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巡看着李泌,终于他叹息一声道:“长源,我累了,我已经再也没有了为大唐效力的力气了,不管你在想什么,放下吧。”
李泌低下头。
张巡是被李唐诸王伏杀,彻底死了心。
张巡抬头,认真坚定的说道:“于我,他信我,因为我不会再为大唐效力了,于你……说不好,你就是一个被放好的钩子,钩上所有可能的反韦之人。”
李泌身体一顿,随即闭上眼睛,轻声道:“大唐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吗?”
“大唐已经没有了引领天下,走向昌盛的机会了。”张巡起身,看着李泌道:“不要乱来,免得真的弄得天下大乱”
一句话说完。
张巡不再理会李泌,直接转身离开。
李泌看着张巡的背影,然后有些艰难的转过身,看向上方的三清神位。
突然,一口鲜血涌上喉咙。
下一刻,他已经直接喷了出来。
血流满地。
星光照在地上,令人发冷。
李泌抬起头,看向上方的三清神位,他抹去嘴角的血渍,脸色无比的苦涩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,他在帮助韦谅摧毁李唐任何可以复国的机会。
刚才他和张巡的对话,一定会被韦谅知晓的,所以,李适和李邈一定会被韦谅盯死的。
但他心底又隐隐期待,李适和李邈能够从韦谅的打压下走出来。
因为只有这样的他们,才有机会收服天下人心,而若是他们走不出来,那么大唐再也没有复国的机会了。
其实李泌前前后后说的,只有一个因素。
人!
大唐能够建立,实际上靠的是太宗皇帝。
大乾能够立国,靠的就是韦谅。
很多人其实明白,韦谅在很多方面都很像太宗皇帝,毕竟严格意义上讲,他也是太宗皇帝的血脉。
所以,李唐想要复国,他们就需要有一个能够像韦谅一样的枭雄式的人物。
李泌之所以将那番话说出来,就是因为他知道,韦谅可能会动用手段针对李适和李邈,给他们磨难,但不会直接杀了他们。
这就是他们的机会。
他们走出来,他们就能复唐。
他们走不出来,大唐也就灭了。
也就是说,李泌当着三清神位,当着太清道德天尊的神位,将他太上玄元帝君的后裔,建立的大唐王朝,唯一可能复国的机会,送到了被彻底埋葬打边缘。
尤其,李泌还是正式入道的道士。
是的,就是在茅山的这段时间,李泌正式入道做了道士。
而他,很有可能永远彻底的断了李唐的根。
李泌挣扎着爬了起来,然后走到了西书房,开始认真写起了奏本。
刚才和张巡说的那些,他全写了下来。
……
少室山,封祀坛下。
再有一刻钟,皇帝和皇后就会抵达。
韦谅手里握着李泌的奏本,仔细的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。
核心就三样东西。
粮草。
继承人。
向上永不下坠的人心。
张巡谨慎的站在一侧,一五一十的禀奏李泌所说,和奏本相映衬。
韦谅抬头,看着张巡,点头温和的说道:“孤原本就是想用他来警惕自己,现在他已经在发挥作用了,正好。
至于说将来辅佐太子,也是在二十年后,不会让他有勾连你的机会。
因为孤根本就没打算让你再回京,卷入这些泥潭。”
张巡惊讶的抬头,随即,他放松的笑了,拱手道:“谢殿下,臣也是不想再回来了!”
韦谅平静下来,说道:“东北的局势很复杂,粮草这两年紧张些,但军饷,兵员,军械,甚至商队,少府也会过去,朝中还会促进移民,孤会尽可能的给你支持。
剩下的,就是你的事情了。”
张巡拱手,说道:“臣会尽可能断了除殿下以外,其他所有人的联系。”
韦谅异常满意的点头:“好!”
张巡看了远处一眼,然后对着韦谅拱手,转身离开。
韦谅神色放松下来,像张巡这种和李唐彻底划清界限的人。
至于李泌,他这种和大唐藕断丝连的人,才需要韦谅最大的警惕。
但他能从他角度提出韦谅行政的弱点所在,这也是韦谅所需要的。
至于其他的,韦谅并不是太担心,因为他日,韦氏乾朝的强大,将远超他们的想象。
……
封祀坛,方丘。
行禅祭礼,祭祀皇地祗。
以后土为主祭,以嵩山诸神,还有诸天地祗为辅祭。
今日,以皇帝韦坚为主献,皇后姜氏为亚献,韦谅为太子,今日做了终献。
韦坚昨日宣读了禅位诏书之后,韦谅就必须出现在终献的位置上。
祭祀完毕,第二日,韦坚在朝觐台开始一一召见群臣。
诸宰相,刺史,地方酋长,致仕耆老,韦坚带着韦谅一一召见,询问政事和个人所求。
其中进行了大量的地方官员调动。
令狐潮调回长安任右羽林将军。
就在他们在朝觐台的第三日。
天上下起了雨。
雨下的很大。
一日的朝觐被迫停止。
但好在第二日,雨就小了下来。
然而,秋雨连绵。
雨一直下,一直到七日之后。
韦坚和韦谅召见过所有内外群臣之后,然后返回洛阳。
在洛阳待了三日之后,韦坚韦谅,带着满朝文武,开始启程,返回长安。
十月初十,韦谅就要登基,时间已经很紧了。
然而雨一直在下,虽然不大,但也一直在下。
黄河水道上的水面涨了起来,船只来往更加方便了。
韦谅坐在御船之上,看着外面依旧下个不停的秋雨。
对于明年的情形,他隐约有了猜测。
……
十月初十,天时入冬。
卯时三刻,天色昏沉。
东宫之内,里外无数将士肃穆站立,从承恩门一直排列到了嘉福门。
宫道两侧,十几堆木垛堆积成炬,将整个东宫照的一片透亮。
承恩殿内外,无数的红色灯笼高挂,红绸绕梁,一派喜庆之色。
今日,是太子登基之日。
韦谅双手展开,任由和政,李腾空,牛玥,王韫秀,萧曦五人,帮他将一身的淡黄色九章衮龙服穿戴整齐,最后带上白玉九冕旒。
今日是韦谅最后一次穿太子服饰的时候了。
衣服装好,众人退开。
韦谅看向殿外,轻声道:“这十余日来,断断续续下个不停的雨,终于是停了,太史局还是有些能力的。”
“今日殿下登基,便是四时雨神,也要给些颜面的。”和政站在一侧,笑着应和。
韦谅抬起头,看向宫中其他嫔妃。
众人之中,只有和政的神色还正常。
其他人,即便是李腾空,今日莫名的有些忐忑,行动之间束手束脚。
肉眼可见的种种畏惧。
韦谅今日就要登基称帝了。
皇帝终究是皇帝。
皇后可以和皇帝平起平坐,其他人和他的距离瞬间被拉到极大。
即便是往日,再怎么没心没肺的人,今日也依旧不敢大声。
“好了,走吧!”韦谅抬手,从一侧抓过黑鞘长剑,然后大踏步走出承恩殿。
和政带着众嫔妃相送,但都在承天门下停下脚步。
今日,她们也要入宫,甚至还在百官之前,但不会和韦谅一起。
韦薪韦荩从承天门两侧跟上,跟在韦谅的步辇两侧,一起朝外而去
崇教门下,太子家令姜庆远,太子率更令韦应物,太子仆吴溆三人,从两侧迎上,反而是韦荩韦薪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俩今日一样要入太极宫,但却是和百官一起。
韦谅稍微抬手,步辇前行立刻放慢。
姜庆远无声的跟了过来。
韦谅看向远处长安城的上空,低声道:“现在这个时候,百官应该已经从家门而出了吧?”
“应该已经到朱雀大街上了,在列队朝朱雀门而来。”姜庆远轻轻躬身。
“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,京兆府,长安万年二县,十六卫,禁军,龙武军,进京的代表天下人的各州刺史都督,节度使,还有长安城的百姓。”韦谅轻声,道:“今日从观孤的登基。”
“是!”姜庆远躬身,说道:“今日,整个天下,都在从观殿下的登基。”
“嗯!”韦谅神色放松了下来,想了想,他问道:“郭子仪那边安排妥当了吗?”
郭子仪在韦谅登基之前,从高原携带唐古拉一战的战利品,赶回了长安。
“已经安置妥当了。”姜庆远轻轻点头。
“传话给他,等三日大庆之后,孤单独召见他。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。
在韦谅登基之后,排上第一个需要处理事宜的,就是灭国吐蕃之战。
这是最优先序列。
步辇缓缓的从打开的通训门而入,然后缓缓的朝左延明门而去。
因为万春殿,立政殿和大吉殿还在封闭,所以,韦谅要从门下省绕行,最后走两仪门。
韦坚会在两仪殿等着他。
韦谅也会在两仪殿,正式换上皇帝冕服。
韦谅想了想,稍微回头看了通训门一眼,然后低声对姜庆远道:“记住,日后加强对通训门值守的安排。”
“是!”姜庆远神色肃穆起来。
整个皇宫的宫禁都异常森严,但唯独有一个地方,很容易成为突破口。
这个地方,就是通训门,
之前李兖也好,永王李璘也罢,就是多次通过通训门进行政变。
这里面不管是谁主动,但都暴露了这里存在的问题。
以前韦谅是太子,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,但今日之后,他就是皇帝。
很多事情,他是需要仔细考虑的。
……
两仪殿中,韦谅独自一人,神色肃穆的走进殿中。
御榻之上,坐着皇帝韦坚和皇后姜氏。
韦谅走到丹陛三丈之前,然后沉沉的叩首道:“儿臣参见父皇,父皇万寿无疆,儿臣参见母后,母后福寿永康。”
“平身吧!”韦坚微微抬手。
“谢父皇!”韦谅这才起身站立。
韦坚看着身形挺拔的韦谅,开口说道:“我韦氏乾朝,虽然开国时间不长,但里外朝臣,四方诸夷,天下百姓,全都从心拥护,乃至于万民所归。
你今日登基之后,不可愧待百姓,不可怠慢里外朝臣,不可对四方诸夷放松戒备。”
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!”韦谅肃穆的沉沉拱手。
韦坚点点头,继续说道:“祭祀之事,先祖,天下,都不可以有丝毫怠慢,今日你登基,不方便今日祭祀,但明日,你要亲往天坛地坛太庙进行祭祀。”
“儿臣领命。”韦谅沉沉躬身。
韦坚看向一侧,韦兰,韦斌两人从两侧站出,然后大踏步走向殿外,最后朝着太庙而去。
韦荩,韦见素,李彭年已经在宫外等着。
等到他们三人祭祀太庙结束,就会引领百官进入太极殿,列侍就位。
护从韦谅登基。
韦坚重新看向韦谅,神色平和下来,说道:“你登基之后,就是皇帝了,诸事不要太操劳,要保重自己的身体,你在,天下江山就在,明白吗?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韦谅重新跪倒,然后沉沉叩首。
韦坚满意的笑笑,看了大殿门口一眼,道:“来人,送太子到东上阁更衣。”
韦谅对着丹陛之上行礼,然后才起身,转身走向了两仪殿东上阁。
……
淡黄色的九章衮龙服被褪下,白玉九冕被脱下,然后韦谅换上了赤黄色十二章衮龙服,同时戴上了白玉十二冕旒。
就在这个时候,韦谅听到了两仪殿正殿之中,韦坚和皇后韦氏走出正殿的声音。
他们要提前韦谅一步,到太极殿。
从韦谅带上白玉十二冕旒的一刻起,他们父子只要在进行皇位交替的最后时刻,才能见面,在此之前,父子两人都不能再见面了。
韦谅稍微低头,看向身上的赤黄色十二章衮龙服。
皇帝的十二章衮龙服,比太子的,多了日月星三章。
同时皇帝的衮龙服多以正身龙团龙为主,而太子的衮龙服,则是以行龙和侧龙为主。
太子和皇帝是不同的。
就在这个时候,礼官出现在门口,高声道:“储君前往太极殿。”
内外四周所有众人,全部肃穆站立。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,甚至有些庄严的走到了东上阁门口,从东上阁走下,然后坐上御辇,然后前方太极殿。
两侧的禁军卫士肃穆躬身,恭送韦谅而行。
太极殿门口,整个长安所有九品以上官员,从殿中一路蔓延出来,一直到朱雀门口。
隐约能够看到还有无数百姓的声音。
御辇转过,门口两侧,有无数内外女眷命妇肃穆福身观礼。
两侧御辇停下,韦谅步下御辇,同时在他的对面,一身皇后袆衣的和政,也走了下来。
韦谅和和政相识一笑,紧跟着,两人同时走向了大殿门口。
……
太极殿大门口,和政站到了大殿门口左侧,面西而立。
韦谅则是一步踏入太极殿。
瞬间,殿中无数官员,同时持笏躬身。
晨光越过屋檐,照在韦谅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