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九。
科考出榜的前一日。
太极殿中,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全部肃穆持笏站立。
张垍,苏兴,崔慧童三人,肃穆的站立殿中,捧着十份试卷。
张垍对着丹陛之上身穿冕服的韦谅躬身道:“陛下,丙辰科举,一共录取各科及第举子三十六人,其中包括搜落卷三人,前十试卷再次,请陛下预览。”
内侍监高敬安快步从丹陛之上走下,接过十份试卷,然后放在了御案之上。
韦谅一边翻阅试卷,一边说道:“三十九人没有录齐?”
这一次的科举,韦谅给的名额是各科加一起,录取三十九人,但现在只有三十三人是直接中举,剩下的还有三人是搜落卷之后,才提上来的。
张垍拱手,说道:“陛下的策略,参上下之奥妙,古今之运转,非一般人所能及。”
韦谅的手轻轻一顿,嘴角微微勾出一丝笑意,然后点头,随后他仔细的阅读十份试卷。
看的出来,的确是很用心。
第一份考卷的考生名叫韩翃,他开篇破题是这么写的。
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,应之以治为吉,应之以乱则凶。
这是荀子《天论》里的话,天下就在那里,治理的好了,天下呈吉,治理的不好,就有凶险,甚至是灭国。
韦谅微微抬头,问:“韩翃是什么人?”
“回陛下!”吏部尚书裴宽站出拱手,道:“韩翃是已故户部尚书,昌黎郡公韩朝宗之孙,开元二十六年时,曾任翰林待诏,因不耐寂寞,后离京去河北寻访名师。”
“开元二十六年?”韦谅惊讶的抬头,问:“他几岁!”
“九岁!”裴宽肃穆拱手。
“比朕小的四岁。”韦谅点点头。
“天宝十二年,韩翃回京准备参加科考,但那一年大水,科考取消了,之后又是安史之乱,连续几年,好不容易又准备参加科考了,韩公病逝了。”裴宽不由得微微摇头。
殿中群臣这个时候都听明白了。
韩翃,是太上皇的人。
韩朝宗当年任京兆尹的时候,韦坚是万年县令。
后来韦谅在长安城,也多受韩朝宗庇护。
安史之乱后,裴宽,韩朝宗,还有韦坚三个暗中结成一派。
和李岘李泌李彭年李暐相抗。
如今韦氏代唐,韩朝宗在此之前病逝,所以,他不用选,他的儿孙们也不用选,自然是很坚定的太上皇一脉的人。
同时也是韦谅这一脉,最可用的人。
“韩翃的策论不错,等他铨选之后,授秘书省校书郎。”韦谅平静的翻开下一份考卷。
殿中群臣明白,韩翃已是本届科举状元。
韦谅的目光此刻已经落在了第二份考卷上,开篇第一句,就来了一个非常人所不敢言。
道可道,非常道,名可名,非常名。
杜黄裳。
韦谅轻轻笑了,京兆杜氏嫡系子弟,少年成名。
韦谅的神色严肃起来。
道是永恒的,名是可以被命名的。
一切以苍生万物为根本。
苍生万物说可,便是可。
韦谅曾经用类似的道理教导过李兖,但可惜,李兖没有资质。
“等杜黄裳铨选过后,可任太子崇文馆校书。”韦谅淡淡的说了一句。
群臣齐齐拱手。
杜黄裳的榜眼,定!
韦谅翻开第三封考卷,开卷破题言。
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——《周易·乾卦》。
“呵呵呵!”韦谅忍不住的笑了,然后翻看名字。
李益。
陇西李氏。
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等李益铨选过后,授秘书省正字,好好的在秘书省学一学礼。”
李益,科举探花。
韦谅将十份考卷放在一侧,说道:“就这样吧,朕也不看了,诸卿录取妥当。”
“谢陛下!”张垍三人齐齐拱手。
韦谅看向张垍三人,说道:“明日放榜,之后是曲江宴,三位爱卿放松放松,等到三月十五大朝,朕另有厚赏。”
“谢陛下!”张垍三人感激的拱手。
一般而言,朝臣致仕,都是在初一十五大朝的时候宣布。
这一次,是因为马上是曲江宴和上巳节,所以,时间被从三月初一推后。
但上巳节结束之后,初八初九实际上已经可以宣布张垍等人致仕,但韦谅还是往后推迟了半个月,到三月十五。
韦谅平静下来,道:“诸卿,科举已毕,接下来是铨选之事,那个时候,朕已经东巡,太子监国,到时候,吏部自行处置就是!”
裴宽站出,拱手道:“喏!”
“然后就还是老生常谈的治水之事,今年的治水,是一刻都不能耽误。”
韦谅抬头,说道:“三月底,朕东巡洛阳,长安之事,以太子监国,左相右相辅政,太子詹事,太子左庶子,吏部尚书,京兆尹,户部尚书,兵部尚书,诸卿协同。”
韦荩,李暐,李彭年等人,站出齐齐拱手道:“喏!”
“其他诸部,各自留人,其他随朕东巡。”韦谅稍微抬手。
剩下的群臣当中,不少人齐齐拱手。
萧华,张镐,徐宾,岑参,周安,严庄,杨侃,刘宴等人都要随韦谅东巡。
除了罗希奭是以太子少詹事,御史中丞留守长安外,基本上韦谅的亲信,都跟他前往了洛阳,这基本保证了长安内部冲突的减少。
“内外诸事,有不决者,可问太上皇。”韦谅轻轻的补充了一句。
群臣一愣,齐齐拱手道:“喏!”
韦坚是韦谅真正留看长安的。
实际上真正在韦谅走后,负责监国的,是韦坚。
只不过因为他是太上皇,所以不能有监国两个字。
“其他的,调运军械,输送粮草,内外全部都要准备妥当,不能出半点茬子。”韦谅还要说什么,就在这个时候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
随即,中书舍人薛定走出大殿,然后他又快步进殿,躬身道:“陛下,冀州大都督长史仆固怀恩上奏,契丹传信,契丹可汗李锴落在数日之前病逝。”
殿中群臣惊讶的抬头,看向韦谅。
之前,传回李锴落已死的,是密卫的消息。
而且,密卫从来没有见过李锴落的尸身,所以,哪怕是密卫传回再多的消息,但只要契丹没有真的传讯过来,他们就只能当不知道。
……
韦谅从高敬安的手里接过奏本,然后细细的看了一遍,这才重新递给高敬安。
高敬安接过奏本,然后走下丹陛,然后交给李彭年。
李彭年看过之后,才又一个个的传了下去。
李彭年站出拱手道:“陛下!”
韦谅抬手,止住李彭年的话,抬头道:“拟旨,闻契丹胡刺可汗锴落不幸病逝,朕心甚悲,犹记当年共猎燕山,举杯之喜,后又会略突厥草原之上,彼此敬重,今其不幸离世,天何薄于朕。
可以契丹胡刺可汗、松漠都督府都督锴落,追封恭王,追赠安北大都护,加特进,镇国大将军,赠西园密器,遣鸿胪寺丞传旨契丹,加以抚慰。
同时,以恭王锴落忠唐之心甚坚,可竖其石像于建陵之上,永世陪护肃宗皇帝。
最后,册封契丹可汗李锴落之子李光辅为恭仁王,领契丹可汗,松漠州都督,同时加特进,统领漠南漠北诸族。“
”臣领旨。“李彭年一边行礼,一边琢磨着韦谅的话。
造李锴落石像在肃宗皇帝的建陵,而李光辅又以复唐为名……
这一下子,他怕是要错乱了。
还有,以李光辅为契丹可汗,这虽然是应有之意,但是,李彭年总感觉这里面有极精心的算计。
韦谅轻轻的敲敲御案,说道:“让三千骑兵,护送鸿胪丞去契丹传之意,朕会让唐王也写一封信转送契丹,同时让封常清即刻北上幽州,统辖诸部内外兵力,处置此事。”
韦谅相信,他即便是不说的太清楚,封常清也知道该做什么。
“臣等领旨。”百官肃穆拱手,他们知道,日后封常清的地位有低不了。
“好了,此事就到此为止,一切交给封卿去处置。”韦谅看向李彭年,道:“右相,要时刻注意高原,还要西北草原的动静,一切以兵部的方略而动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李彭年认真躬身,他知道韦谅的意思,尽可能的实际控制草原上的各处要害,尽可能的杀绝一切反唐的部落,尽可能的将大唐的影响力渗透到草原深处。
“臣领旨。”李彭年沉沉躬身。
“最后,还是回到最初的的话题,今年各州县,必须全力处置大水,只要今年的灾情我们能够平稳度过,那么最后,不管四方有什么威胁,大乾都能够从容应对!”
“臣等谨记陛下训示!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“好了,退朝吧。”韦谅说着,直接起身。
群臣齐齐躬身道:“恭送陛下!”
……
御辇从两仪门而过,然后转向献春门,过立政门,最后在立政殿下停下。
接到消息的和政已经带着月光婢直接迎了出来,他对着韦谅拱手道:“陛下!”
韦谅从步辇上下来,然后搀扶起和政,同时拉着月光婢一起进入到了立政殿中。
和政看着韦谅,低声道:“陛下情绪不是很高啊!”
韦谅稍微停步,然后叹息一声道:“朕不是情绪不高,只是有些厌倦了,为什么天下各族,不能和平相处,却总是想着杀伐。”
契丹的事情,李光辅是个性情敏感的人,韦谅对他和李锴落的优待,能让李光辅还有李锴落的旧部,得到极大的优待,甚至会产生和大乾和平相处的想法。
这个时候,受到影响最大的,反而可能是李苏。
以韦谅对草原形势的了解,他能够清楚的看到李光辅的死期。
李光辅有极大的可能会死在李苏的手上。
李锴落实际上的死因,是因为韦谅说出了关于今年大水的猜测。
李光辅也可能因为韦谅对他的厚待,也死于李苏的手上。
最后,李苏也一定会被韦谅所杀。
这实际上意味着三任契丹可汗,直接或间接的死在了韦谅手里。
韦谅倒不是觉得自己算计太狠,而是觉得,为什么有的人,明明知道他的强大,知道大乾的强大,却还要来惹他。
韦谅会坚定的按照自己的步伐走下去,只有这样,大乾的天下百姓,才能安宁。
哪怕契丹民不聊生。
韦谅走进内殿,然后走到了窗下长榻上躺下,然后闭上眼睛,轻声道:“皇后,帮朕轻轻的按按后背吧,朕睡会!”
“嗯!”和政对着女儿月光婢稍微示意,月光婢这才退出甘露殿,去她自己的公主殿,去玩了。
和政坐在韦谅的背上,帮着他轻轻按摩。
不知不觉间,韦谅已经轻轻的在长榻上睡着了。
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
和政回头一看,赫然正是高敬安。
整个天下,已经在韦谅下令的一瞬间,以极快的速度运转了起来。
和政轻轻摆手,高敬安这才躬身退下。
和政靠在韦谅身上,慢慢的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