦能覆舟。”
“是！”牛玥紧紧的靠在韦谅怀中，眼泪突然忍不住的流了下来。
她阿耶牛仙客，为大唐效力一辈子，可是死后，差点就被泼上一身的脏水。
韦谅轻轻摩挲她的侧脸，安抚道：”所以，为夫在极短的时间里，取代李唐，世家相应，官民拥戴，李唐禅位，人心被彻底震慑，没人敢乱动，天下现在都还是稳的，甚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”
韦谅的动作太快了。
所以当他以最快速的速度取代李唐的时候，这彰显的不仅是天意人心，这同样彰显出他强大的实力和控制力。
真正能看透这些的明眼人，才越发的不敢动弹。
韦谅西行的目的也是如此。
他以最快的速度西行，就是要彻底掌握西北的二十多万大军。
一旦他顺利得手，天下将无人可抗。
但他太快了。
韦坚登基大典第二日，他就率军西行，其他人根本反应不过来。
“李宓如此，李光弼更是一样。”韦谅收敛神色，说道：“朔方节度府，从哥舒翰，到大帅，到某，到郭子仪，李光弼看的更多，大唐的腐朽他也看的更多，所以也不会动。”
“不动便是接受了夫君成为天下之主。”牛玥点头，神色轻松道：“所以，在得知夫君赶到兰州时，他们立刻就动身赶到兰州来。”
“不仅是这样。”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就比如在陇右，除了军中的布置之外，吐谷浑一族完全归顺为夫，也是一方面，足够我们镇压一切动乱，而在河西，有仆固旸配合独孤崖，在朔方，有仆固名臣配合郭恕，铁勒一部，也是我们的主力。”
牛玥点头。
这些年，韦谅在军中的力量，现在根基在陇右，然后从陇右到长安，然后再从长安到河西和朔方，早就遍布军中。
更别说，还有吐谷浑和铁勒两族的骑兵。
“另外，还有我们暗中布置在方方面面的人手。”韦谅握住牛玥的手，说道：“只有玥娘清楚，为了今日，我们做了多少准备。”
“嗯！”牛玥用力的点头。
他们现在的布置。
早就落在了西北每一个州县。
如果需要，明暗两方的人手骤然合力，西北的所有问题都能解决。
……
“所以，为夫才是整个天下，私兵最多的人。”韦谅抬头，道：“这为为夫取代李唐打下基础，同时，这也埋下了最深的隐患。”
“隐患！”牛玥终于有些明白了过来。
“士卒效忠将领，将领效忠更大的将领。”韦谅神色凝重，道：“为夫还好，士卒效忠为夫者多，但为夫一旦登基，在同时效忠为夫的情况下，他们会更多的效忠自己的将领。”
“粮饷，赏赐，缴获。”牛玥轻轻颔首。
这些东西都是由自己的将领发放的。
士卒自然效忠将领。
“为夫是最大的例子，下面自然也是这样一个结构。”韦谅拿过一本奏本，叹声说道：“为夫活着的时候，一切还好，一切还能稳定，但将来的，一旦为夫不在了，怎么办？”
牛玥抬头，脸色沉重。
韦谅就是这么一步步取代李唐的。
牛玥想了想，说道：“夫君这些年，不是在做兵制改革吗？”
“天下兵力纳入十六卫，然后轮流入长安轮值。”韦谅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如果真的有用，还有为夫的今日吗？”
牛玥愣住了。
“为夫的军制改革，十年了，根本目的在于让天下将士在轮流入长安值守的时候，让皇帝有办法拉拢地方将领和士卒。”
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但可惜，李唐皇帝太蠢了，他们根本没有真心去想拉拢地方将领，而是想的用人代替他们。”
牛玥顿时无语，虽然她摇头道：“李唐太陈旧，太腐朽了。”
“这是其一。”韦谅放下奏本，说道：“其二，是整个天下有五十多万大军，轮流入长安值守，十年都不一定能轮得上一次，所以，这个法子，对巩固皇帝权力有好处，对解决天下军制问题，杯水车薪。”
“是！”牛玥赞同的抬头，但又担心的看向韦谅道：“夫君总是看的很清楚。”
韦谅笑笑，摇摇头道：“但终究还是要面对问题啊！”
牛玥眨了眨眼睛，问道：“夫君可有办法了吗？”
“有一些，但都是需要时间长久的办法，短时间的制度改革没有。”韦谅平静下来，然后严肃的说道：“而且，也不能有。”
“不能有？”牛玥愣住了。
韦谅点头，道：“乾朝初立，必须稳定，乾承唐制，尤其是如此的军制，是为夫一手打造的，一点点的进行细节部分的调整，可以，但大的动作不能有，不然，被毁掉的就是大乾了。”
牛玥眨了眨眼睛，低声道：“王莽的例子？”
“对，所以先放着吧，为夫先解决最棘手的问题。”韦谅转过身，似笑非笑的看着牛玥。
牛玥脸色不由得一红，然后伸手按住韦谅已经放在她腰间的手，低声道：“夫君。”
韦谅抽出手，按了按牛玥的鼻尖，轻声道：“玥娘想哪里了，眼下最重要的，是要将军中所有的人心彻底绑到为夫和大乾身上，然后一起朝一个方向前行，剩下的，慢慢来。”
牛玥脸色顿时一片红晕，然后没好气的白了韦谅一眼。
一瞬间，风情万种。
但，下一刻，牛玥便已经被韦谅抱了起来，朝着后院大踏步而去。
……
晨光斜落，槊刃寒光。
两排手持长槊，肃穆站立的黑甲卫士，从刺史府门口，一直蔓延到大唐门口。
沉重的脚步声响起。
朔方节度使李光弼，朔方节度副使郭恕，朔方行军司马仆固名臣。
河西节度使李宓，河西节度副使独孤崖，河西行军司马仆固瑒。
陇右节度副使李思贞，陇右节度副使王难得，陇右行军司马李诚。
北庭节度使程千里，北庭节度副使马仙童，北庭行军司马王柄。
除安西节度府外，西北各地军中主帅，大将，几乎全部集齐于此。
右卫将军南霁云和左屯卫将军崔乾佑，分别站在官廨大堂两侧。
然后伸手请诸位将军进入大堂，然后他们看向节度府门口。
更多的陇右，河西和朔方军使，这才从门外而入。
不过他们没有进入大堂的资格，只能在堂外站立。
就在众人刚刚站定，熟悉的脚步声便从中堂左侧传来。
随即，一身黑衣黑甲的韦谅，右手按刀，神色平静的步入大堂之中，走到中央主榻前。
他将腰间的横刀解下，然后才在主榻上坐了下来。
内外众将，全部单膝跪倒，肃穆拱手道：“臣等参见太子殿下，殿下千秋永昌。”
韦谅目光抬起，扫过内外众将。
他这一次来兰州，来的很突然，
基本上，众人还在消化韦氏取代李唐而立的时候，韦谅就已经率大军到了。
并且在他太子令下达时候，就要求各地主将即刻率一千精骑兵赶到兰州来。
能来的，立刻就起身的。
不愿意来的，看看这堂中众将，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，只能弃官而走。
韦谅的目光落在堂中众将身上。
李思贞，程千里，很早就已经和韦谅牢牢的绑在了一起。
郭恕，孤独崖，王柄，马仙童更是韦谅的绝对亲信。
仆固瑒和仆固名臣，更是绝对死忠。
其他王难得，李诚等人都是在得到韦氏代唐而立的同一天，就收到了家族的消息。
天下世家，支持韦氏代唐。
今日最关键，实际上只有两个人，李宓和李光弼。
他们两个上了贺表，今日也亲自到了，已经认可了韦氏代唐这件事。
但韦谅要用人。
他要把这两个人完全的用起来。
他要让这两个人，全心全力的为他和大乾，去拼杀。
今日的一切，也就是为了这个。
“众卿平身吧。”韦谅微微抬手。
“谢殿下！”众人这才拱手起身。
不知道是不习惯，还是怎么的，众人都不敢抬头看向韦谅。
韦谅手按在剑柄上，平静的开口道：“众卿想来已经知道韦氏代唐的消息了，不过有件事情，众人可能不知道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淡淡的说道：“年内，孤就要登基了。”
一句话，如同炸雷一样，在堂中响起。
众人全部惊愕的抬头看向韦谅。
面对众多目光，韦谅平静的继续说道：“这一次韦氏代唐，是孤主动请阿耶即位，但阿耶直接就拒绝了，他说他没有像孤一样的军中威望，所以难以镇压军中，是孤坚持让阿耶即位的，因为这样一来，关中能够最大程度的安定，关中安定多重要，众卿知道的。”
众将终于回过神，然后拱手道：“是！”
他们当中，不少人都出自关中。
麾下将士，也是关中士卒占多数。
关中安定，关中的士卒就不会乱。
西北就会安定。
“不过阿耶说了，他这个皇帝不能久坐，所以，一开始就说好了，一等天下稳定，他就会禅位于孤。”韦谅稍微抬头，说道：“这个时间，说是年底，但实际上也就三五个月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韦谅的动作而动。
“如今的天下，唯一稍微有点问题的，就是江南。”韦谅看着众人，平静的说道：“等西北之事安定，孤就会率军前往江南，解决江南问题，之后率军返回长安，然后登基称帝。”
众将的呼吸忍不住的重了起来。
即便是李光弼和李宓也是一样。
这是韦谅第二次提到登基两个字。
而且，很快，他就会登基称帝。
这个时间，最多年底，最短也就三五个月。
转眼之间的时间。
韦谅一旦称帝，那么局面就完全不同。
韦坚在龙椅上坐着，首要考虑的是世家利益，他们这些人很难获得多少好处。
可韦谅一登基，他们这些韦谅的旧部，立刻就有从龙之功。
是开国功臣啊！
就像……
就像当年太宗皇帝和他麾下的诸将一样。
“所以！”韦谅从一侧的黑盒当中，取出一枚金箭，看向众人道：“虎符金箭，孤临走之前，皇帝所赐，孤可凭此金箭，在西北便宜行事，见金箭者，如朕躬临。”
李光弼和李宓同时抬头。
两人相互对视一眼。
下一刻，两人齐齐跪倒：“臣等参见陛下，陛下万寿无疆。”
堂中众将紧跟着全部都跪了下来，然后高声道：“臣等参见陛下，陛下万寿无疆。”
轰然的声音在刺史府响起。
甚至刺史府外听到声音的所有人，都吓得跪倒下来。
韦谅看着所有人。
他明白。
从这一刻起，所有人的心底，都彻底地打上了乾朝的烙印。
他们。
不再是李唐的臣子了。
韦谅平静的将金箭放在一侧的桌案上，然后才抬手道：“圣躬安康，众卿平身。”
“谢太子殿下。”众将这才起身，神色郑重。
这一刻，他们才对韦谅，有了如同对即将登基的太子一样的敬畏。
不再是之前的军中大帅。
这是不一样的。
……
韦谅握住放在桌案上的横刀，然后看着所有人，平静的说道：“想来诸卿心里是有疑问的，为什么明明前一刻，孤还是大唐忠实的臣子，而下一刻，孤就成了乾朝的太子？”
众人躬身，其实这一刻，他们已经不是那么太关心了。
因为韦谅即将成为皇帝。
这让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但，韦谅说的话，他们听的到很认真。
听的更认真了。
韦谅抬头，平静的说道：“因为活不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