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之下,床榻之上。
韦谅手指掠过卢婉眉角的汗族,看着彻底睡过去的卢婉,他摇摇头。
卢婉还是年轻,根本撑不了多久。
韦谅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星空,神色严肃起来。
韦谅如今最大的敌人,实际上就是地方将领当中,当年看到了这些东西,动了野心,失去了对皇权的敬畏,随时想着复制安禄山,复制韦谅道路的那些人。
皇权。
韦谅需要建立自己的皇权。
像太宗皇帝一样,建立自己的皇权。
皇权,就是护城河。
韦谅起身,走下床榻。
黑暗的阴影中,两名侍女上前,帮韦谅穿好衣袍。
韦谅这才平静的走出了观星室。
……
走到前殿,灯火通明。
韦谅在殿中停步,最后看向等在殿中的高敬安,直接说道:“你知道了,贤妃现在在洛阳城做的,是为朕造势,朕是轩辕黄帝血脉,轩辕黄帝主掌中央天界,而朕主掌人间,将来朕年终之际,也会效仿轩辕黄帝御龙升天。”
韦氏乾朝,乾龙一朝。
龙就是韦氏的意象。
将来韦谅年终之际,也会效仿轩辕黄帝御龙升天。
这种说法,又将里外表象又合在了一起。
也就是说,韦谅将来也会成神。
韦谅现在是神的人间体。
简短来讲,就是李腾空在洛阳暗中造势,韦谅是神。
所以他能够看透风雨,运用风雨来治理天下,同时百战百姓,天下无敌。
这和神话中的黄帝很相似,而韦谅又是黄帝的后裔,这让一切更容易映照到他身上。
“现在洛阳城中的新生儿,将来会在朕是神的童谣中长大,整个天下的新生儿,都会在朕是神的童谣中长大。”韦谅走到了大殿之前,看着殿外,神色呓语的说道:“二十年后,他们将会进入军中,成为军中主力。”
高敬安恭敬的躬身。
“二十年后,底层,还有军中的骨干,都是以朕为神。”韦谅看向高敬安,问:“那样,你觉得府兵制和募兵制还有多少区别吗,那些拥有野心的家伙,他们还有机会吗?”
高敬安沉沉躬身。
没有,没有任何机会。
用二十年的时间,韦谅布一层大局,那个时候军中底层将士都是绝对忠诚韦谅的人。
到时候,韦谅只需手臂一挥,他们会自己将自己的将领绑着送到韦谅身前。
“那个时候,从安禄山登基开始,造成的天下野心动乱,会在那个时候,彻底的烟消云散。”韦谅神色冷笑,说道:“那个时候,就这些士卒在,就是天下世家也得收敛手脚,停止土地兼并。”
军中的将士手里握着的刀,才是世家真正害怕的东西。
为什么韦氏代唐走到这么顺利?
就是因为韦谅不管是在什么时候,什么地方,都掌握着绝对优势的兵力压制。
他永远握着刀,所以世家才不敢动。
从古至今,真正能够压制世家的皇帝,汉武帝,唐太宗,谁不是拥有绝对性的兵力。
李隆基在天宝以前,也是掌握绝对的兵力。
直到他对王忠嗣动手,自己折断了自己手里的刀,他统治天下的根基,才有了彻底的动摇。
韦谅如今要用二十年的时间,打造一批视自己为神的年轻子弟,他们无限的忠诚于他,然后渗透到军中的方方面面,最后成为他的信仰之徒,信仰之军。
韦谅就能够彻底解决,天宝以来,不,是高宗皇帝李治以来,天下逐渐泛滥的土地兼并问题,逐渐崩溃的府兵制问题。
自然,韦谅需要维持这种信仰,他需要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,他需要百战百胜所向无敌,同时,也需要以海外的贸易引诱天下世家向外,避免他们因为土地利益受损给谋反。
同样的,韦谅需要下狠手对付那些看透这些东西的人。
但这终究是一条可行之路。
最终,他一定会成功的。
说不定,最后,他会成为人们眼中新的人皇。
……
韦谅转身看向高敬安,道:“贤妃现在在做的事情,是在针对洛阳百姓,然后一点点的渗透到天下,最终人心统一,天下繁盛,但……”
“请陛下下旨。”
韦谅看着这殿中的黑衣内侍,说道:“在宫中,有我们自己人,朕原本以为是足够的,但现在想来,还是欠一些的,所以朕希望,你要开始在宫中动起来。”
韦谅转身,看向整个宫中,说道:“朕需要这个皇宫当中,所有人都以朕为轩辕黄帝血脉,以为朕能够参透风雨,运转丰收,繁盛江山,封禅泰山,甚至将来能够御龙飞升。
朕要他们以朕为神,这样,朕在这个宫中,才能睡的安宁。”
“老奴谨遵陛下旨意。”高敬安沉沉躬身。
韦谅稍微抬头,道:“一切局限在这座洛阳宫中,人手我们可以调回长安,也可以从长安调过来,但就不要在长安做大动作了,皇后还在长安,父皇也在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不过大明宫和兴庆宫可以这么做!”
“老奴知道该如何!”高敬安认真点头。
韦谅松了口气,说道:“土地兼并,是万年难题,朕以神权皇权合一,或许能够进行压制,只要行之有效,太子将来能够效仿,那么韦氏的江山,将能够更加长久的继续。”
土地兼并,是历代皇朝崩溃的根本原因。
土地被世家抢走,皇帝和朝廷可供收税的土地越来越少,财政崩溃,兵制崩溃,边疆战败,然后就是一个残酷的恶性循环。
韦谅幸运的是,开元年间,李隆基虽然土地改革失败,但他终究在改了。
所以,即便是在他处置宇文融后,世家力量反扑,但最后,还是有所收敛的。
甚至于之后,韦谅再度进行土地清查,世家大族之间的反对,也并没有那么剧烈,也没有在一开始就陷入你死我活的争斗。
一切最终得以顺利的进行了下来。
如今,他在原本解决土地问题的方法上,加上了神权的力量,会让一切便的更加顺利。
当然,前提是他能够给世家和天下更加的好处,他能够将整个大乾的蛋糕做的更大。
最大的前提是他永远不败,永远无敌。
他的神化形象,才能永远性的进行下去。
还有,一切都是百姓自发的。
他的手脚,绝对不能够让文人世家和野心家提早发现,不然那就又是一场风波了。
“手段隐蔽一些,小心一些,不要被人发现。”韦谅看向高敬安。
“老奴知道了!”高敬安肃穆拱手。
皇帝试图集权,从来不是一件小事。
尤其韦谅要做的,还是集中皇权和神权。
更是敏感。
……
韦谅松了口气,然后转身朝着内殿而去。
两侧的侍女掀开帷帐。
韦谅坐在御榻之上,两名披着轻纱的侍女从御榻上起身,然后帮韦谅脱去身上的外套。
其中一人,正是卢婉的表妹,同时也是李氏外孙女的徐茜。
而另外一人,也是她们的表妹,不过是李氏的孙女,不过现在跟母亲改姓刘。
韦谅在床榻上躺下,两人一左一右的躺在韦谅身边。
韦谅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两人一样。
他的脑海中还在想着自己用来抑制土地兼并和士卒私有化的办法。
集中神权和皇权,已成人皇。
人皇!
韦谅轻轻的摇摇头。
轩辕黄帝之所以能够成为人皇,是因为他极大的改善了人族的生存环境……
生产力。
韦谅抬头,如果神权和皇权合一,那么他手上那些东西,就能够无穷无尽的拿出来了。
韦谅突然笑了。
他闭上眼睛,然后沉睡了过去。
……
洛水东流,百姓欢呼不绝。
大队人马沿着洛河,快速的东行。
八月中,皇帝秋祭皇帝。
韦谅坐在御乘之中,在前后两万骑兵的护从下,带着满朝文武,朝着新政而去。
那里是轩辕皇帝的出生地。
韦谅彰显对轩辕黄帝的崇敬,韦谅刻意放弃了御船,而是以御乘东行。
身后的马车里,除了文武百官,还有大量的来自各地的秋粮。
百州千县。
这是目前能够送过粮食来的州县。
以百州千县的秋粮,来祭祀轩辕黄帝,已成秋祭,这是韦谅的诚心。
大乾天下总共也只有三百州,百州千县的秋粮,已经是北地的所有了。
“今年的秋祭,只是乾朝的第一次,朕希望日后朕和乾朝能年年都到新郑去祭祀轩辕先祖!”韦谅收回神思,看向跽坐在两侧的张镐和严庄:“说吧,究竟是什么回事?”
张镐拱手,眉头紧皱道:“陛下,原本以为李苏会很快整合漠北诸族,然后杀奔长城,可现在却不知道什么原因,他在长安百里之外停了下来,就是不朝长城动手,似乎在……”
“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抵达似的。”韦谅拿起了一侧的横刀,眼神一冷,横刀出鞘,冰冷的横刀刀身上,彻底映照出了韦谅的身影。
另外一侧的严庄难以置信的抬头:“他是在等陛下,怎么会,怎么会,他怎么会知道陛下?”
“有内应?”张镐同样反应了过来,脸色一瞬间难看的可怕。
“是不是真的,等着看就是了。”韦谅微微摇头,不在意的说道:“草原的冬天,比河南要早来很多,也就是说,十月底,他们必须从漠南撤离,不然这个冬天他们就没法过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十月底之前,他们必定会动手。”张镐明白了过来。
“传旨封常清和仆固怀恩,谨慎的盯着草原,随即小心每一个陷阱。”韦谅抬头,说道:“发现没有,这个李苏,是个很有耐心的人,七月初,他就做势要攻长安,在发现朕没有北上之后,他又强行停了下来,一停就是一个月。”
“他的手段也了得。”张镐点头,说道:“他竟然能够安抚住突厥和回纥遗族。”
“百年难得一出的人才,杀了他,契丹也就没有威胁了。”韦谅摇头,然后又问道:“李光辅的情况如何了,他还能撑多久?”
严庄拱手,说道:“他还在撑着,耶律衍将他的妻儿老小都送了过来,不过很难支撑到年底。”
“耶律衍倒是个聪明的家伙。”韦谅说完,张镐和严庄同时点头。
韦谅抬头,说道:“李光辅的事情,尽可能拖着,要死的人了多活一天,对大乾都有好处。”
“是!”张镐严庄同时拱手。
“奚族和渤海国没有动静吧?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没有,契丹自己两分,无法合力,对上大乾不仅不是帮手,甚至以后可能会拖后腿,他们更加不会介入。”张镐摇头,没有奚族和渤海国,契丹的压力更小。
“明日,朕会祭祀轩辕皇帝,前后七日,七日之后,朕启程北上。”韦谅淡淡的抬头。
“陛下!”张镐皱眉,然后又问道:“陛下可是有方略了?”
韦谅笑笑,说道:“只要李苏敢动手,朕相信封常清能杀了他,而对于大乾而言,真正的威胁不在李苏,而在其他人,我们内部的其他人。”
说着,韦谅严肃起来,看向严庄道:“去查,粮食,军械,还有兵员的特殊调动,凡事有过,必有痕迹,找出这些痕迹来。”
“是!”严庄沉沉躬身。
韦谅抬起头,看向御乘之外。
他没有想到,李苏竟然这么能忍。
但是,他太能忍了。
忍到他的行为已经完全验证了韦谅的猜测。
韦谅可以调用更大规模的力量来调查这里面的问题。
至于长城,明显他们要里应外合的做些什么,韦谅才没有那么蠢的直接送上门。
等一等,或许能将他们自己逼出来。
……
新郑,轩辕宫。
月色之下。
韦谅站在轩辕宫,眺望轩辕庙。
明日,就是他祭祀轩辕黄帝庙的时候了。
韦谅侧身,看向远处的郑州方向,他轻声道:“朕突然想到了安庆绪死的那日,他是自己在大殿中,自焚而死的。”
郑钰站在韦谅身侧,低声道:“陛下!”
韦谅拍了拍郑钰的手,稍微侧身。
郑钰的兄长郑珣瑜就站在韦谅身后。
其他更多的千牛卫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。
韦谅看向郑珣瑜,问道:“知道朕为什么将你从歙州长史调任舒州刺史吗?”
郑珣瑜一愣,低声道:“不是因为舒州刺史有空缺吗?”
郑珣瑜虽然是歙州长史,但他确实不够资格升任从从三品的歙州刺史的,但是正四品下的舒州刺史,他却是够资格的。
韦谅摇摇头,道:“朕在意的是,舒州紧邻江州,一旦有事,舒州立刻就会锁住长江,和上游荆州一起,彻底锁死江州和洪州。”
如今的整个天下,韦谅最陌生的地方,就是江右。
“同时,朕希望,你能够在舒州和洛阳之间,整顿出一条路出来,让舒州的消息,能够在两日之内,就送到洛阳。”
韦谅看向郑珣瑜,认真说道:“需要在哪里加设驿站,你上奏,兵部做。”
郑珣瑜眉头一跳,拱手道:“臣领旨!”
郑珣瑜明白,皇帝的目的还是江南,从舒州时刻紧盯江南的动静,加强控制。
“江宁城的事情,有什么消息吗?”韦谅神色平静下来。
郑珣瑜摇头,说道:“江南世家依旧在想办法促进江宁发展,但江宁城的敏感,他们又无法解决,内中的消息却是过犹不及,他们想放一放,看看陛下的真实想法。”
“朕的真实想法?”韦谅不由得笑了,然后摇摇头道:“朕的想法,就是江宁城先放着,一切等二十年后再说,等第一个在乾元元年出生的江南子弟,满二十岁,入军中,朕才会允许江宁城发展起来。”
只有整个江南的百姓,完全对他个人忠诚的时候,他才会放开对江宁城控制的手。
“至于说这二十年间,江南世家就空耗一些心力吧?”韦谅平静下来,说道:“江南世家的注意力分一部分在江宁城,那么他们在海上的注意力就会少些。”
海上!
郑珣瑜有些明白了韦谅的想法。
皇帝这是在声西击东。
因为江南最大的造船厂,实际上是在洪州。
皇帝要分裂江南世家。
“是!”郑珣瑜拱手,道:“臣知道该怎么做了!”
韦谅放松下来,说道:“明日轩辕黄帝的祭祀就要开始了,朕希望日后江南,家家户户都能祭祀轩辕黄帝!”
“是!”郑珣瑜肃穆拱手,这是应有之义。
韦谅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