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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榻之上，韦谅轻轻睁开眼睛。
和政就睡在他的对面。
轻微的呼吸扑在韦谅脸上，格外的让人安宁。
韦谅轻轻笑笑。
这么多年了，和政仿佛生长停止了一样，她的面相似乎都没有怎么变。
看起来依旧像个孩子一样。
韦谅看到她，总有一种特别的新鲜感。
或者说，心中的冲动依旧在。
韦谅轻轻靠前，额头抵在了和政的额头上，然后轻轻闭上眼睛。
和政这个时候确实缓缓的醒了过来，看向韦谅，柔声道：“陛下！”
“嗯！”韦谅睁开眼睛，然后凑近和政的嘴唇，轻轻的啄了一口。
和政低头看着韦谅吃吃笑笑，然后靠进他的怀里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刚才有人来禀奏有事。”
韦谅看着和政脸颊上的落日余晖，摇头道：“无妨，外面的事情，不管多大，张镐都能处置，而如果到不了张镐手里，说明就是小事，明日再处置也一样。”
韦谅在朝堂中，信任的人很多，但实际上处理朝政，他是以张镐为主的。
张镐最是知道韦谅的想法。
所以，整个朝堂，还是在以韦谅的意志在运转。
韦谅看着和政，轻声问：“这几个月，李姓宗室，和公主关系还好吧。”
“嗯！”和政靠在韦谅怀中，点头道：“每一个人都很好，但妾身总觉得不真实。”
“不用管真实不真实，就算是不真实，不真实一辈子，那也成了真实。”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李氏的事情，就这么来吧，不过公主成了皇后，皇后的事情，也要好好去做。”
和政抬头，认真的看着韦谅。
“皇后，不仅要和各家王公朝臣的家眷关系好，还要关注他们各家有多少子女，嫡子庶女都要关心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道：“嫡子嫡女成婚，加一层皇后赐婚，是锦上添花，而庶子庶女成婚，加一层皇后赐婚，就是雪中送炭。”
和政瞳孔不由得放大。
随即用力的点头。
“天下有两重世界，皇帝在外掌握的是一层，皇后在内掌握的是另一层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道：“很多东西，为夫在朝堂上看不清楚的，但公主从皇后的层面上却能看到很多忽略的地方……你我联手，才能掌控整个天下。”
和政缓缓点头：“夫君说的对！”
韦谅看着和政用力思考的模样，然后忍不住的笑了起来。
他起身道：“走吧，用晚膳，朕也看看有什么事情。”
“好！”和政这才起身，去准备晚膳。
韦谅也知道，是鸿胪寺派人奏问，问韦谅要不要在鸿胪寺派人走之前召见一下。
韦谅想了想，安排到了明日。
虽然说，诸般事情，密卫都已经迅速的安排了开来，但是，鸿胪寺毕竟才是代表大乾和他的正式人选。
多年来，大汉，大隋，大唐的国使都不差，没道理，大乾的就不行。
这一夜。
韦谅是在立政殿休息的。
……
三月初十，雨幕沉沉。
终南山，延生观！
李泌一身青色道袍，从观外而入，看着内外无数的黑衣密卫，他的神色诧异。
步入后观正堂，看到两名黑衣内侍躬身站在门口，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李泌挑了挑眉，才转身进入了内室之中。
就见韦谅一身黑底金丝衮龙袍，神色有些哀伤的站在了床榻前。
韦谅没有回头看李泌，只是轻声道：“玉真公主就是在这里归天的，那些日子，公主原本就感染沉疴，没想到，突然之间，丰王就带人冲了进来，说了什么太上皇遗诏的时候，胡乱搜了一通，然后就带人走了。”
李泌站在韦谅身后，他能清楚的听到韦谅心中的哀伤。
“就是这一番动作，给了原本就命在弥留的玉真公主最后一击，最后，她死了。”韦谅突然无奈伤痛，又带着一丝荒唐的说道：“她被自己的亲侄子，给了生命的最后一击。”
李泌想要开口说些什么，但最后，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
李唐的荒唐事，真的是说也说不完。
韦谅看着床榻，回想当年和李白贺知章这些人交往时，神采飞扬的玉真公主，他轻声道：“天宝初年，一开始开始很好的，你说怎么突然间，就变成了那个样子。”
李泌低头，说道：“是土地问题，陛下不是都知道吗？”
一句话，瞬间将韦谅从对过往的回忆中拉回到现实中来。
“是的，是土地问题，赋税问题，财政问题。”韦谅平静下来，点点头道：“皇帝挥霍无度，四方节度府吞噬钱粮如同饕餮巨兽，还有地方世家官员不停的贪渎自敛，以至于朝无所用。”
李泌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，他提这些做什么。
最终不过是将李唐的伤疤，再掀开一层。
“所以，即便是阿耶当年开凿了广运潭，朕在军中为他拼命搏杀，征战四方，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，韦氏，杜氏，柳氏，裴氏，都是如此。”
韦谅轻轻笑笑，道：“还有阿舅，他为他拼死效力了一辈子，背了无数骂名，最后却被他亲手栽赃了一个谋反的罪名，抄没全家。”
都是为了钱啊！
李隆基为了补财政的大窟窿，所以才疯狂的乱来。
安禄山之所以能获得李隆基的信任，实际上就是因为，他将自己收敛钱财的大半，都送给了李隆基，所以，李隆基才对他那么信任。
为什么杨国忠在和安禄山的争宠中会败北。
就是因为杨国忠的敛财手段，没有安禄山高明，也没有安禄山那么“无私”！
韦谅摇摇头，说道：“说这些做什么，李唐已经彻底的是过去式了，天下世家经历了玄宗皇帝时期的人为刀俎，唐王年间的诸王混乱，谁都不想回去了。”
李泌的心沉了下去，他知道，韦谅终于从代唐的惶恐之中彻底走了出来。
取代李唐，建立乾朝。
看起来一切做的井然有序。
但实际上，这种开创一个皇朝，统治无数疆土，统治无数黎民的惊恐感，是会摧毁一个人，乃至于一个王朝的。
这在心理层面上，并不容易适应。
所以，才有韦谅在韦坚登基八天时，就直接赶赴西北，收拢大军。
这才有他南下江南时的杀戮，这种承受巨大压力下的惶恐，才是根本原因。
“四方将士，也不愿意回到唐朝了。”韦谅轻轻摇头，说道：“从肃宗皇帝登基，到世宗皇帝，再到唐王当政，天下将士的薪饷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的被满足过，他们又如何能指望李唐再生，能给他们足够的钱粮呢！”
韦谅彻底的从取代李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李泌微微叹息一声。
李唐如果不解决天下世家，不解决天下将士，就算是他们能做什么，也不过是一时而已。
要么韦氏卷土重来，要么天下将士和世家，再推翻李唐，重建一个新的王朝。
“如今天下，真正需要朕去解决的，依旧还是土地和军制的问题。”韦谅低头，说道：“从玄宗皇帝开始，就埋下隐患，到安史之乱爆发，人心动荡的天下节度使的问题。”
天下节度府，兵财自留，将士只忠诚于自己的将领。
而如今的天下，四方将士四方将领都只忠诚于韦谅一个人。
他才是天下最大的节度使。
他活着的时候，四方军中安定，但他死了，韦荩还能像他一样控制住四方节度使吗？
整个大乾天下，会不会重蹈安史之乱后的局面，逐渐的向下。
这才是麻烦事。
李唐，连这点麻烦事的影子都摸不着。
更何况，这些麻烦也不一定韦谅死了才会爆发。
“好了，不说这些了。”韦谅平静下来，看向李泌道：“今日召卿来，是因为有件事情，朕拿不定主意。”
李泌回过神，拱手道：“陛下请讲。”
韦谅点点头，道：“旧唐时，每到三月十五，皇帝都会尽可能的到大慈恩寺去祭祀文德皇后。
马上就又是三月十五了，朕在想，朕是不是也要去大慈恩寺祭祀，毕竟文德皇后也是襄城公主和兰陵公主的嫡母。”
韦谅的身上是有太宗皇帝的血脉的，皇后更是太宗皇帝和文德皇后的嫡系血脉。
他们如果要去大慈恩寺祭拜，也是能说得通的。
但，人家李氏一族，才是真正应该去祭祀的，关他们韦氏什么事！
李泌抬头，看着韦谅道：“陛下可是在考虑佛道的事情？”
韦谅轻轻笑笑，点头道：“不错，李氏是老子后裔，正月之间祭祀太上玄元帝君，而在三月祭祀大慈恩寺，轻轻的两手，便将佛道控制在手中，好手段啊！”
李泌神色微微凝重。
韦谅做了皇帝，对天下，对世事的看法越发的透彻了。
李泌抬头，说道：“陛下想要拉拢佛道，以臣看，何必去祭祀大慈恩寺。”
稍微停顿，李泌补充道：“大乾立国之时，追封轩辕黄帝为圣祖高皇帝，追封大彭氏为远祖德皇帝，陛下何不再加封轩辕皇帝，同时去黄帝陵亲自祭祀，便可以了。”
大彭氏也就是彭祖，是黄帝八世孙。
黄帝生昌意，昌意生颛顼，颛顼生称，称生老童，老童生吴回，吴回生陆终，陆终生彭祖。
京兆韦氏是彭祖的直系后裔，因封在豕韦国，后世便以国为姓。
尤其，韦坚韦谅一脉，正是京兆韦氏彭城公房嫡长。
他们是黄帝的血脉后裔。
实际上五姓七家。
李氏的先祖虽然是老子，但老子的先祖是皋陶，皋陶的先祖是颛顼，一样的黄帝后裔。
崔氏的始祖是崔季子，远祖是姜尚，姜尚是神农后裔。
卢氏的的先祖是高傒，远祖一样是姜尚。
郑氏的远祖是姬昌，黄帝嫡系。
王氏的始祖是太子晋，远祖是姬昌。
弘农杨氏的远祖一样是姬昌。
“陛下在登基之后，忙于国事，虽然遣人祭祀黄帝陵，但终究礼仪不够，何不在三月十五亲自去一趟黄帝陵，加封祭祀轩辕黄帝。”李泌拱手，道：“陛下毕竟是黄帝后裔，这是正统。”
韦谅抬头，说道：“朕记得，黄帝曾学于广成子，广成子为黄帝师，三皇师，故朕以此册封几位道门真人，应该是没问题的吧？”
“自然。”李泌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道门不会因为是李唐，而对韦氏疏远吧？”韦谅神色认真的抬头。
“不会！”李泌低头拱手，道：“太上玄元帝君虽是李氏先祖，但受封的，从来只是太上玄元帝君，道门不过是个国教的封号，陛下何时见某位真人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朝堂上。”
“也是！”韦谅点点头，说道：“那么朕便让皇后，在三月十五那日派人前往大慈恩寺祭祀，同时授楼观道的玄峤真人为宗正寺同正员，随同朕一起祭祀。”
以黄帝后裔，左手道，右手佛，执掌天下宗教。
好手段。
李泌会意，躬身道：“臣会提前请玄峤真人，在宗圣宫清洒宫阁，恭迎天使降临。”
韦谅点点头，说道：“此事就这么办。”
说完，韦谅转过身，看向眼前这片玉真公主曾经生活的地方，他感慨一声，说道：“公主这样走了，实际上也正好，免得见到大唐的终末。”
摇摇头，韦谅转身朝房外走去。
李泌赶紧跟上。
……
站在院中，韦谅看着整个道观道，轻声道：“朕会追封玉真公主为贤静玉真大长公主，陪葬泰陵，这样便是有什么事情，也让玉真公主去和玄宗皇帝说去吧。”
李泌站在韦谅身后，心中轻叹一声。
玉真公主是被丰王变相害死的。
这种事情，玉真公主找是找不到肃宗皇帝头上去的，他只能够去找玄宗皇帝。
谁让那是玄宗皇帝的儿子。
一切也都是玄宗皇帝造的孽。
“好了，不说这些了。”韦谅转身，看向李泌，说道：“玉真公主已逝，张卿被朕调任汴州刺史，这里他也不愿意回来，这片地方，朕赐予卿如何？”
玉真公主的儿子张倜，对李唐皇室是恨透了。
谁能想到，玉真公主竟然是死在了自己亲侄子的手上。
整个长安，他都不愿意怎么回来。
更别说是一个延生观了。
但延生观又实实在在是皇家财产，韦谅拥有绝对的处置权。
现在韦谅赐给李泌，让他在这里居住也好，修道也好，都是方便的。
李泌低头，沉吟几息，他拱手道：“臣请陛下换处地方吧，这里太吵。”
“也好。”韦谅点点头，目光在李泌身上多留了两息，然后说道：“终南山有几座皇室别院，卿自己选一座，在那里休养修道吧。”
“多谢陛下！”李泌沉沉拱手。
“还有，月底朕要东巡洛阳，你也跟着一起来吧。”韦谅眼神微微一沉，说道：“今年的大水治理，朕需要时刻不放松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李泌神色肃然。
他知道，韦谅需要的是一个能够随时警醒他的人。
这个人，就是他李泌。
“好好歇一歇吧！”韦谅摆摆手，然后大踏步的在细雨中朝着延生观外而去。
“恭送陛下！”李泌停住脚步，在房门外，看着韦谅离开，然后又回身看向整个院中。
他不由得叹息一声。
现在的时代，距离唐，越来越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