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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了三日。
才稍微停歇。
各节度副使，行军司马，在兰州城再也待不住了，趁着雨小，立刻返回各自驻地。
韦谅和李光弼，李宓，程千里，王难得，李思贞等人，也不再等待，而是直接上了高原，去接郭子仪。
好在慢慢的，雨逐渐的停了。
三日不停的倾盆大雨，似乎要将这两年所积攒的一切雨水，全部还给人间。
湟水，黄河道，满满的都是河水。
就是高原上，深藏在地面的荒草也冒出来嫩芽。
……
石城山，山脊之上。
一身红衣金甲的郭子仪，在十几名千牛卫的引领下，稳步的走向了前方的石堡城。
这一路虽然不好走，但郭子仪还是走了过来。
石堡城，城门下。
韦谅，还有李光弼，李宓，程千里，李思贞，王难得，一起站在门口等他。
郭子仪上前两步，单膝跪倒，叩首道：“臣参见太子殿下，殿下千秋永昌。”
“不用多礼。”韦谅搀扶起郭子仪，然后坦然的说道：“这一次实在是没有想到，你竟然恰好从西昌州过来，孤本来只是在这里待一会，思念过往就走的，没想到恰好就碰到了你，让你受累上山了。”
“这是臣该为之事，而且这里也不是多难。”郭子仪说着，稍微回头，看向山脊。
山脊完全能够容纳一人行走而没有丝毫障碍，但人再多就不行了。
但看上去依旧险峻。
韦谅笑笑，然后转过身，对着城中说道：“将东西都搬出来吧。”
四名千牛卫搬着一张方桌，从城门而出，同时又搬了七张短榻。
……
城门之下，韦谅坐在主榻上。
左侧是郭子仪，王难得和李思贞。
右侧是李光弼，李宓和程千里。
有内侍将七杯清茶，送到每人面前，然后才退了下去。
韦谅端起茶杯稍微抿了一口，这才看向郭子仪道：“子仪兄，你赶的时间其实正好。”
郭子仪微微拱手，说道：“殿下说的可是这一场大雨？”
“嗯！”韦谅点头，看向起伏的群山道：“关中雨下的具体怎样，孤还不清楚，但西北，这一场雨，足够让黄河水流充沛了。
黄河水流充沛，从兰州，河套，流入到华州，陕州，顺入河南，河北，不仅黄河道，大运河都要受益。”
“是！”郭子仪赞同的点头，这一场三日暴雨，足够让天下坚持到秋后了。
“这一场雨，来的虽然晚了些，但还是赶上了，所以今年即便是没有江南的粮食，即便是粮价高些，但也勉强可以度到年后了，剩下的，就看明年雨雪如何了。”韦谅感慨一声。
这一场雨，对北地的助力太大了。
韦谅有一万种方法，能轻松度过旱情。
“大乾天运长隆。”郭子仪神色认真的拱手。
其他人跟着拱手，肃穆道：“大乾天运昌隆。”
韦谅点头，笑着道：“大乾是有几分天命的，这一点孤也认，不过天命人事，这天下，还是需要在天命之下，去做事，首先要定的，还是吐蕃的事情。”
众人神色顿时严肃了起来。
韦谅稍微抬头，道：“大唐这两年大旱，因为唐古拉山和苏毗归唐，同时因为干旱最严重的时候没有到来，所以吐蕃并不清楚，这场旱情对大唐的影响。”
郭子仪和众人赞同的点头。
他们从心底认可韦谅，实际上还是粮草的影响。
一旦军中粮草不济，整个西北都要动荡。
从这个角度讲，韦氏选择这个时候代唐，是对军中最有利。
所有军中的将领普遍都能接受。
加上韦谅多年军中征伐，西北各节度府超过半数都是他的旧部。
他一登基，大家都是开国功臣。
最关键的，是他的战绩在那里，多年未尝一败，人心敬服。
加上天命有降，所以全部发自内心的认可乾朝。
相反，如果韦谅不做什么，真的任由干旱彻底爆发，军前缺粮，甚至吐蕃都察觉到了问题，那才是大麻烦。
“但是，如今韦氏代唐。”韦谅看着众人，严肃的说道：“不仅各位印绶要换，军中的旗帜要换，甚至到了明年，军中的战袍也要发一遍新的，这样，想要瞒住吐蕃就难了。”
瞒不住吐蕃，那么吐蕃自然要在乾唐政权交替的时候出手。
“殿下觉得，吐蕃什么时候会杀出唐古拉山？”郭子仪严肃了起来。
他之前还在想改易天下对军中的问题，还没有想过吐蕃会出兵的事情。
韦谅想了想，道：“今年秋后，吐蕃在秋收之后，应该会有一波强力的试探，这一次不要做陷阱，要顶死他，一点机会也不要给。”
郭子仪神色一凛，拱手道：“喏！”
韦谅抬头，看向晴朗起来的天空，说道：“这一场雨，下的足够大，天地次序运转，日后天下的雨水也不会少，所以，到了今年冬天，应该会有几场大雪。”
众人眼神惊讶，神色敬畏。
韦谅想了想，说道：“我们这边不好过，吐蕃那边一样也不好过，所以到了明年三月，吐蕃可能要全力冲出唐古拉山和大唐开战，以求生机，而到明年，他们也该准备好了。”
“是！”郭子仪躬身，那才是生死之战。
韦谅低头，说道：“这个时候，我们就算是有陷阱布置，他们也会不顾一切的，所以，可以用手段了，山崩，雪灾，洪水，沼泽，甚至煤粉爆炸，都可以用，以求最大程度的杀伤敌人。”
“喏！”郭子仪心中有数了。
“至于之后的战事，到时候看局面发展再安排。”
韦谅笑笑，看向众人道：“本来孤还想多做几年太子，自己率兵征伐，最后是灭国吐蕃，但张镐和严庄他们说，孤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做了，总要给你们一些立功的机会，所以孤便会在平定江南之后登基，以后征伐，就是你们的事情了。”
“多谢殿下！”众人齐齐拱手，神色放松喜悦。
韦谅要登基，日后四方征伐，就全是他们的事情了。
“所以，内外事情，要多想的周全一些，孤能做的，就是在长安和洛阳，尽一切办法，给你们提供支持。”韦谅神色稍微凝重起来，说道：“还是说一说今年天下的事情。”
众人神色肃穆起来。
“这一场大雨之后，整个天下的天气都会转向正规，百姓也不需要再担心有彻底断粮的一天，也不需要担心粮价会高得离谱，人心会安定下来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道：“至于天下世家和天下官员，他们也会从心底去想，为什么大唐的时候，就天下大旱，民不聊生，而大乾的时候，就风调雨顺，百业合乐，这样，思念旧唐的人就会少很多，天下也会更加的安宁。”
“是！”郭子仪跟着众人一起认真点头。
他心中感慨，韦谅总是有一种三言两语，就将天下人心的真相，剖析在你眼前的能力。
同时能给你描绘一副未来美好的图景，而他往往又能做到。
多年以来，众人已经习惯性的相信他，依赖他，忠诚于他。
……
韦谅目光扫过众人，神色严肃起来：“但是，即便是这一场大雨之后，旱情结束，可粮食的问题，依旧紧张。”
众人神色郑重的点头。
“江南的粮食，今年很难有多少运到北方，关中，河南，河北，能够保证自己不陷入荒年就不错了，也没有多少能送到西北来。”
韦谅稍微松了口气，说道：“好点的只有剑南，在旱情缓解的情况下，剑南的粮食能保证更多的送到西北，让西北各地能勉强渡过这一年，但记住，仅仅是勉强。”
“是！”众人神色认真，他们都是边地，多临外族，勉强度过是不够的。
韦谅转身看向郭子仪：“首先，是高原深处，你那边最重要的，是要彻底整合党项诸族，苏毗，还有军中屯田，所以，松州以西和玛积雪山以南，还有通天河两岸，唐蕃山道，整合成南凉节度府，你任第一任节度使。”
郭子仪肃穆躬身道：“臣领旨。”
韦谅点点头，说道：“同时，你进逻些道行军大总管，领灭国吐蕃事，统帅剑南，陇右，河西，朔方行军诸事，可便宜行事。”
郭子仪重重拱手道：“臣领命。”
逻些道行军大总管原本是韦谅的，但现在，全部授给了郭子仪。
“记住，今年行事强硬一些，党项，苏毗，还有羊同，多压榨出一些东西来，粮食，牛羊，马匹，财货。这些东西，可以和剑南的粮商换粮食，让他们主动将粮食送到军前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道：“为了保证你的专注，你的陇右节度使要卸任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郭子仪用力点头。
“小心些，和吐蕃开始仍为第一要务。”韦谅侧过身，南霁云从城门端着托盘走出，上面放着好几封圣旨。
韦谅取下最上面的一封，递给郭子仪，说道：“这是以你为逻些道行军大总管，加南凉州节使度，可便宜行事的诏书。”
“臣……”郭子仪刚要跪倒领旨。
韦谅直接拉住他，道：“这里又没有外人，不用多礼，你看过之后，传给他们看一遍就是了。”
“是！”郭子仪看韦谅神色认真，这才起身，接过圣旨，仔细阅读一遍后，递给了李光弼和李宓等人。
等到众人全部阅读一遍，然后才全部起身，对着郭子仪拱手道：“大帅！”
郭子仪拱手还礼：“诸位。”
看到这一幕，韦谅神色放松了下来。
从今往后，郭子仪就会代替他，对外开疆扩土的职责了。
韦谅重新看向身后，崔乾佑从城门下走出，他手里的托盘上，捧着九个印绶。
韦谅看着九枚印绶，说道：“因为时间紧，所以，朝中只来的制作出你们即位的节度使印，从今往后，你们手上旧的节度使印，就作废了，将来上缴就是。”
“臣等领命。”郭子仪等人齐齐站着拱手。
韦谅取下两个，郑重的递给郭子仪，说道：“小心些，你的担子是最重的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郭子仪认真的接过印绶。
韦谅稍微松了口气。
这一枚印绶郭子仪接过，就等于吐蕃军前的所有将士，全部归入大乾。
韦谅再度取下一封圣旨和一枚印绶，递给李思贞道：“郭卿去职陇右节度使，由你接任。”
李思贞用力的点头，说道：“臣领命。”
看着李思贞眼中泪光几乎要掉下来的模样，韦谅不由得轻叹一声。
他们安家，当年因为安禄山的事情，差点全族被李隆基赐死，是韦谅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们一把，让他们全族都改姓李。
同时李思顺的一个女儿还是韦谅的妾室。
他们一族，都是韦谅最坚定的支持者。
只有大唐过去，他们一族才能彻底的切断和安禄山的关系。
才能够不再被猜忌。
他们如此，仆固怀恩一族，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所以，他们才会成为韦谅最坚定的支持者。
韦谅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道：“今明两年，虽然不至于断粮，但也不好过，你需要盯向伏俟城和西吐谷浑了，慕容氏虽然现在还没有献上贺表，但他们一定会献的，但他们未必真心臣服，所以，盯住他们，逼出粮食来，如果他们异动，就甚至灭了他们。”
李思贞眉头一挑，随即用力点头。
因为当年慕容使曾经背叛大唐投靠吐蕃，所以韦谅一向不喜欢慕容氏。
这是众所周知的。
这二十多年来，韦谅和慕容是根本没有什么接触。
到了如今，韦氏代唐，慕容氏虽然迟疑，但也不敢不献上贺表。
如果他不献上贺表，韦谅立刻就会调动陇右大军，直接灭了慕容氏。
反正陇右缺粮，灭了慕容氏能够得到大量的粮草。
尤其韦谅现在就在陇右。
所以，慕容氏必然还是会臣服乾朝，不过他们内心会不满。
但这就够了。
韦谅走了，剩下的就是李思贞的事情了。
如何从慕容氏榨取粮食，不用人教。
……
韦谅转身看向另外一侧的李光弼，神色认真的说道：“光弼，你要从朔方节度使调任了。”
李光弼眉头微微一挑，然后认真拱手道：“是！”
看李光弼坦然的模样，韦谅笑笑，从托盘上取下一封圣旨和一枚印绶，交给他，说道：“你卸任朔方节度使后，调任江南道行军副大总管，兼任扬州大都督府副大都督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神色严肃的说道：“李泌以中书侍郎，同中书门下三品，任江南道行军大总管，加扬州大都督。”
李光弼顿时就明白了过来。
韦谅要他去江南，是针对李泌的。
乾朝初立，在李泌原本中书侍郎，同中书门下三品，江南道行军大总管的官职之上，加一层扬州大都督，来拉拢安抚。
这样，起码在天下人来看。
韦氏做的是合适的。
如果这种情况下，李泌依旧不归顺乾朝，那么就是大军讨伐了。
李光弼的江南道行军副大总管，扬州副大都督，都是用来制约李泌的。
韦谅看了李光弼一眼，然后摇头道：“不用想太多，这一次孤到西北，起码要带回一大批到年龄的老卒回去，这些人将来要调往地方任县尉主簿，地方折冲府参军，你来挑选。”
众人同时诧异的抬头。
韦谅摇摇头，说道：“现在这批人，是安史之乱我们从天下招募的，有的人年纪大了，只剩下经验了，所以正好调往地方任职，而江南的事后，会空缺出一大批职位来。”
众人恍然了过来，但随即就沉默了下来。
只有李泌在江南反韦，这一战才会打起来。
韦谅现在这么说，基本肯定这一战不可避免。
韦谅看向李光弼，说道：“等到你将人手完全挑选出来，我们回京，时间差不多已经四月底，四月底，江南的贺表该送过来了，如果没有，那你就要调任江南道平叛大总管了。”
李光弼的呼吸一停。
韦谅不需要他去制衡李泌，只是消息传过去而去。
如果李泌接受，那么一切平安，如果他不接受，那就是平叛了。
李光弼握着手里的圣旨和印绶，拱手道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韦谅点点头，然后看向另外一侧的王难得，说道：“你调任朔方节度使，孤需要你到了朔方之后，就去寻找突厥和回纥余孽，同时逼迫各族上交牛羊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说道：“你新上任，手段凶些，他们也能理解，同时这一场大雨后，草原上也能活过来，能容忍很多，同时也是在为乾朝立威！”
王难得从韦谅的手里接过圣旨和印绶，拱手道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韦谅转身看向李宓，将节度使的印绶给他，同时说道：“本来孤想的，是将你调往朔方，将王卿调往河西，但是不行，丝绸之路的畅通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李宓顿时明白了过来，接过印绶道：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稳定丝绸之路，畅通安西和北庭的粮道，孤在现在这个时候，是真的不敢换人啊。”韦谅叹息一声，然后说道：“等一切安定下来，你调往剑南做上一任，就该调回长安了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李宓用力的点头。
当年，实际上应该调任河西节度使的人是仆固怀恩，但因为他自己做错事，被迫调往安东都护府，而李宓调往了河西节度使。
那个时候，李宓的功绩是不够的，但是皇帝选了他，也没办法。
所以，想要上调，李宓的资历，还需要一阵。
韦谅将另外一块印绶递给程千里，说道：“世叔，北庭就交给你了，想办法和安西联手，加上拔悉蜜，逼一逼葛逻禄，孤要看看他们的心思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程千里点头，安西的粮食也需要外求。
看到所有人都接过了印绶，韦谅松了一口气。
从南凉州，到陇右，到河西，到朔方，到北庭，五位节度使都接了他们韦家的印绶，也就意味着，从南凉州，到陇右，到河西，到朔方，到北庭，彻底纳入大乾的统治之中。
韦谅看向所有人，说道：“孤的剑南节度使，将由高不危接任，而整个西北各地的印绶，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，逐渐的发放到位，发放之前，沿用旧唐之印便可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认真道：“但新印到后，旧印你们要统一收缴，然后送往长安。”
“臣等领命。”在场众人肃穆拱手。
韦谅摆摆手，笑着说道：“孤虽然是太子，将来登基做了皇帝，其实也和你们一样，都是在为这个天下效力，孤所期望的，就能够和你们一起，建设一个宏伟盛世，百姓安康，社稷繁盛，如果有机会……”
韦谅抬头，看向所有人，说道：“如果有机会，我们便一起在泰山脚下相会，然后一起封禅，昭告苍天，我们做到了。”
在场众人猛然抬头，深深的看向韦谅，然后拱手道：“臣等愿为太子殿下效死！”
声音颤抖，灵魂战栗。
……
石堡城上，众人已经相继离开。
韦谅站在悬崖边上，目光环视。
从西昌州，到鄯州，到兰州，最后目光越过陇西山脉，看向关中方向。
大雨之后，山河清新。
“子仪兄，你知道这一场大雨之后，孤最高兴的是什么吗？”韦谅没有回头。
郭子仪稍微上前，拱手说道：“是甘霖普降，旱情缓解？”
韦谅轻轻摆手，笑着说道：“孤自然高兴于此，但最高兴的不是这个。”
郭子仪想了想，说道：“甘霖，祥瑞也，是天下人心安定？”
“虽然差不多，但还差一点。”韦谅抬起手，指向整片天地，轻声道：“孤最开心的，是这一场大雨之后，天下秩序，要恢复了。”
“秩序！”郭子仪缓缓点头。
“这一场雨之后，不出意外，大大小小的雨还会有，旱情会彻底过去，粮价虽然依旧会高，但不再致命，所以，百姓，该种田的种田，该经商的经商，而官员，春种秋收，抗灾，治安，科举，祭祀，都要忙起来，每个人都去做自己的事情，天下的秩序就会恢复。”
韦谅轻轻笑笑，说道：“秩序开始发挥力量，天下会彻底安定下来，一切回到每个人都熟悉的环境当中，然后就会形成一种惯性，天下稳定向前，就像大唐这百余年来一样。”
郭子仪身体一顿，然后缓缓点头。
圣旨，印绶，粮草，将士调动，灭国吐蕃，西北军中的秩序也在恢复。
韦氏乾朝，已经在迅速的取代李唐在天下的位置。
韦谅最高兴的是秩序恢复。
而秩序，也将会成为韦谅一切对手的最大的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