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三,大明宫中到处张灯结彩。
拾翠殿殿中,娇俏的永穆摇头晃脑的小跑进入东殿长榻上,侧面抱住正在默写《兰亭序》的姐姐永和,开心的说道:“阿姐,阿姐,宫中今年好热闹啊!”
永和放下手里的竹笔,抬头看向殿外。
殿外大量的宫人内侍开始将更多的灯笼红绸挂在亭廊之间,入眼到处都是喜庆的景象。
一切仿佛回到了往年最好的时光里。
但一切已经不一样了。
现在已经是乾元二年了。
韦氏代唐,已经走到了第三年。
而这几年,天下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反韦战乱,甚至就连声讨之声也没有。
哪怕不说是隋代北周,唐代隋,起码也已经是王莽篡汉。
但那也是二十年后的事情。
而且不同于王莽篡汉,韦谅登基之后,并没有一开始就进行大肆改革,而是稳稳的进行边疆战事,然后以灭国契丹,稳定军心,然后又以灭国吐蕃拉拢军心。
军中在他手上,他又不胡乱改革。
自然一切安定。
也是,怎么会不安定呢!
王莽的例子就摆在那里,任何急于求成,都是死路一条。
所以,在乾朝,想要效仿汉光武帝,起码得四十年。
但二十年,韦氏便已经能彻底的稳定天下,顺序传承了。
所以,复唐已经是一条死路。
当然,期待韦氏走王莽的死路,也是一些人心中最后的期盼了。
永和收回思绪,然后看向妹妹永穆,笑着道:“是的,这说明天下安宁,一切向好。”
“天下安宁,一切向好。”永穆用力地点头,然后抱住永和的手臂道:“阿姐,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去曲江玩,我们很久没去曲江了。”
永和愣住了。
她们不是很久没去曲江了,他们是很久没有出大明宫了。
永和笑了,点点头道:“很快了,说不定今年三月就可以了。”
“嗯!”永穆开心地点头,说道:“阿姐最好了。”
永和笑容微微收敛,目光看向前方的蓬莱阁,她微微摇头,靠母后是不成了。
”阿姐,你知道吗,听人说,李兖后日就会成婚,就在北苑当中。”永穆抓起一旁桌几上的玫瑰饼,很是吃了几块,然后舒服地拍了拍小肚皮。
自从去年年底以后,很多东西都开始不限制供应了。
永和看了永穆一眼,轻轻点头道:“他能成婚,说明皇帝还是照顾他的,这是好事!”
“哦!”永穆的情绪突然间低沉了下来。
现在毕竟已经不再是唐时了。
永和这一次没有照顾永穆。
她侧过身,身体微寒。
李兖成婚,是皇帝宽容大度,但也说明了李兖的威胁在急剧上升,因为他成年了。
皇帝让他成婚,那么就意味着一旦李兖诞下子嗣,他随时可能会死。
李兖,李充,李铳。
世宗皇帝三个登上过帝位的儿子。
李铳是庶出,最没有威胁。
李充身体不好,一样没威胁。
李兖虽然为人狂妄,但他身体很好,而且,他已经成年了,成年了就能做很多事情。
别人就会对他有指望。
哪怕他曾经犯过过失,但他终究做过皇帝,经历过那几年的人,太明白一个成年的皇帝对天下的重要性了。
但是如今的李唐宗室,方方面面都被控制得很死。
根本没有可能做什么。
有的,只有野心家的利用。
李兖现在出现在别人的视野当中,本身就是一件不对的事情。
他应该是悄悄的成婚,悄悄的生子,然后安静的过一辈子,或许他能够活一辈子。
但如今……
算了,永和摇摇头。
李兖那个孩子的结局会怎样,已经不是永和可以关心的了。
她需要关心的是自己。
想了想,永和看着站在中殿的内侍统领,起身朝他走了过去。
……
夜色深沉,含元殿气息依旧旖旎。
内殿帷帐打开,韦谅平静的走了下来。
元果儿和另外一名侍女上前,将长袍披在了皇帝身上。
皇帝迈步朝西殿走去。
元果儿回身看了一眼帷帐之后,晃动的帷帐下,是两名身材异常丰腴的美艳妇人,趴在床榻上,展现出惊人的腰臀曲线,看的元果儿脸色发红。
她知道,其中一个是唐太后王氏,另外一个是唐太妃张氏。
唐太妃张氏比王氏要小近十岁,她在二十岁生下儿子李铳,但李铳现在不过八岁。
元果儿回头看向皇帝,心中不由得再度暗唾一声。
皇帝都不是好东西。
韦谅没有听到元果儿的心声,在殿中数十侍女的注视下,他直接走到了西殿之内,然后解下长袍,坐进了浴池之中。
元果儿和另外一名侍女,同时滑入浴池,然后帮助皇帝清洁身体。
片刻之后,一切结束,另外一名侍女退出浴池,元果儿却被韦谅给拉住了。
韦谅没有睁开眼睛,他只是淡淡的说道:“果儿今日有心事!”
“没……没有!”元果儿有些忐忑。
韦谅突然轻轻笑笑,然后说道:“你以为你今日能够见到你阿娘,是吧!”
元果儿低头,不敢接话。
她的心情很复杂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但这个时候,她已经被韦谅紧紧的抱进了怀中,她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。
韦谅低头,在她的发间嗅了嗅,然后道:“朕三月就要东巡洛阳,你阿娘会跟着朕一起东巡,她需要提前准备做很多事情,甚至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了,根本没有时间过来。”
韦谅睁开眼,然后看向东殿,说道:“你阿娘在洛阳,有的是时间陪朕,但她们没有,朕需要在离京之前好好的陪她们,朕走了,她们才不会乱想。”
“是!”元果儿用力的点头。
韦谅笑笑,然后拍拍元果儿的肩膀,然后说道:“不仅是这样,她们两个本身就关系重大。”
“关系重大。”元果儿惊讶的看着韦谅。
韦谅点头,咬着她的耳朵,低声道:“如今天下,李唐虽然反抗的力量几近于无,甚至还在不停的被打散当中,但是,只要一点火星,他们的力量就会被点燃,但她们两个。”
“怎样?”
“她们两个,一个是唐太后,一个是唐太妃,不管谁想做什么,最后都要用到她们的名义,只要她们两个否定一切反韦之言,那任何以李唐名义的图谋不轨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韦谅轻轻看向元果儿,眼神之中,带着一丝审视的冰冷。
“陛下!”元果儿身体微微颤栗。
韦谅看着她,眼底冰冷的目光才缓缓褪去。
元果儿这一刻终于明白,韦谅不管是在做什么事情,目的都是为了大乾的统治能长久。
韦谅挑起了元果儿的下颚,轻声道:“果儿,你也是朕的,明白吗,一辈子都是!”
“是!”元果儿用力的点头,脸色一片绯红。
韦谅这才稍微放开她,但手却不安分起来。
元果儿顿时软弱无力的靠在韦谅身上,脸色绯红如血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东殿隐约传来呢喃的声音:“陛下!”
韦谅稍微侧身,然后从浴池当中站了起来。
元果儿赶紧起身,搀扶韦谅走出浴池,和另外一名侍女一起将外袍帮韦谅披上。
韦谅似笑非笑的看着元果儿一眼,然后才大踏步的走向了东殿。
不着急,果实还是要肥美一点吃才最美味。
而且单吃一颗果子,也没有意思。
韦谅躺在床榻上,王氏和张氏下意识的便搂了过来,两人紧跟着陷入了沉睡。
韦谅抬头,看着上方。
神色平静。
如今的天下,实际上,李唐一脉,已经很难对韦谅造成真正的威胁了。
便是在吐蕃方面,假如李唐一脉,和那些他们的追随者,真的能够在蕃州抢夺掉朝中的权力,他们也会很快发现,唐古拉山以南,根基不足,他们要走就得往北。
但唐古拉山道就在韦谅手上。
一旦李氏乱动,韦谅会立刻发兵蕃州,然后彻底绞杀掉所有的李唐余孽。
这个时候,韦谅杀光他们,谁也没法说什么了。
实际上,韦谅更怀疑,他们连这一步都走不到。
不过无妨,李氏总是有能人的,他们不往北,那么韦谅希望他们能往南,如果他们真的能够彻底拿下天竺,那么他们在天竺另建大唐,韦谅也是支持的。
只是不知道,天竺那滩烂泥,他们能不能趟出来。
韦谅摇摇头。
实际上,整个天下,没有任何单一的力量掀翻乾朝。
韦谅唯一需要担心的,就是这么多的力量联合起来。
所以,他需要一点点的,将这些力量和野心碾碎。
彻底的统治天下。
……
清晨,御辇在数百龙武军骑兵护送下,缓缓的朝玄武门而去。
高敬安凑了过来,低声道:“陛下,永和公主昨日遣人传信,说她希望能带永穆公主,抽时间,一游曲江。”
韦谅原本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,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高敬安:“永和真的这么说了?”
“是!”高敬安拱手。
韦谅轻轻笑笑。
永和终于也明白了这里外一层层的暗示。
韦谅抬头,说道:“传话永和,这件事情,朕会和母后说,让母后在上巳节,请姑母,唐太后,唐太妃,带着诸王诸公主,一起游览曲江池,让她放心,好好玩。”
“是!”高敬安肃穆拱手,然后退开。
韦谅目光平静下来,五指旋转。
似乎所有的一切,全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
……
转眼二月初九。
皇帝亲耕。
无数金吾手持长槊,冰冷的肃立在长街两侧。
街道上,似乎还有昨日春雨残留的雨水。
韦谅看着远处伏身在地上的百姓,他放下侧帘,看向韦荩问:“昨日的科举,没有听到有什么异样吧?”
东宫距离贡院很近,消息比韦谅知道的要细一些。
“没有。”韦荩摇头,说道:“叔祖安排科考,方方面面都很细致。”
韦见素曾经是宰相。
如今虽然因成为宗室诸王,而退位礼部尚书,但是他做科举主考,依旧吸引了大量的人才,这对韦谅,还有韦氏都有好处。
韦谅点头,说道:“科举之事,内外你都注意一些,有看得上的,调动东宫储才。”
东宫本身就是储才之所,韦谅现在也依旧不明白,李世民为什么要放任李泰修书,而不让李承乾修书。
修书耗时耗力,只要抓得紧些,完全能够将李承乾的习性调整过来。
“儿臣明白!”韦荩认真点头。
韦谅微微点头,说道:“为父下个月就要东巡洛阳,一样是你留下监国,不过你皇祖父毕竟年纪大了,需要你承担更多的责任。”
韦荩拱手,点头道:“儿臣明白。”
韦谅微微摆手,目光向前。
整个御乘之内,除了宫人和内侍,只有他们父子三人。
群臣在外面骑马而行。
“有些话,为父教过肃宗皇帝,也教过世宗皇帝,但不知道听进去的有几个,今日再对你们说一遍。”韦谅神色感慨的看向两个儿子。
韦荩和韦薪肃穆拱手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治国之事,大策为先,但大策没有几十年的经验积累,是定不了的,所以,首先需要从小事出发,为父是从二十四员外郎开始做起的。
礼部,工部,刑部,十二司,一年的时间,你选一司,明年开始介入细节。”
“儿臣明白!”韦荩用力点头,他这是在走韦谅走过的路。
韦谅用了二十四年的时间,才成功代唐,韦荩需要的时间更长。
起码,在韦荩眼里,已经看到了未来。
只要他走通这一条路,韦谅满意之后,就会禅位。
那个时候,韦荩基本也就是韦谅的年纪。
他们父子交替,就会开始。
韦谅知道韦荩在想什么,温和的点点头,说道:“你做事,要明白事情是什么样子,大体需要怎么做,需要做到什么程度,细节是怎样的,然后问题是什么,最后是怎么修改。”
“是!”韦荩用力点头。
“你要选和你志同道合的人,但你要能听取别人指出你的错误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道:“有一种贤臣,他不仅能够指出你的错误,甚至能够让你在听完他所说之后,有醍醐灌顶之感,这种人,就是相才!”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韦荩的眼中满是惊喜。
韦谅笑笑,然后看向一侧的韦薪道:“父皇听说你去年经常跑先农坛,做的不错。”
“谢父皇!”韦薪有些欣喜的笑了。
韦谅点头,说道:“天下事,粮是根本,钱粮钱粮,钱终究是方便之用,而没有粮,又再多钱也无用。”
韦荩韦薪齐齐拱手:“是!”
“而且,耕作,一耕一作之间,用力主次要分明,也是极不容易的。”韦谅看着韦薪道:“二郎,日后你多往司农寺跑跑,天下真正长久的核心,是在司农寺,但没几个认识到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韦薪认真点头。
韦荩看着弟弟,也是满意的笑笑。
韦谅则是认真严肃起来,因为先农坛,要到了。
御辇驶入先农坛。
在百官随同下,韦谅祭祀春夏秋冬诸神,行亲耕礼,祭祀神农氏。
在祭祀神灵这件事情上,韦谅从来都是很认真的。
他已经逐渐认识到,神灵,在天下人心的重要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