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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，细雨连绵。
北城门外，三千精骑兵快速地往北而行。
……
城门之上，士卒林立。
李岘手持竹伞，一身紫袍，腰悬长剑，神情严肃地看着远处的众人。
一阵平稳熟悉的脚步声从右侧的石阶上传来，李岘侧身，就看到一身青袍的李泌持一把黑伞，带着十几名护卫，从下面上。
昨日，以李岘为首，李泌张巡，还有嗣吴王，嗣霍王，以及江南各州刺史，以韦氏篡唐，谋乱天下，举兵伐韦。
众人遥尊汉王李充为皇帝，以李岘为中书令，李泌为侍中，张巡为尚书左仆射兼平叛大总管，嗣吴王李祇为吏部侍郎，嗣霍王为兵部尚书，吴州刺史贾璿为户部尚书等等。
内外整兵三万人，号十万，伐乾复唐。
一切就如同韦谅猜的那样。
李泌走到了李岘身侧，看了他一眼，问道：“兄长怎么一脸担忧？”
李岘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从昨日开始，一整夜，邗沟以北没有一点消息传来，为兄如何能够不急。”
“兄长，每临大事要有静气。”李泌低声安慰。
李岘抬起头，说道：“长安的消息，说这一次统兵的不是他，是李光弼，但李光弼怎么说也是从安史之乱杀出来的，贾贲未必能够在北边坚持多久。”
“贾贲也是从括州婺州厮杀出来的，战力不俗，和令狐潮相对应该不落下风，站稳脚跟没问题，至于李光弼，那就得看贾贲能够坚持多长时间了。”李泌看向整个扬州城外。
扬州城的防御重心，在北面的运河，还有洪泽湖，高邮湖，邵伯湖，以及大大小小的水道，加上无数的大小船只和各类水卒，形成了密密麻麻的水面防御体系。
同时，在扬州东西两侧，虽然水网不是那么密集，但也正是因为如此，适当的放水形成沼泽，能够极大的延缓乾军的进攻速度。
尤其是东面，地形更低，更容易形成沼泽。
而在西面，大量的丘陵和低洼水泽，早就让道路一片泥泞。
加上仪扬河，滁河的地形优势，配以大量的弓弩手，足够将对方牢牢牵制。
在对方陷入这样的地形劣势的时候，大量的增援从北边而来，犄角夹击，足够击破敌人。
北面和东西两面的防御体系，都是动态的，是能够随时支援的。
但，整个扬州水网防御体系的死穴，在扬州以北的官道上。
北面的骑兵，可以直接沿着官道杀过来，而他们却必须从水网里冲出来。
扼守官道最北面的宝应和盱眙，就成了生死要地。
守住宝应和盱眙，那么北面的骑兵就必须冲杀水网，自陷不利。
可一旦宝应和盱眙被破，对方就能一路杀下来，扬州就难了。
……
“李光弼。”李岘轻叹一声，说道：“可惜了，他的动作太快，西北我们还没来得及联系，就被他完全拿下了。”
李泌沉默了下来。
终于，他开口问道：“兄长，你是什么时候发现，他有篡唐的野心的？”
李岘手按在冰冷的女墙上，神色有些复杂，他缓缓的说道：“还记得当年安史之乱，长安差点被破吗，他直接放下了洛阳战场，潜回了长安，然后，他杀了边令诚。”
李泌的眉头不由得一挑。
“他一句话都没说，一刀就杀了边令诚，然后率兵西行追上太上皇，逼太上皇退位，拥立皇帝即位，然后率军平叛。”李岘看向李泌，说道：“那个时候，长安试图调动一些军队，但最后所有的决策都会到他的手里，他同意就执行，他不同意，自然有人反对。”
李泌眉头紧皱，神色诧异。
这些事情，他竟然不知道。
要知道，在宫外的密卫是他在管啊！
李泌深吸一口气，说道：“他那个时候是天下平叛大元帅，总管天下一切兵马，之后又主持兵制改革，自然警惕兵力调动。”
“但，他在军中的影响，他对军中的控制，都太深了。”李岘看了李泌一眼，道：“就是肃宗皇帝，夜里睡觉也不踏实，想来他自己也不踏实，所以那些年，他的亲信，一步步的从长安调走。”
李泌侧头，看向远处的运河，心情不由得沉重：“所以，当年，他的很多建言，被打折扣，都是因为这个？”
“是！”李岘点头，道：“还是那句话，当年，他实际上也配合，亲信调出长安，他自己也四处奔波，虽然地方势力巩固，但是在长安，还是得依靠我们，如果不出意外，他的问题是能解决的。”
“什么意外？”李泌忍不住的问道。
“世宗皇帝病逝了。”李岘叹息一声，道：“李兖和李充年幼，最后又定了李铳，皇帝一个个年幼，诸王野心压制不住，长安自己乱了起来，最后他没有圣旨就杀回了长安，就像是当年一样。”
韦谅心底深处对皇权是没有敬畏的。
这种事情，在安史之乱的时候打破了一次，之后必然会打破第二次。
所以，李岘实际上一直都在小心的看着韦谅。
甚至李亨李僴也是一样。
李泌沉默了下来。
在他看来，很多事情都是相互的。
当长安都韦谅的信任开始打折扣的时候，韦谅对长安的忠诚自然也就没有了。
李岘看李泌这么久不说话，抬头问：“你心里在想什么，直接说。”
李泌看着李岘，说道：“兄长，如果说，他当年的那些建言，如果都能被全部不折不扣的执行，一切会不会走不到现在这个地步？”
李泌看待世事，有自己的角度，但也有自己的局限。
李岘摇头，道：“他算计太精明了，你根本不知道他的落点在什么地方，你看看如今的江南，一个李白，一个杜甫，还要在徐州的萧华，让我们根本无法得到江南世家的全力支持。”
李白到了扬州，实际上他只做到了一件事，那就是将长安的事情，不打任何折扣的说给了长安的世家和百姓。
诸王在长安刺杀宰相，最后韦氏愤怒之间直接代唐。
天罚，旱情，祥瑞，拥戴，人心……不知道多少事情在扬州传开，最后传到江南各地。
极大地动摇了江南人心。
导致江南的百姓和世家，在支持李岘他们复唐之上，并不是很尽心。
现在的李白，已经被他们送到了杭州。
还有杜甫。
杜甫也是为了手下的亲信之一。
可是杜甫在江南的名望太大了，平定袁晁叛乱，杜甫来回奔波，救济百姓，安抚世家。
尤其是他做的那些诗，让人忍不住的对江南百姓的艰难心生同情。
江南文风极盛，杜甫的诗名本就很盛，还是被世宗皇帝赞赏过，又是扬州大都督府司马，扬州刺史府长史这样的四品官，出身京兆杜氏，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引人关注。
而且，他做事很像韦谅，对于民生不仅关注，而且很擅长解决。
在袁晁叛乱前后，他在江南的名望疯狂暴涨。
这个时候，一旦李岘他们对杜甫动手，整个江南世家和百姓愤怒之下，说不定会直接抄了他们的后路。
所以，他们只能将李白和杜甫放在大后方，找人盯着。
好在两个人现在都齐心在南边叛乱之后的民生恢复，对于北边的事情完全不管。
这才让李岘放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