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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谅握住横刀，神色冷峻的从公案后站了起来。
众将目光惊愕的看着韦谅。
活不下去了？
怎么就活不下去了？
韦谅从公案后走出，然后近距离的看着李光弼，李宓，李思贞，王难得，程千里等人，面色沉重的说道：“诸位，粮食不足了啊，因为能够送到军前的粮食不够了！”
众人神色一紧，齐齐拱手道：“大帅！”
韦谅摆摆手，示意众人不必多礼，然后才说道：“诸位都知道这两年天下大旱，四方缺粮，但具体缺粮到了什么程度，你们知晓应该是不多的。”
众人微微颔首，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需要多少粮食，然后朝长安开口就是了。
但更多的，他们并不是太清楚，朝中也不需要他们太清楚。
韦谅抬头，深呼一口气道：“这一场大旱，实际上是从前年十月开始的，前年十月之后，天下就再没下雨降雪了，所以，第二年的春种就开始难了，那个时候，民间开始屯粮，粮价上涨。”
众人的呼吸重了起来。
去年粮价哪里是上涨，简直是飙涨！
“到了去年四月，一切注定秋后粮荒，粮价暴涨，而百姓也开始慌了，不过那个时候，还没有太紧张，虽然在积极抗旱，但起码还在希望江南的粮食能够顶上。”
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但到了六月，江南袁晁起兵，转眼蔓延十四州，然后称帝。”
众人的脸色越发的沉重起来。
韦谅抬头，继续说道：“去年秋后，江南的粮食没有送到北方，某是辗转腾挪，甚至去了草原一次，毁了整个突厥一族，然后将他们的牛羊掠回大唐，才勉强让百姓安定的过了那一年冬天。”
一侧的李光弼轻轻点头。
那一战，他也有参与。
“去年北方之所以能过坚持，是因为剑南去年丰收，所以输送长安和西北各军，实际上是剑南一力在支撑的。”
韦谅握紧横刀，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，然后轻声道：“但，那是去年。”
众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韦谅语气快了起来，继续道：“去年秋后，粮食刚刚丰收，谷堆满仓，所以剑南的粮食，运往长安和西北，很痛快，但今年不行了，北地依旧干旱，而剑南马上六月了。”
六月，天下缺粮。
六月，天下丰收。
可偏偏，在丰收之前，是最缺粮的。
因为去年存的粮食，在第二年丰收之前，快要吃光了。
“所以，剑南从三月开始，粮价便已经涨了起来，所以都督府便收紧了对外的粮食输送。”韦谅看向所有人，问道：“三月都如此了，现在四月了，马上五月，六月，七月呢？”
在场的众人，忍不住的握紧了拳头。
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诸位，很有可能，熬不到秋收，西北军中，就要断粮了。”
“断粮”两个字一出，堂中不少人脸色一白。
“断粮，意味着军中没有粮食可吃了。”韦谅走到了大堂门口，看着内外所有人道：“诸位，断粮，便意味着你们麾下的将士，很有可能会在夜里，割断你们的咽喉。”
所以活不下去了。
这一刻，再没有人质疑韦谅说的那句话。
他不是在大言欺人，而是真的活不下去了。
……
“所以今年开始，某便在各地积极抗灾，有多尽力，你们问问自己家人就知道了。”
韦谅抬头，说道：“但是某怎么都没有想到，长安的争斗会到了那个地步，诸王调兵如长安城围杀宰相。”
李岘的事情，早就已经传到了西北。
同样的，还有李唐诸王的很多荒唐事。
“那件事情后，某果断入京，正好梁国公以逼反诸王自请辞官，所以阿耶就以司空兼任了中书令，也正好。”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，转身看向众人道：“某可以和阿耶一起，联手治理关中灾情。”
众将轻轻点头。
西北的粮食虽然是从剑南而来，但长安才是关键。
长安如果能够灾情轻些，少消耗些粮食，那么运到西北的粮食就会多很多。
事情也会轻松许多。
韦谅长剑拄地，神色淡漠的说道：“剩下的，你们都知道了，诸王刺杀阿耶！”
众人呼吸一瞬间都停了。
这些事情，他们之前都听过。
但一切都没有韦谅当面，将所有事情，全部连起来告诉他们这么震撼，那么惊心动魄。
韦谅抬头，轻声说道：“某和阿耶，在全力治灾，他们却因为权力之争刺杀阿耶，毫无疑问，下一刻要对付的就是某，某死了，天下还有人救灾吗？”
众将轻轻点头，神色痛恨。
“以某对李唐宗室的了解，他们不会救灾的，他们也不会管西北缺粮的。”
韦谅冷笑一声，说道：“而面对西北缺粮，他们只有一个办法，军线后退，军镇收缩，兵员聚集，然后解散。”
众将猛然抬头，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。
“是的，将军中的将士，原地解散，自然就不用消耗那么多粮食，也不用将那么多粮食送到西北了，自然两难俱解。”
韦谅平静的走到了公案之前，看着众人道：“不要觉得不可能，你们也是从开元天宝走过来的，这样的事情，你们也不是没有经历过。”
众将当中，不少人忍不住的身体颤抖起来。
开元天宝，那时候还是募兵制。
很多将士都是临时招募，战后遣散。
那里面乱七八糟的事情，比现在还多。
很多人上战场厮杀回来，战场上缴获没有拿到多少，回到家乡却发现自己已经“死”了。
甚至有人说，天宝年间，即便是没有安禄山，关中也会有人反。
“军中将士被遣散，军镇被废除，我们十余年来好不容易开拓的江山土地要被迫放弃。”韦谅看向所有人，猛然怒吼道：“凭什么！”
一声怒吼，在场众人神色凛然，然后齐齐拱手。
……
“天下大灾，诸位都经历过，天宝十二年，天下大水，北地被淹，百姓缺粮，安禄山趁机起兵，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杀到洛阳，什么原因，百姓缺粮，百姓活不下去了。”
韦谅重新一步步的往前走，说道：“那一战你们都在，某从剑南杀到洛阳，第一件事，就是从洛阳绕道郑州，然后杀到许州，为什么，就是要保证江南的粮道重新畅通。”
粮食，是天下之本。
“之后的事情，你们都知道了，粮食有了，我们守住了洛阳，长安差点失手，我们废掉了玄宗皇帝，立肃宗皇帝，然后平定安史之乱。”韦谅停下脚步，看向所有人道：“这里面最重要的，是当年，江南丰收，江南的粮食顺畅的运到了北方。”
这个时候，坐在右侧第四位的王难得脸色彻底白了。
韦谅走到了王难得的面前，轻声说道：“是的，如今的江南，袁晁起兵反唐，现在四月了，就算是能够快点平叛，江南的粮食六月下就开始收了，就算能抢种一部分，但又能有多少收获呢。”
韦谅转过身，看向所有人道：“所以，今年秋后，没有江南的粮食了，朝中各地府库当中的存粮马上也要用光了，别说军中了，百姓都没粮了，官府都没粮了，天下要完了。”
韦谅走到了对面李光弼的面前，看着他握紧的双手，然后轻声问道：“所以，光弼，某直接取代李唐，你觉得对吗？”
李光弼用力的拱手道：“对！”
韦谅走到了李宓的身前。
李宓用力拱手点头：“对！”
韦谅紧跟着走到了程千里的身前，程千里拱手道：“对！”
韦谅看向其他人，所有人齐齐拱手高声道：“大帅做的对。”
韦谅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走到了大堂门口，看着内外所有人，说道：“孤取代李唐，不是为了自己，而是为了天下，为了我们所有人，这些人，从开元，天宝，对外开拓打下的每一寸土地，为了在整个安史之乱中，我们平定的每一寸山河。”
所有人齐齐躬身，神色激昂。
韦谅迈步走出了大堂，握着横刀，抬头看天，说道：“李氏无道，他们只知道刺杀宰相，争权夺利，他们不管百姓，不管军中将士，不管天下山河，所以，韦氏取代李唐，长安万民相应，天下世家拥戴，内外军中鼎力支持，这个天下，是李氏自己丢掉的。”
众人齐齐躬身道：“韦氏合天下人心，应山河所求，当有天下！”
声音从堂中传出，刺史府内外将士齐齐高呼道：“韦氏合天下人心，应山河所求，当有天下！”
整个兰州城，城中十万百姓，城外东西军营中三万将士，齐齐高呼道：“韦氏合天下人心，应山河所求，当有天下！”
韦谅站在院中，神色彻底安定下来。
西北二十多万大军，已经全部都在他的手中了。
他平静的抬头，说道：“众卿平身！”
“喏！”内外将士这才起身肃立。
韦谅低头看着众人，说道：“如今韦氏代唐而立，首先要解决的，还是粮食的问题，关中已经开始积极的挖井取地下水抗旱，西北也要如此，尽一切的力量的去找水，去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韦谅突然停了。
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了他。
就见韦谅站在院中，突然抬头，鼻子用力的皱了一下，然后深沉的吸了一口气，他喃喃的说道：“不对啊，这空中的水汽怎么突然大了起来！”
“呼”的一声，一面旗帜突然在韦谅身后，顺风招展。
同一时间，无数的旗帜全部顺风招展开来。
风起了。
韦谅惊讶的抬头，难以置信的看向天空。
起风了。
一阵劲风从西北天空而来。
韦谅赶紧朝着刺史府门口而去。
府中将领立刻快步跟上。
站在门前，韦谅目光紧紧的盯着西北的天空上。
一层浓重的墨色从天边快速的渲染开来，转眼间，已经弥漫了小半个天空。
韦谅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。
这是要下雨了吗？
韦谅不敢低头，唯恐这黑云突然间就莫名其妙的散了。
然而，云层没有散开。
仅仅是在一刻钟之后，黑云就已经笼罩到了兰州上空。
刺目的亮光闪起。
紧跟着轰隆一声，雷光之中，无数的雨滴已经从高空之上，噼里啪啦的坠落下来。
下雨了。
下雨了。
一侧的南霁云喃喃的说道：“大帅刚说了要抗旱，现在就要下雨，难道是天助大帅！”
在场的所有人，立刻都反应了过来，然后在雨中直接退开，然后对着韦谅拱手道：“大帅承天应命，天地庇佑，山河拱卫，当为天下主。”
雨落在每个人的身上，他们身上的甲胄逐渐湿透，但每个人还是用力的拱手道：“大帅承天应命，天地庇佑，山河拱卫，当为天下主。”
韦谅低下头，看着在场的每个人，神色之中带着一丝茫然。
众人再度用力的拱手道：“大帅承天应命，天地庇佑，山河拱卫，当为天下主。”
一阵轰然的马蹄声，从刺史府门外长街传来。
韦谅下意识的转身。
三名黑衣黑甲的驿骑飞快的来到了刺史府门口，然后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到了门内的韦谅身上，然后将一份密报递了过来。
韦谅看了一眼密报，然后递给一侧的李光弼，同时轻声道：“郭卿率一千骑兵，带苏毗王从昌都而来，消息是从大非川传来的。”
李光弼看了一眼，然后递给了李宓。
郭子仪从唐古拉军前，率一千骑兵而来，这意味着，他也放弃了李唐。
韦谅转过身，看向众人，再度抬头，看向头顶的倾盆大雨，轻声道：“看样子，孤真的是有几分天命的。”
众将听到这里，立刻反应了过来，全部单膝跪倒，高呼道：“大乾江山万年，殿下江山万年。”
声音从府中传到门下，所有的内外将士，全部跪倒，高呼道：“大乾江山万年，殿下江山万年。”
更多的声音从兰州城内外传来：“大乾江山万年，殿下江山万年。”
整片声音在大雨之中，响彻不休。
韦谅抬起头，任由大雨不停的落下，将自己浇个湿透，但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大笑了起来：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苍天助我！
……
后堂之中，韦谅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摆着各色佳肴。
两侧李光弼，李宓，南霁云，崔乾佑，程千里，李思贞，王难得，还有数十将士，全部在桌几之后坐正。
众人已经全部都换过一身干爽的衣物。
神色也放松了下来。
堂外，大雨倾盆，而且越下越大。
有侍女点燃了堂中的火烛，然后退了下去。
韦谅这才抬头，看向众人，举杯道：“诸位，这一辈杯敬苍天，这一场大雨，对西北，关中，还有整个天下的旱情，都有极大的缓解，诸位，随某起身，敬谢苍天，护佑大乾，护佑天下！”
众人举杯，然后跟着韦谅一起起身，然后走到堂前。
韦谅举杯，高声道：“谢苍天护佑大乾。”
众人齐齐高声道：“谢苍天护佑大乾。”
韦谅将杯中酒洒入雨中，然后才退了回来。
等到众人一一将杯中酒洒入雨中，韦谅才招呼众人，各自在座位上坐下。
有仆从再度斟酒。
韦谅这才举杯道：“诸卿，这一杯敬大唐，没有大唐，就没有我等，而我等所为，也是为了天下繁盛，百姓安宁，只要能做到，便是太宗皇帝当面，也无愧了。”
“是！”众人神色立刻振奋起来，然后用力的点头。
韦谅肃穆的举起酒杯，将杯中酒全部跪倒洒在案前。
抬起头，看到众人已经肃穆的做完，韦谅这才示意身后的侍者继续倒酒。
韦谅再度举杯，看向众人道：“诸卿，这一杯，敬你们。”
看到众人诧异的抬头，韦谅这才看向堂外的大雨道：“眼下刚入四月，还能抓住一点春的尾巴，不出意外，长安城中，父皇已经下令，让关中，河北，河南等地，抓紧最后时机春种，所以众卿也是一样，各节度副使，行军司马，等雨停之后，即刻返回驻地，抓紧春种。”
韦谅神色肃穆的看向众人道：“今日每多抓紧一点，日后机会可能多产一日的粮食，这里面的重要，众卿要明白。”
“臣等谨遵殿下教诲。”众人认真拱手。
这是两年来第一场大雨，这场雨对天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韦谅看向李光弼，李宓和程千里道：“三位爱卿稍留一留，和孤一起接一下郭卿，同时我们聊一聊日后西北诸事，尤其是吐蕃，灭国吐蕃的事情还在等着我们呢！”
李光弼，李宓，还有程千里齐齐拱手道：“喏！”
韦谅举杯，高声道：“来饮，贺我们自己，也贺大乾江山万年！”
众人举起酒杯，高声道：“贺大乾江山万年！”
韦谅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这一场大雨，改变太多了。
……
长安城，乌云密布。
大雨倾盆。
太极宫，承天门下。
李彭年和李暐几乎同时从中书省和门下省出来。
两人各自把着一把放久了的竹伞。
长安太长时间没有下雨了。
所以，就是雨伞也放了很久。
李彭年脚步停在承天门下，看向头顶的倾盆大雨，低声道：“这一场大雨，改变太多了。”
一场大雨，皇帝已经下令，各地要抓紧进行补种，尽可能秋后多上一点粮食。
各地的官员百姓，肉眼可见的就要忙起来了。
“可以预见，今年这场旱情，即便是只有今日这一场雨，也会好过很多。”稍微停顿，李暐说道：“人们忍不住的在想，或许乾朝真的是上天眷顾，而大唐是真的该亡。”
李彭年轻轻点头，然后低声道：“这一场大雨之后，就算是有心人要做什么，也不会有人跟了。”
“是啊！”李暐轻轻叹息一声。
人心接受大乾，遗忘大唐，同时，他们也要忙着种田，谁有功夫去做什么反事。
所以，李唐复国的机会，是越来越渺茫。
毕竟人心思定，这一场大雨，已经给了人心安定的希望。
任何人想要破坏这种安定，就是在和天下为敌。
李暐稍微停顿，靠近李彭年，低声问：“你说这场雨，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，所以方方面面，都进行的很紧凑？”
他是指韦谅。
韦谅这一次行动太快了。
在最短的时间里，天象昭示，人心臣服。
反抗的声音根本没有激起半点风浪。
而他人已经去了西北。
“现在这个时候，西北军中应该恰好被他收服。”稍微停顿，李暐轻声说道：“兄长，你还记得高原寒潮这件事吗？”
李彭年眼神一缩。
高原寒潮，是韦谅在开元二十九年大年三十除夕夜提出来的。
翻过天就是天宝元年。
那个时候，整个天下，只有王忠嗣有稍微感应，而韦谅却已经能够准确的说出来了。
可见，他在天象一道上有异常可怕的洞见能力。
李彭年缓缓平静了下来，看着不远处驶来的马车，他轻声道：“如果他没有预见，而一切发生，那么足见天心在乾，人心在乾，可如果他真的预见了，你不觉得，那更可怕吗？”
李暐愣住了。
这个时候，李彭年已经撑着竹伞，在护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，然后缓缓远去。
李暐看着自家跟来的马车，叹息一声，也跟着上了马车。
的确，李彭年说的对。
如果韦谅没有预见，那这场雨就是一场巨大的祥瑞，足见天心在韦，人心也会跟着安定。
如果韦谅预见了，那更可怕。
他有这样能预见天象的能力，而以他在兵伐一道上的能力，大兵一动，天下谁是他的对手。
不仅是大唐之内，大唐之外。
契丹，铁勒，西域诸国，大食，吐蕃，新罗，倭国，还有南海诸国，谁是他的对手。
这更加的可怕。
但反过来来讲，这对大乾天下是有好处的。
这意味着大乾日后对外征战将百战百胜。
无可匹敌。
李暐神色一笑，然后像是彻底放下了负担一样，坐进了马车里，然后前行。
最后缓缓的消失在漫天大雨之中。
雨，一直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