崧高维岳,峻极于天。
漫长的嵩山山道之上,两侧无数金吾着新衣新甲,持新槊,庄严肃穆站立。
御辇在最前方缓慢而行,韦谅带着韦荩,还有文武百官,内外诸夷紧紧跟随。
人群从山腰一直蔓延到山脚。
韦谅一身淡黄色九章衮龙袍,头戴白玉九冕旒,他每走一步,都要抬头看天一样。
封禅,祭天。
天。
韦谅在李亨刚登基的时候,就提出过东巡洛阳,封禅嵩山之事。
李亨当着他的面的时候,表现的很兴奋,很感兴趣,但在他离开长安之后,李亨却只有这一套来忽悠百官,但实际却没有半点动作。
为什么说没有半点动作。
因为他如果真的对封禅嵩山感兴趣的话,那么就会派人来嵩山仔细勘验,各种礼仪动作,都会迅速的准备起来。
但他没有。
他对封禅嵩山是真的没有兴趣。
韦谅抬头,看向峻极峰上的高天,心中一道灵光闪过。
不,李亨不是对封禅不感兴趣,他是对封禅嵩山不敢兴趣。
为什么,因为武则天。
大唐历史上,只有三次封禅,李治和李隆基封禅泰山,武则天封禅嵩山。
或许在李亨的眼里,因为武则天封禅过嵩山,所以,他以为封禅嵩山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功业。
所以,他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。
但他又不能表现出来。
毕竟,他是不够资格封禅泰山的。
他又必须要用封禅嵩山来拉拢人心。
但是他忘了,嵩山之高,封天之盛,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受到玷污。
人们嘲讽和嘲笑的,只会是那个人。
天,永远是天。
封禅祭天,会让人记住的,只有你的功业。
武则天封禅嵩山,被人记住的,是她用杀戮和酷吏,强行镇压,以李唐皇太后的身份,篡了自己儿子的皇位,建立了武周这件事。
但韦氏封禅不同,他们会让人记住的,是韦氏以皇帝主动禅位,以承尧舜之德的功业。
……
嵩山,峻极峰顶。
登封坛。
广五丈,高九尺,四出陛。
登封坛上,宗正寺卿陈王李珪,太常寺卿张垍,礼部尚书巨鹿郡公韦见素,各穿肃穆朝服,率无数礼官,神色恭敬的分别站在登封坛各级玉阶之侧。
一身赤黄色十二章衮龙袍的韦坚,头戴白玉十二冕旒,神色肃穆的一步步走上登封坛。
在他的身后,分别是赵王韦兰,尚书左仆射萧华。
韦谅跪在登封坛下,在他的身后,跪着的是中书令李彭年,中书令李暐等人。
原本韦坚是希望韦谅和李彭年和他一起登上封禅台,以韦坚为主献,以韦谅为亚献,以韦见素为终献,以李彭年为观礼。
但韦谅拒绝了。
封禅是皇帝的事情,和他这个太子没有关系。
一切功业都是皇帝的功业。
所以,最后是以韦坚为主献,以司徒韦兰为亚献,以礼部尚书韦见素为终献,以尚书左仆射萧华为观礼。
李彭年和韦谅几乎是同时拒绝的,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。
在韦氏代唐的过程中,他没有帮李唐说一句话,在韦氏代唐之后,他是中书令,天下首相。
虽然说,更多的权力到了韦谅的手上,但是将韦谅当做是半个皇帝看,一切就合理了。
天下朝臣。
最大的权力,还是在他李彭年的手上。
甚至于韦谅对李彭年处理朝政,调动官员没有任何干预。
只要吏部,御史台,门下省都过了,李彭年要做的一切都能做。
但他终究是唐时的侍中,让他观礼韦坚封禅,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。
所以,他和韦谅同时选择了拒绝。
甚至他有些诧异韦谅的拒绝,原本韦兰的那个位置应该是韦谅的。
突然,他想起来了,韦谅的终极目的,是天下大治,封禅泰山。
……
韦坚走到了登封坛顶,从韦见素的手里接过礼器,然后一项项的叩拜。
韦兰和萧华已经在两侧彻底跪倒。
最终,韦坚沉沉叩首在祭案之前。
无数祭品被放在祭案上。
在最前方正中,是昊天上帝的神位。
两侧分别陪祀的是韦氏的历代先祖。
其他五方上帝,日月,星辰,风雨雷云等诸神祗神位,在各阶石陛之上。
每一只神位之侧,都有一名礼官拱手肃立。
高香在炉鼎之中燃烧,韦见素手捧玉册,走到了祭案之前,沉沉躬身,然后才将玉册传给礼部年纪最长的一名太祝。
太祝,礼部官员。
掌出纳神主,沟通天地神祗。
太祝跪在登封坛正北,高声颂读:“维乾宁元年,有乾天子臣坚,敢昭告于昊天上帝:
臣坚,本为唐臣,时逢大旱,百姓绝收,天下粮荒,唯奋力方能治灾,然李唐衰弱,无力承天下之重。
唐王铳,明识时艰,禅位于臣,臣万般推辞,但臣民所愿,不得不承天下之重……”
韦坚跪在地上,心中轻轻叹息。
如果不是李唐诸王,实在昏聩到了极点。
明明在天下大旱之时,应当积极治理旱情,万民一心的度过旱灾,好不至于真的到了赤地千里,饿殍满地,父子相食的地步。
但他们偏偏选择了在这个时候,刺杀他这个在积极治灾的中书令。
不顾天下,不顾百姓。
所以,为了天下,为了百姓,他不得不从李铳手里接过天下之位。
但好在长安,乃至于整个天下,除了李唐宗室以外,所有人愿意让韦氏为天下主,引领他们治理旱情,度过劫难。
这才让天下一步步变化。
“半载以来,干旱终过,百姓安定,虽不至于繁荣昌盛,但温饱已可,加之天下安定,四夷臣服,故臣以微功微德祭祀上苍……”
韦坚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人可以欺人欺心,不可以欺天。
韦坚登基不过半载时间,祭祀嵩山,他以天下一统,百姓安定,是足够份量的,但是这点功劳,是不够他封禅嵩山的。
苍天在上,功劳不够就是不够。
但好在,韦坚有个好儿子。
“皇太子谅,久叶祥符,夙彰奇表,天纵神武,智韫机深。
自天宝入仕,夺石堡城,屡败吐蕃,安定西昌;奔伐西域,败国大食,稳定西垂,百夷降服;南下剑南,攻灭南诏,南极安宁;东平安史,剿灭叛逆,天下咸服;北灭突厥回纥,北疆宁定,又有治理水旱,万民心折。
功格穹苍,德孚宇宙。
雄才宏略,振古莫俦。
造我大乾,系其是赖!”
群臣百僚,叩首在地,各自神色凛然肃穆。
于不少武将而言,不管是当年的石堡城之战,还是后来的高原之战,怛罗斯之战,南诏之战,平定安史之乱,灭国回纥,灭族突厥,都有他们的参与。
这意味着,今日这份封禅祭文,上传到上天的时候,等于他们的名字也被上天记住了。
不少人都紧握拳头,神色激昂。
但对于四方诸夷来讲,一件件的听着韦谅的军功,他们感到一阵的头皮发麻。
因为于他们来讲,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韦谅的军功,但都知道韦谅的可怕。
因为他们一个个是真的在韦谅手上吃过大亏的。
只有亲自吃了亏,才知道害怕。
这就是四方诸夷的逻辑。
但现在,听着韦谅的一件件军功,他们感到一阵的毛骨悚然。
那些东西,听起是军功,但实际上,一场场无尽残酷的血腥杀戮。
这意味着,这些年,直接或间接死在韦谅手里的敌人,起码是十万计。
而且要不停的累加。
这些东西,于四方诸夷听起来毛骨悚然,对于很多朝臣来讲,又何尝不是。
当你站在韦谅对立面的时候,你就能感受到那种广阔无垠,绵延浩荡的骑兵冲杀过来的必死之感,这种感觉之下,谁又有心思反抗。
但紧跟着,他们就松了一口气。
因为现在,他们和韦谅站在同一方了。
“臣坚,膺期受命,握图阐极,大拯横流,载宁区夏。
然昧旦丕显,日昃坐朝,驭朽兢怀,履冰在念,忧勤庶政,今英华已竭,耄期倦勤,久怀物表,有同脱屣,深求闲逸,用保休和。
今子谅孝谨宏略,英图冠世;地属元良,实维固本;万邦咸正,兆庶乐推。
晷纬呈象,休徵允集。
华夏载伫,讴颂知归。
是以,禅皇帝位於谅,奏秉上苍……”
韦谅跪在地上,沉沉叩首。
这就是韦坚的禅位诏书了。
他将禅位诏书的内容夹杂在封禅祭天文中,比直接对百官群臣宣读,还有更加的震撼人心。
今日这封诏书一下,等封禅结束,立刻就是韦谅的登基大典筹备期了。
距离他成为真正的皇帝。
只有一步之遥了。
“另,臣定皇帝训:凡韦氏历代皇帝,臣坚、子谅、孙荩,乃至于后世无数子孙,当年老体衰、自感无法承担天下之重时,当提前禅位,以太子登基,稳固天下。
免却骨肉相残之害。
以成尧舜禅让之德。
今日以禅位诏书为主祭,以天下一统,江山宁定,安兴乐业为副祭,加以治民五书,百夷归服,祭祀封禅。
以飨上苍。”
念到这里,太祝声音稍微一停,然后高声道:“尚飨!”
“尚飨!”轰然的声音从跪倒的群臣当中传出。
紧跟着这个嵩山上下,无数官员将士,四方诸夷,同时竭声高喊:“尚飨!”
下一刻,聚集在嵩山四周的无数百姓,整个洛阳城的无数百姓,整个河南道的无数百姓,同时高喊:“尚飨!”
轰然的声音直冲天际。
同一时间,登封坛四个角落之中,四只大鼎被同时点燃,无数的钱帛牺牲被扔进了大鼎中。
瞬间,四团白色的烟柱直冲高天之上。
这一瞬间,天地为之一顿。
下一刻,整个洛阳,四方都有四根烟柱直冲上天。
随即,一根又一根的烟柱,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逐渐的向外蔓延而去,蔓延到整个大乾天下的任何一个角落。
一时间,数不清的烟柱从天地之间升起,直冲上苍。
登封坛上,太祝的祝祷之声幽幽响起:“天启我韦,运兴金德;上帝眷祐,锡臣忠武;钦若天意,四海晏然;封祀嵩岳,谢成于天;子孙百禄,苍生受福。”
整个嵩山上下,所有人跟着抬头,跟着唱了起来:“天启我韦,运兴金德;上帝眷祐,锡臣忠武;钦若天意,四海晏然;封祀嵩岳,谢成于天;子孙百禄,苍生受福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,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。
同一时间,随着玉册被放入玉匮,金匱,最后以金绳、金泥封缄,加盖玉玺,被深深的埋入坛下,以五色土封埋。
这一刻,太祝终于高声喊道:“礼成!”
“礼成!”
“礼成!”
轰然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。
韦谅跪在祭坛之下,沉沉叩首。
韦氏封禅,祭天礼成。
……
夜幕深重。
嵩山山腰后侧的一座无名小院。
“吱呀”一声,小院的柴门被直接打开。
紧跟着,两条披着黑色兜帽的身影,默默的走了进来。
小院之中一片寂静,像是谁也不知道有人进来了一样。
两条人影直接走进了正堂。
烛火微燃,香薰弥散。
一名身穿青色道袍,头戴玉冠的道人,背对着房门,对着面前的三清神位,默颂经文。
身后脚步声停下。
两道身影也在他身后的蒲团上坐下。
道人平静的抬头,轻声道:“封禅者,祭天祭地,告天地以功业,祈天地以赐福,今日你们封禅祭天,明日即须祭地了吧。”
烛光照在道人脸上。
熟悉的侧脸,熟悉的声音。
李泌!
“是的。”跽坐在左侧后蒲团上的韦谅,抬头道:“封禅核心仪式是七天,第一天,在嵩山南九羊岗,行柴燎礼,告天礼始;第二天,在峻极峰登封坛祭告昊天上帝;第三日在少室山封祀坛祭告皇地祗,同时加封中岳诸神。第四日至第七日,在朝觐坛,接受百官和诸夷酋长朝贺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,明日祭祀地祗之后,你就要收拾东西,开始准备回长安登基了吧?”李泌终于侧过身,目光直直的看着韦谅。
“父皇还要下封禅大赦诏,大赦天下,他和孤要在这里,一一接受百官朝贺,然后他们返回洛阳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点头道:“是的,等孤和父皇回到洛阳三日之后,就启程返回长安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补充道:“十月初十,孤登基称帝,父皇退位太上。”
虽然今日韦坚将禅位诏书,在天地之间,在群臣面前,夹杂在封禅祭文当中宣读,但韦坚依旧是皇帝,韦谅依旧是太子。
只有韦谅在太极宫太极殿,正式登基,接受天子六玺,虎符金箭,还有传国玉玺之后,他才是真正的皇帝。
当然,从禅位诏书传达的那一刻开始,韦谅的身上便已经有了皇帝的属性。
但这个属性的完全转换需要一个月的时间。
但也仅仅是一个月而已。
一个月之后,韦谅就是统一整个天下的皇帝。
“你登基,朝中所有将士,这么多年跟着你一起行事的朝臣,终于要回到他们应该回到的位置了,天下也将彻底归心,一切都将走上它该有的正轨。”李泌轻声叹息。
终于。
这两个字,李泌在有意无意间说的很重。
现在,沉下心的他,终于将内外的一切事情,全部都看清楚了。
韦谅其实在半年之前就能登基称帝。
他一称帝,西北各军当中的亲信,立刻就会成为开国功臣。
但是这样一来,他登基的隐患也会放大到最大。
他是大唐的驸马。
他直接做了皇帝,这方面的冲突就会放大到极致。
西北军中,长安城内,整个关中,整个天下,都会杀的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这样一来,军方力量就会强大起来,最后打破整个天下平衡,让一切滑向不可控的深渊。
甚至将来,会再度走向武周一朝的结局,最后大唐重归。
但是,韦谅缓了一缓,他推韦坚即位。
韦坚登基,极大的缓和了关中的矛盾,极大的缓和了军中的矛盾,极大的缓和了天下的矛盾,利用这半年的过渡期,将大唐残存的力量,用最温顺的方式,融入到新朝之中。
他以韦坚登基半年,彻底杀死了李唐重新再来的可能。
这份耐心,这份隐忍,让李泌都无法再说什么。
韦谅平静的跽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李泌背后。
他并不在意李泌看透了一切。
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啊!
他已经彻底完成了布局。
距离他称帝只有一步之遥了。
甚至他还没有登基,从韦坚宣布禅位的那一刻起,更多原本在半年前就属于他的力量,已经快速的向他汇聚而来。
就比如这座小院之中,里里外外,明暗之中,不知道有多少人在。
甚至李泌,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囚犯罢了。
“所以,你能告诉我,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决定推翻大唐,自己称帝吗?”李泌侧身看向韦谅。
坐在一侧的张巡,也终于摘下了兜帽,看向韦谅。
“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。”韦谅点头,然后说道:“野心是很早就有的,人谁都有野心,但下定决心,是在天宝四年,皇甫惟明一案,皇帝针对太子,构陷韦氏裴氏杜氏,还有皇甫惟明。”
李泌抬头,道:“那个时候,某在长安,贺师也在!”
韦谅点头,道:“但我们都是对大唐最忠诚的人,可大唐皇帝却要用栽赃构陷的方式,毁掉我们这些对大唐最忠诚的人,皇帝在自毁根基,那时候,某便意识到大唐要完了。”
韦家,裴家,杜家,皇甫惟明,对大唐都异常忠诚。
这样的人,李隆基都要彻底毁掉了,那么李隆基究竟毁了多少这样忠于李唐的人。
他将大唐的根基,究竟摧毁到了什么程度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但李隆基,真正的将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。
后来安史之乱时,他为什么不发一言就要逃,就是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不逃,他身边就是再忠诚的人,也会从他的背后捅他一刀的。
他已经彻底毁了人们对大唐的忠诚。
即便是李亨也没有建立起来。
李泌苦涩的笑笑,然后终于回身,面对面看着韦谅,问道:“所以呢,你要我来嵩山,究竟是为什么,我对你,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,你不会是让我来亲眼目睹你们父子完成封禅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