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熏殿外。
韦谅抬头,看着整个殿宇。
他的眼神不由得带起一丝回忆。
当年,他曾经在这里,不止一次被李隆基召见。
这座大殿,藏着他为大唐效力的那些年。
“陛下!”陈王李珪在一侧躬身。
韦谅感慨一声,道:“这里,朕已经有些年没有来过了!”
“是!”李珪躬身,道:“当年父皇……”
“无妨!”韦谅不在意地摆摆手。
“是!”李珪长松了一口气,说道:“当年父皇在这里病逝之后,这里基本就被封掉了,里外的人都不愿意到这里来,慢慢的荒凉,到最后被李兖所用,然后一把火烧掉。”
李珪忍不住地侧身,提起李兖,他还是不由得带起一丝愤恨。
大唐的衰亡,都是从李兖开始的。
“算了!”韦谅摆摆手,然后迈步走进南熏殿。
唐太后王氏带着唐太妃张氏一起在殿中福身道:“参见陛下,陛下万寿无疆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韦谅淡淡的摆手,然后问道:“二位在这里过得还好吗?”
“臣妾在这里一切妥当。”王氏抬头,直直的看着韦谅道:“能不能请陛下,让陈王出去,臣妾在这里,不想看到他。”
韦谅微微诧异,然后侧身看向李珪。
李珪满脸苦笑的拱手。
“陈王退下吧。”韦谅稍微抬头,李珪这才无奈的拱手退出,但离开大殿的一瞬,李珪神色平静了下来。
韦谅重新看向王氏,道:“那件事……”
“噗通”一声,王氏直接在殿中跪倒,然后叩首道:“陛下,臣妾不同意这桩婚事!”
韦谅愣住了。
他看了王氏一眼,眉头一沉,看向张氏!
张氏福身道:“臣妾告退!”
韦谅点点头。
张氏这才微微躬身,然后带着自己的侍女离开南熏殿。
韦谅抬起头,平静的说道:“都退下吧。”
殿中宫人内侍齐齐拱手:“喏!”
转眼间,整个大殿之中,除了高敬安和元果儿外,再也没有其他人了。
就连殿门也被关闭了。
韦谅没有看王氏,而是看向了南熏殿最上方的主榻。
那里摆了一张长榻和桌案,王氏偶尔在那里读书,写些东西。
韦谅平静的走上台阶,然后走到了主榻后面坐下。
他的目光看向殿中,殿中空旷素净,早就没有了当年盛极一时的景象。
韦谅回想起李隆基当年在这里处置政务的模样,心中不由得再度叹息一声。
大唐覆灭,根本问题,还是财政问题。
……
韦谅抬起头,收回思绪,看向王氏道:“不用在那里跪着了,你过来!”
王氏这才起身,神色依旧带着哀求的走台阶之上,走到了韦谅身前跪倒:“陛下!”
韦谅看着王氏,平静的问道:“你觉得,陈王一力主推李兖的婚事,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他想杀了他。”王氏咬牙,脸色痛恨的说道:“他想用兖儿的人头,来让他们彻底的安心。”
“你觉得,他是故意提及李兖的婚事,然后让李兖提早成婚,生子,然后在之后,他死掉。”
王氏跪在那里,突然沉默了下来,她随即沉沉叩首道:“陛下,不要让这门婚事成行。”
当初,李兖一旦成婚,留下了子嗣传承,那么就会让他去死的决定,是韦谅作出来的。
也是韦谅清晰的在王氏的耳边说的。
王氏虽然没有直接对李珪讲,但李兖一旦成婚诞子,他在这个世上的作用就不大了,这一点王氏可是直接说给李珪听的。
可是李珪依旧坚持让李兖成婚。
从这个角度来讲,李珪就是要让李兖死,这一点没有问题。
韦谅看着王氏,轻声问道:“那你觉得,李兖什么时候成婚最好?”
王氏愣住了,然后低下头,说道:“再过四五年吧,等他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再成婚,有了子嗣,稍微养大一点,三十岁左右,也就如此了!”
“堇娘!”韦谅抬起手,轻轻的挑起王堇秀的下颚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日常宠幸的缘故,王堇秀看起来比她该有的年纪要年轻的多,自上而下,由里到外都是如此。
自然,她毕竟也是由天下最好的东西一直滋养着到。
这些东西,宫中也没有短缺她半点。
张氏其实也是一样,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年轻,三十出头的丰腴少妇的模样。
不过王氏看上去更年轻而已。
但也就年轻两三岁。
韦谅收回心思,轻声问道:“你真的觉得,若李兖不成婚,他能活到二十四五岁吗?”
王堇秀的脸色瞬间一白。
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李兖十九岁了,他开始胡思乱想了,若是什么都不管,谁知道四五年后,他会疯癫成什么样子?”
王堇秀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起来。
李兖的性子就是那样,他十九岁,若是没有人管,日后疯狂癫妄不怕,就怕他开始试图拉拢人脱困,甚至谋逆。
那样说不定会牵连到王堇秀和李充。
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而且,你真的觉得,陈王是在将李兖往死路上逼吗?”
王堇秀眉头皱了起来:“难道不是吗?”
韦谅摇摇头,道:“陈王选择的时机很好。”
王堇秀惊讶地看着韦谅。
韦谅点头,说道:“陈王是在帮李兖,是在救他。”
王堇秀忍不住地侧身看向殿外。
韦谅身体向前,靠在王堇秀的耳边,说道:“朕这两年,心都在灭国吐蕃和灭国新罗之上,所以,朕不希望朝中乱起来,至于朕什么时候将心思完全收回来,就要看灭国吐蕃和灭国新罗要花费朕多少时间了!”
王堇秀回过头。
韦谅的眼睛就在她的面前。
韦谅平静的看着她道:“在这段时间里,只要李兖安分,不胡乱弄什么幺蛾子,那朕会让他活着的,朕甚至不介意他多生几个孩子,若是,他能在朕灭国吐蕃和灭国新罗之前,彻底的收心,朕可能会考虑永远的放过他。”
王堇秀瞳孔放大,随即,她满脸惊喜,用力的叩首道:“多谢陛下!”
“起来吧,你我之间,就不用这么行礼了。”韦谅摆了摆手,王堇秀这才起身,不过她的脸上多少有些羞涩,但还是站到了韦谅身侧,轻轻的敲着他的肩膀,媚声道:“陛下!”
韦谅直接伸手,将王堇秀抱在怀里。
……
坐在御榻上,抱着身材丰腴的王堇秀,韦谅看着眼前的南熏殿,轻声道:“堇娘,你知道上一个坐在这里,抱着自己妃子的人是谁吗?”
王堇秀轻轻摇头,这一刻,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“是玄宗皇帝,他抱着的,应该是杨贵妃。”韦谅嘴角轻轻弯起,然后低下头看向王堇秀,在她耳边说道:“就是像是朕现在抱着堇娘你一样。”
王堇秀刚要说什么,韦谅已经直接抱起她,走下了丹陛,然后走向了内殿床榻之前。
王堇秀脸色瞬间苍白起来,抓着韦谅的衣领道:“陛下!”
殿外,这个时候,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。
他们悄悄摸摸地做些小动作,是情趣,可是一旦动作过大,那就是丑事。
韦谅抱着王堇秀来到了床榻之前,但他并没有做什么。
他只是轻轻扫过床榻,然后就走开了。
李隆基就是在这种床榻上死的。
韦谅记得很清楚,他就是在这里,看着李隆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。
一瞬间,当初那股大仇得偿的畅快感再度涌上心头。
韦谅低头,在王堇秀耳边说了几句。
王堇秀这才放松下来,脸颊却红了起来。
韦谅转过身,抱着王堇秀走出了内殿,然后抱着她走上丹陛,然后放在地上。
韦谅坐在了御榻之上,王堇秀则做出叩拜行礼状。
韦谅轻轻的抚摸王堇秀的脸颊,说道:“堇娘,李兖的事情就如此定下,他的婚事在正月十五举行,你要去禁苑看他吗?”
王堇秀低头,然后摇头道:“不去了,我们母子即便是见面,也没有什么好说的,甚至,见了面,反而会害了他。”
韦谅想了想,道:“朕会让人,每月将他的情况,整理送到你的手上,同时,你也可以写一封信,内侍监审查没有问题之后,也可以送到他的手上,但仅此而已,你们不能通信……”
韦谅的话还没有说完,王堇秀便已经将香吻送了上来。
韦谅仔细的品尝王堇秀的柔顺和感激,许久之后,他才放开她。
韦谅轻轻拍拍她的脸颊,说道:“但有些话,朕还是要说在头里,如果他在成婚之后还是没有任何改变,那么他的孩子,朕会交给你抚养。”
王堇秀身体突然间冷了下来,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韦谅的话,还有半句没有说完,一旦孩子被拿走,李兖就没有几天可活了。
她知道,李兖没有那么容易改,她只希望他能够多装几年。
王堇秀用力点头。
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其实,陈王真正期望的,是李兖能够在有孩子之后,他能为孩子作出一定的改变,甚至潜移默化的彻底改变他,这是他对他最后的善意了。”
李兖现在如果不成婚,早晚会偏激。
如果他成婚之后不改变,那么他也活不了几年。
只有他在成婚之后,为了自己,为了孩子彻底的作出改变,安心的一辈子的在北苑务农,那么他一辈子也可以这样安静的过去。
一切都掌握在李兖自己手里。
若是她不改,甚至即便是王堇秀的信,也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。
“好了,就这样吧。”韦谅起身,刚要走出大殿,但想了想,还是走到了铜镜前,稍微整理自己,彻底没有了一切痕迹,他才离开。
等到韦谅众人的脚步声远去,王堇秀才从台阶上站起。
她缓慢走下台阶,走到了内殿铜镜之前,泪水不由得滑落了下来。
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活着。
但是李兖。
就如同韦谅说的那样,随着他慢慢长大,最按捺不住的,是他自己的心。
若是他心思平静,安心的接受一切,那么他自然能够安稳的在北苑度过一生。
但是如果他不安分,在北苑内胡乱的说些什么,胡乱的做些什么,那么就算是再能容忍的人,怕也会起杀心。
泪水不自禁的从王堇秀的脸上滑落。
李珪是对的,现在成婚,是改变李兖的最好时候。
现在这么做,李兖还有可能长久的活下去,现在不做,那么三五年内必死。
甚至都等不到十年。
韦谅也是对的,他必须为韦氏的江山考虑。
甚至他已经做到了极限,王堇秀每个月都能得到一次李兖的消息,甚至她的信也能送进去。
这一瞬间,王堇秀的心中甚至有种古怪的期待。
哪怕是李兖死了,她也希望韦谅能够一直派人送李兖的消息,一直将她的信送进去。
这样,让她以为李兖一直活着就好。
毕竟,她还有李充。
对于李充,王堇秀能感觉到,韦谅是希望他活下来的。
……
十六王宅。
大门废墟前。
无数禁卫肃立,刀槊寒影。
韦谅站在废墟之前,目光看向废墟之内的整个坊。
“十六王宅,早年是永福坊,后来玄宗皇帝改为入苑坊,征为皇家用地,最后建诸王宅,成为十六王宅。”韦谅侧身看向一侧的陈王李珪,道:“朕说的没错吧。”
“是!”李珪点头拱手。
“这几年,先是凌烟阁被烧,然后是大明宫被烧,道政坊被烧,十六王宅被烧,甘露殿被烧,然后便是还旱灾连年。”韦谅抬头,道:“如今旱情过去了,甘露殿修缮,道政坊修缮,凌烟阁进行重建,大明宫也在重建!”
“陛下可是在考虑十六王宅重建之事。”李珪微微躬身。
“十六王宅,陈王,我们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,朕不希望重建十六王宅,想来你也是一样。”
韦谅摇头,说道:“所以,朕细细想过了,朕不打算重建十六王宅,但这片地朕要重建,建好后,和永兴,永昌诸坊的住户交换,那批地方朕要收回来赐予诸王。”
“这是太宗高宗时期的格局。”李珪顿时明白了过来。
“纠错而已,朕现在做的很多事情,就是在玄宗皇帝的身上纠错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不说这事了。”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,看向李珪道:“吐蕃的那件事你知道了,礼部要为天下储才,朕当初说好的,要给李氏机会,而现在,吐蕃就是他们的机会。”
“礼部!”李珪咀嚼着韦谅的话,躬身道:“陛下可是想让京兆李氏的子弟,在将来吐蕃平定后,前往吐蕃任职。”
“对!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京兆李氏子弟,他们若是去蕃州任职,要求可以松一些,毕竟那里的容错大一些,朕给的官职,也能高一些,不少人是可以从别驾做起的,那里的别驾和别的地方也不一样。”
李珪赞同点头。
韦谅登基以来,便是京兆韦氏的子弟,实际上也是以地方别驾做起。
不过在中原地区的别驾,多数实权不多,所以对地方影响也不大,有时间慢慢历练。
但是蕃州初定,那里的情况复杂,便是别驾都是可以带兵的。
而且别驾位置不低,对于如今的京兆李氏子弟,能够和京兆韦氏子弟为官起点相同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尤其是以他们身份的敏感,没有被圈禁在十六王宅至死已经很不错了。
对于试图在仕途上做些成就的李氏子弟,这就是他们最好的未来。
“不过。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,说道:“朕还是那句话,朕这里不要废物,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朕的官的,宗正寺要先自考,自考过后,去吏部参加铨选,过了才能到蕃州任职。”
“臣明白!”李珪认真躬身。
“嗯!”韦谅点点头,然后转身走向了御乘。
……
御乘之内,韦谅扫了长街一眼,然后就收回心神。
京兆李氏子弟。
若是留在长安城中,除了少数几个嫡子爵位不变以外,其他人的爵位都要降。
不做事,三代以内,爵位就没了。
聪明的,有野心的,必然能看出这一点,然后前往蕃州任职,治理一方百姓,以政绩保住爵位,传承子孙,甚至……图谋未来。
韦谅并不是很在意蕃州。
因为那个地方,随着天地寒潮剧烈,蕃州能产的粮食越来越少,即便是李氏真的能在蕃州积攒力量,但也只会越来越难,最后被彻底困死在那个地方。
更别说蕃州所有的好地方都在韦谅手下亲信手中,唐古拉山通道也会掌握在韦氏子弟手中,还有苏毗和西凉州。
他不会给李氏任何机会。
同样的,韦谅也会慢慢的,将更多思念李唐的官员送过去,加大对蕃州的治理考核。
控制,消磨,一点点的将他们憋死在蕃州。
自然,李氏在蕃州,吐蕃人可能也会顺从一些。
毕竟他们是太宗皇帝的子孙。
甚至整个蕃州,将来会越来越好。
同样,没有了那么多的李氏子弟,天下也会变得单纯清澈起来。
韦谅治理天下会更容易。
整个天下,将来也会越来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