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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燃烧，整个正堂不觉已亮了许多。
张巡从堂外而入，然后在蒲团上坐下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身前，甚至之前都没有起身送过韦谅的李泌，轻声开口：“长源！”
“嗯！”李泌微微抬头。
“在润州，我被诸王伏杀，你是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的？”张巡呼吸沉重。
李泌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是在第二日黎明之前，有消息送到了我的手上，抱歉，子巡，一切都是我的错，我的大错。”
张巡平静轻声道：“不，不是你的错，当时你也被他们软禁在了江宁城，你能做的事情，一样也很少！”
李泌没有回身，抬头看向前方的三清神位，轻声开口：“还记得刚才的话吗，从他们昨日成功封禅开始，大唐的这一日，在历史上，就已经被翻过去了。
日后，除非是韦氏将天下弄的天怒人怨，李氏才有可能再来，但李氏的威望，已经在这一次的封禅之后，彻底的耗尽了。”
“是啊，都耗尽了。”张巡抬头，冷笑一声：“现在这个时候，谁再继续帮李氏，就做好随时被他们出卖，伏杀的准备吧。”
李唐王朝，从开国以来积累的威望，终于在一次次的诸王乱行中被消耗殆尽。
……
“辽东的事情，你要小心。”李泌神色微微严肃起来，说道：“这些年，辽东变的很厉害，不再像开元年间那样适合生存，那里的温度，低了很多。”
张巡抬头，轻声道：“再难，也起码比世家权贵控制之下，艰难求活要容易。
长源，如果是其他人任安东都护，我可能会有所放心，但颜清臣，他们兄弟，是天底下，最支持土地清查的人。”
“土地清查。”李泌摇摇头，说道：“你知道的，他的土地清查，到现在，远还没有结束，甚至就连河南东道的土地清查，也才做了一半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张巡心情沉重了下来。
他知道，韦谅即便是做了皇帝，土地清查想要继续下去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李泌终于转过身，看向张巡，说道：“是的，这天下，他做，比别人做好。”
“是！”张巡轻轻点头。
“好，既然他请某来盘点一下天下积弊，那我们就从核心的来看。”李泌抬头，说道：“我们来看一看，到了今日，韦氏的天下，还有多少隐患，有什么力量，会在十几二十年后，推翻韦氏？”
“王莽？武周？”张巡脸色严肃起来。
李泌点点头，沉默了下来。
许久之后，李泌率先说道：“子巡，你知道大唐，灭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？”
张巡一愣，说道：“不是因为玄宗皇帝的屠杀忠良吗？”
李泌摇摇头，道：“这是他刚才说的话，但他说的那番话只说一半，玄宗皇帝的确让天下人心崩散，但安史之乱后，人心逐渐的被肃宗皇帝重新收拢。”
张巡缓缓点头。
他就是在那个时候，做了太子少詹事，甚至距离宰相也只有一步之遥。
但随即，他就兼任卫尉少卿，看起来加权了，但实际上离宰相反而远了。
最后调任尚书右丞。
实际上是边缘化了。
但不可否认，肃宗皇帝的确让人心重新归拢了，但后面还是被人毁了。
“大唐真正覆灭，是三个原因不停交错的。”李泌平静的抬头，道：“第一个，是诸王任职之事，这是很早就定下来的东西，但随着世宗皇帝病逝，彻底被搁置。”
张巡微微低头。
解决之法，是韦谅提供的。
“第二个，是皇太孙的诅咒，肃宗皇帝封了皇太孙，导致皇太孙心性异变，后来就一切失控了。”李泌微微的闭上眼，李亨以李兖为皇太孙，开始了大唐灭亡的序幕。
“第三个原因，就是这封禅嵩山。”李泌抬头，看向房门之外的嵩山夜色。
张巡有些不解的看着李泌：“封禅嵩山有什么不对吗？”
“你知道的，当年封禅嵩山是他提出来的。”李泌看向房门外，轻声道：“以封禅嵩山拉拢天下官民之心，以求整个天下能够快速的转行向上。”
张巡平静下来，看向李泌道：“这是对的，这是没有问题的。”
韦谅当初提出这个建议，整个朝堂，世家，将士，一片欢呼，这是没错的。
“是的，看起来是没问题的。“李泌的目光微微抬起，道：“所以那些年，我们灭了回纥，又打到了苏毗，杀到了唐古拉山口……”
张巡皱眉，说道：“这些事情，是他们先对我们威胁的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就直接动兵了，所以，这些年，天下军粮一直都是很紧张的。”李泌看着张巡，说道：“某的意思是说，当年，是不是手段不要那么直接会好一些？”
“不那么直接！”张巡低头，轻声说道：“你是说，人家打了我们左脸一巴掌，然后我们伸过去右脸让别人再打吗，那是大唐啊！”
李泌摇摇头，说道：“某还是那句话，一切太紧了，如果能够缓一缓，哪怕缓一口气，当旱情再来的时候，一切也就不会那么紧张，天下缺粮也就不会那么严重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说，正是因为当时天下缺粮，加上诸王乱行，还有皇太孙的诅咒，所以大唐，亡了？”张巡眼底闪过一阵好笑。
”不！“李泌摇头，说道：“是封禅，当大唐的皇帝，因为皇太孙之事，陷入虚弱，没人能引领国事，而诸王的野心也压制不住，偏偏加上缺粮，让原本这几年，在封禅诱惑下被蛊惑起来的人心，再也不愿意沉下来，去等下一个能控制局面，引领一切的大唐皇帝了。”
韦谅将人心给架了起来。
人心的期待，被极大的拉高了。
“人心在大踏步前进，而李唐皇帝，李唐皇室成了拖后腿的人，所以，天下人将他们抛弃了，然后选择了更能引领天下的韦氏。”
张巡笑了，看着李泌道：“长源，你觉得，这又是谁的问题？”
“唉！”李泌叹息一声，还能是谁的问题，自然是李唐的问题。
……
他终于抬起头，看着张巡道：“子巡，某是这几日才逐渐想明白这个问题，你觉得，他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问题的，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如此设计？”
“没人能算计那么远。”张巡直接摇头，然后说道：“他最近擅长算计的是人心不假，但是这种包括皇帝，诸王，天下时间，百官文武，内外诸夷的篡国大策，不是人能算计出来的，所以，某更相信，他是事情做着做着，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。”
“东都留守！”李泌点点头，说道：“当世宗皇帝病逝，任他为东都留守的时候，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，如果那个时候，将他留在长安……”
“长源！”张巡坚定的摇头，说道：“长源，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有！”李泌摇头，道：“他要某帮他挑选韦氏执政的得失，那我们用这些东西，来推算，将来谁能推翻他韦氏天下，不正是他所要的吗，需要的，就是你明日将这些告诉他。”
“告诉他？”张巡眉头一挑。
“对，没有必要隐瞒他，而且你真的以为隐瞒他，他就不知道了吗？”李泌抬起头，看向整个夜色深沉中的小院。
李泌被软禁在这里，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监视他。
他的一言一行根本瞒不住韦谅。
……
李泌站了起来，来回走动，最后沉吟道：“的确，如他所说，今日韦氏成功封禅嵩山，历史已经翻过了大唐的一页，但并不意味着，大唐就无法在未来将这一页再翻回来。”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张巡紧皱眉头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急于封禅吗？”李泌看着张巡，平静说道：“急于让皇帝登基，然后仅仅半年就封禅，你不觉得太急了吗?”
张巡愣住了，然后缓缓点头。
“大唐其实是有机会的。”李泌神色严肃起来，道：“现在仔细回想，韦氏代唐，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破解，过去的一切，看起来似乎是到了必须韦氏代唐，天下百姓才有救，但实际上，这是一种错觉，大唐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。”
稍微停顿，李泌补充道：“就算抛开你我，也还有颜真卿，还有更多在地方忠于大唐的人，在三月韦氏刚代唐，到四月你，他前往西北的过程当中，如果有人振臂一呼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，是说我们在江南的时候，振臂一呼的晚了？”张巡直直的看着李泌。
韦氏三月代唐，但张巡和李泌四月才平的袁晁叛乱，五月底起兵反韦。
“不是我们！”李泌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是在四月，如果有人簇拥世宗皇帝诸子，肃宗皇帝诸子，直接起兵，然后振臂一呼，他的谋划会立刻被破解！”
吴王血脉太远了。
李泌抬头，然后又摇头道：“但他算的太厉害了，宗室诸王全都被死死的控制住，长安和关中的军队又都在他的手上。
李唐诸王又欠缺厉害人物，最后一步步的被算计到死，最后到今日，他封禅嵩山，彻底的打散了最后一点人心。”
张巡的脑海中瞬间冒出了两道身影。
李暐和李彭年。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张巡平静下来，叹声道：“一切终归是看人，肃宗皇帝重得天下人心，而真正有机会改变大唐命运的，实际上是世宗皇帝，但世宗皇帝太不成器。”
李僴一死，韦谅加任东都留守，他跟着就察觉到了机会。
李僴一死，李兖登基。
大唐大踏步的滑向毁灭。
“你说的对，大唐实际上是有机会的，而这个机会，是楚王。”张巡摆手，道：“不是后来两侧被人利用谋反的楚王而是在肃宗皇帝登基的时候，就应该被册封为太子的楚王。”
如果李亨登基的时候，册封的太子是李俶，不是李僩，那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大唐想要不被韦氏取代。
只有这么一个机会。
“是！”李泌缓缓点头，道：“大唐只有一个机会，但有他的支持，太子必然是李僴。”
韦谅从一开始就亮明旗帜支持李僴为太子。
李僴不仅是韦谅的亲表弟，甚至李僴的婚事也是韦谅亲手包办的。
双方之间绑定太深了。
“你这么说，还不如说，当年玄宗皇帝要构陷谋害韦氏的时候，让他们一家被玄宗皇帝直接构陷而死。”
张巡摇头，冷笑道：“但那样，大唐就真的有救吗，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，甚至有可能大唐在安史之乱的时候，就被灭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过去已经过去了，历史上大唐这一页已经彻底的翻过去了。”李泌摆摆手，说道：“我是在想，十年，二十年后，李氏会不会出一个类似于楚王的人物，然后再将李氏这一页，再往后翻过去，就如同当年武周十五年，最后还回复李唐的时候。”
稍微停顿，李泌补充说道：“这不就是他让我来检校韦氏得失所需要做的吗？”
张巡瞳孔微微放大。
他彻底明白了李泌的意思。
李适，李邈。
李俶的两个儿子，太子妃和政公主的亲侄子，马上就是皇后的和政的亲侄子。
他们两个是将来最有机会复唐的人。
相比于被韦谅死死控制着李唐诸王，李适和李邈，是最后机会复唐的人。
但是现在，他却点破了这一切，要将一切告诉韦谅，他究竟在想什么？
这话一出。
李适，李邈，活下来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