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沉沉,含光清冷。
永和跪倒在含光殿中,沉沉叩首道:“臣妹永和,参见陛下,陛下万寿无疆。”
韦谅一身赤黄色衮龙袍,坐在御榻上,看着跪在那里的永和,目光柔和,轻声问:“六娘,你有没有恨过朕,毕竟如今的天下,已经不再是大唐天下了?”
永和身体微微一僵,低头不语。
韦谅叹息一声,摆摆手:“平身吧。”
“谢陛下!”永和微微躬身,然后才起身站起,目光低垂,恭敬的站在殿中。
韦谅的目光从永和身上抬起,落在殿外,轻声道:“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话,春雨贵如油,今年,天下或许可能真如朕所料,风调雨顺,加上百官用心治理,得天下丰收不难。”
永和呼吸一停,但随即便福身道:“陛下贤明,大乾江山万年。”
“朕也希望大乾能够江山万年。”韦谅从御榻之上起身,然后走到永和身前,平直的看着她的眼睛:“这说明,朕治理天下的方式,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传承,天下万民,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安定,朕相信,这是好事!”
永和顿在那里,一时间脑海轰响。
韦谅治理天下这两年,天下已经逐渐从安史之乱,甚至更早之前的混乱中缓过来。
民生发展,百业安定。
所有人想着的,都是趁着这两年的好时光,多积攒一些家底,有谁又愿意跟着本就成功概率不大的李氏乱来。
如果李氏真的乱来,死的只有他们自己。
……
韦谅伸出左手,抓起永和的右手,然后走向了殿外。
但,韦谅在门槛外停步,然后拉着永和坐在了门槛上。
前面,细雨如幕,雨雾笼罩整个天地。
甚至就连夜色轻起,也没有发现。
韦谅侧身看向永和,轻声问:“姑母,她知道你今夜出来吗?”
永和轻轻摇头,说道:“母后这两日身体不好,所以用了御医的药早早的睡下了。”
所以,永和今夜出门,韦氏是不知道的。
韦谅抓着永和的手,沉默片刻,他终于问道:“六娘,你恨阿兄,阿兄其实是不怪你的,毕竟韦氏代唐,你什么都没有做,便已经不再是皇室贵胄了。”
韦氏代唐,虽然说保留了李姓近支诸王公主的爵位待遇,但是,他们的特权没有了。
永和是公主,自然也是如此。
她不再是皇帝的姑姑,而是成了韦氏皇帝的外姓表妹。
这里面是天与地的差别。
是之前的韦谅和做了皇帝的李僩的差别,生死尽掌于他人之手。
永和的婚事,也是一口气拖了好几年。
永和看着韦谅的侧脸,轻声问:“阿兄,你说过的,一旦出了宫,六娘可以依靠你一辈子的。”
“是的!”韦谅握着永和的手,轻轻摩挲:“为兄唯一可以自言庆幸的,是为兄的皇位不是从你阿耶肃宗皇帝的手里夺过来的,也不是从你的兄长世宗皇帝的手里夺过来的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看向兴庆宫方向,说道:“他,他甚至不是你兄长世宗皇帝的嫡子,一个庶子,他都不一定认你这个姑姑!”
永和的脸色带出一丝苦涩。
嫡庶,嫡庶。
这里面之所以礼法深入人心,是因为它最一开始,是与人方便的。
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。
他所能接触的人也是有限的。
如果某一个人子女过多,那么其他人最多关注他的嫡子,谁也不会有太多的精力,去关注他的庶子。
大家的选择都是有限的。
嫡庶礼法,正是因为大大地方便了人们行事,最后才深入人心。
对于李铳也是一样,他是庶子,你指望他和嫡出的姑姑关系深厚,很难。
“而且,这些权力之争,都是男人的事情,和你们女人是没有关系的。”韦谅看着永和,目光直直的盯着她。
永和抿了抿嘴唇,点头道:“嗯!”
韦谅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。
他也安静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看向身前的雨幕,轻声道:“六娘,我们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这么坐在一起了。”
永和低头,韦谅一直在握着她的手,一刻也没有松开。
“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,为兄和你三姐的婚事刚定下的时候,阿娘其实是不满的。”
韦谅苦笑着摇头,说道:“为兄是京兆韦氏彭城公房的嫡子,而三娘的母族根本不值一提,所以阿娘有些不满,她期望的儿媳另有他人。”
韦谅侧身,直直的看着永和的双眼。
当年,姜氏的确有想让韦谅和李腾空成婚的想法,但以东宫和右相府的紧张关系,想也知道不可能。
至于东宫,东宫想要和韦氏联姻,那么只可能有一个人。
永和!
只有永和嫡女的身份,和韦谅成婚,身份才算匹配!
姜氏也只是欢喜。
永和眉目颤动。
“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,阿兄和你三姐感情笃真,我们也有了四个孩子,阿娘更是早就接受了你三姐。”韦谅感慨的看着永和,轻声道:“若没有这么多事,或许你早就应该出嫁了。”
永和当年是订婚了的,但可惜,就是那桩婚事,让唐肃宗李亨的身体彻底崩坏。
那桩婚事也就没成。
永和低头,看着韦谅依旧紧握她的手,低声道:“所以,现在,阿兄你是不会放开阿妹的,对吧?”
韦谅握着永和的手微微用力,他点头道:“为兄做不到看你出嫁。”
看都做不到,更别说是送她出嫁了。
“等到吐蕃被灭国,朝中彻底捋顺之后,为兄迎娶你入宫如何?”韦谅声音虽然柔和,但语气当中霸道,却是清晰可见的。
不知道为什么,永和心中有一种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地的感觉。
她整个人完全放松了下来。
看着韦谅,永和轻松却坚定地摇头道:“阿兄,不行的。”
“嗯?”韦谅愣住了。
永和摇摇头道:“阿兄,你的宫中,就算是不算崇徽,也已经有二姐和三姐了,若是阿妹,甚至永穆都入宫,四个李唐公主,旁人怎么说你,还有母后那边怎么办?”
“姑母那边为兄去说!”韦谅神色坚定。
永和同样坚定地摇头,说道:“阿兄,阿妹不能做让阿娘伤心的事情。”
韦谅眼底顿时满是失望。
永和伸出左手,握住韦谅的手,认真的说道:“其实阿兄可以效仿二姐,下封圣旨,不对外公布,只祭告宗庙,剩下的只有阿兄和六娘知道,就足够了。”
“六娘!”韦谅一瞬间心中大动。
永和目光柔和的看着韦谅,说道:“很多事情,都是天命注定的。”
“嗯!”韦谅点头,他一开始也没有想到,永和会到今天还没有出嫁。
“或许等上十几二十年,那个时候,阿兄对外公开,纳一个人老珠黄的前唐公主为后妃,世人恐怕不仅不会非议,甚至说不定会大赞阿兄。”永和咬着嘴唇轻轻偷笑。
韦谅双手握住永和的手:“六娘!”
永和侧过身,靠在韦谅身上,轻声道:“不管怎样,一切有了定论,就不需要再日夜胡思乱想了。“
韦谅伸手抱住永和,低声在她耳边说道:”你等着为兄,哪怕这件事情需要保密,但,为兄也一定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。”
“阿兄做就好。”永和靠在韦谅身上,闭上眼睛,呼吸微微沉了下来,缓缓的,她竟然睡着了。
韦谅抱着永和,就这么的坐在门槛上听雨。
他的心也安静了下来。
……
三月二十七,皇帝东巡。
御乘缓缓的从朱雀门而出。
无数金吾卫持槊肃立在长街之上。
雨幕之下,百姓实际上并不多。
但长安城九品以上官员,全部都跟在御辇之后,一起朝长安码头而去。
或许是因为去年已经做过一次了。
今年不管是留守长安的人,还是跟着韦谅一起东巡洛阳的人,差别并不大。
一切做的很熟练。
在二月科举结束、三月韦谅祭祀黄帝之后,朝廷便很快启程东巡。
比去年早了两天。
御乘之内,韦坚坐在长榻上。
韦荩韦薪站立侧后。
李彭年李暐裴宽,崔涣房绾罗希奭。
分站两侧。
韦谅看着跪倒在地的百姓,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舍。
摇摇头,韦谅放下思绪,身体微微前倾道:“朕东巡之后,关中第一要紧之事,是调用兵员和粮草军械,到唐古拉山军前,确保军中战力不衰。”
群臣齐齐拱手道:“臣等领旨!”
“陛下!”李暐站了出来,拱手道:“敢问陛下,陛下判断今年吐谷浑军前的战事会如何,臣等心中好有个准备?”
韦谅轻轻扣了扣身前的矮几,然后开口道:“定力!”
“定力?”李暐有些茫然的抬头。
“朕这些年,越发的体会到了两个字,定力。”韦谅突然笑笑,道:“或者更准确的讲,是战略定力,每临大事有静气,朝中行事更需要有定力,有战略定力,军中也是如此。”
群臣顿觉有理,齐齐拱手:“愿听陛下教诲。”
“这些年在吐蕃军前,我们屯守北口不动,最难受的是吐蕃。”
韦谅轻轻冷笑,道:“去年,吐蕃在唐古拉山一战,战死一万,被追杀一万,剩下一万自相践踏,最后甚至逃入雪山深处。
三万青壮没有了。
这影响的不仅是他们自身,还有方方面面,尤其是吐蕃的整体士气。”
群臣细细的琢磨韦谅的每一个字。
“这三万青壮没有了,吐蕃王室的威信损失极大,密卫消息,他们去年便将这三万人的家眷贬为奴隶,从而节省了近十万人的粮食,一下子堵住了粮食缺口,缓了口气,但这口气远不够啊!”
韦谅摇摇头:“今年秋后,吐蕃人最好的机会,就是继续忍耐蛰伏,再等来年,但吐蕃王氏威望大损,必然会有人蠢蠢欲动,而我们只要继续屯守,保持定力,他们就会以为我们今年还是不会大动,所以,会有人出兵冲击唐古拉北口的。”
“机会来了!”李彭年下意识的出声,然后站出拱手。
“不错,今年不是去年了,他们在唐古拉山南口的力量,实际上是在减弱的,所以,只要击败他们冒进的兵力,然后全军出击,一口气杀过去,夺下唐古拉山南口,拿下所有的战略主动权。”
韦谅轻轻笑笑,说道:“如此以来,整个吐蕃,就任由我们予取予求了!”
不动如山,侵略如火。
孙子兵法。
“是!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“所以!”韦谅看着群臣,郑重的说道:“要保持极大的战略定力,吐蕃不动,我们不动,只有他们忍不住动的时候,我们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直接夺下整个唐古拉山道,然后囤积粮草。”
“陛下英明!”群臣齐齐拱手,韦谅的战略战术,向来最是精准,也最是可怕。
如果吐蕃今年一年不动,那么郭子仪只需要保持战略定力,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有。
可是一旦吐蕃动了,郭子仪会被他们动的更快,动的更凶。
他们完了。
“粮草,粮草,粮草。”韦谅看着群臣,道:“吐蕃千里之地,但实际上,南北两千里,东西四千里,广阔极盛,大乾治理吐蕃,自然选千里沃野,但在此之前,要清理掉疆域之内的一切敌人,粮草最是要害!”
“是!”群臣肃然拱手。
“但高原运粮,百里耗损七八,所以,屯守唐古拉山南口,可以进,就食于敌,但不能冒进,必须保证粮草顺畅通过唐古拉山。”
韦谅抬头,道:“今年已是风调雨顺之年,所以更需用心农耕之事,只要我们种出更多的粮食,更多的运到唐古拉山口,郭子仪才能更有底气的灭国吐蕃,才能更快地将吐蕃百余年的财富运回长安,这一战,我们才算赢!”
“臣等谨记陛下教诲!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今年,太子监国,诸相辅政,凡不决之事,可问太上皇,一是军前所需,二是天下粮种,三是丝绸之路,这三件事,必须全部保证完成。”
“臣等谨遵陛下圣命。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……
御船缓缓地离开码头。
在上百艘大小船只,在两岸数万骑兵的拱卫下,朝着函谷关而去。
楼阁之上,看着即便是御船已经离开许久,也不愿意离开的百官,韦谅轻轻抬头。
“他们舍不得陛下了!”李泌的声音从韦谅身后传来,然后一声感慨。
韦谅顿时恍然了过来,平静的点头道:“是的,跟着朕,天下秩序稳定,政治清明,又有风调雨顺,天下即将丰收,同时吐蕃一战,大乾灭国指日可待,吐蕃百余年的财富将归大乾朝,天下越发昌盛,他们自然越发舍不得朕。”
“是!”李泌缓缓点头。
赢家通吃。
而且韦谅的这种赢家,不是那种虚假创造出来的赢学,而是实实在在能创造出来巨大利益,带给天下,带给世家,带给无数百姓的。
只要这些利益一日不消失,这些人就是韦谅身前最坚固的护城河。
韦谅现在在教韦荩学的,也就是怎样去学会分割利益。
确保哪怕是他出事了,韦荩也能以最佳的方式分割利益。
这样,他才能得到最佳的拥戴。
“朕终究是人不是神,必然会有出错的地方。”韦谅转过身,看向李泌,问道:“长源,你觉得朕什么地方做的不妥。”
李泌对着韦谅拱手,苦涩但恭敬的拱手道:“臣也只是人,不是神,臣所能看到的,陛下都已经做到了极致,甚至在臣看不到的地方,偶尔察觉,但陛下已经先一步做到了。”
“是吗?”韦谅不由得笑笑。
“是!”李泌拱手,说道:“或许的确有一点不足,但臣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去观察分析,才能有所判断,但这些东西,便是臣这种人,都难以看清深浅,更勿论他人了!”
“也是!”韦谅缓缓点头。
朝中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,天下所有事,都在其中了。
韦谅这半年多在长安,审查三省六部的同时,将其他各寺监全部都牵扯了进来,直接间接的审查了一遍,所有能做的细节都做到位了。
“长安之事,朕也算尽力了,但天下事,长安只是中枢,地方才是手脚,一切必须要手脚完成职司,而且不能有错,一切才算完成。”
韦谅目光看向洛阳方向,说道:“走吧,我们去洛阳,那里还有大量需要落实的事情等着我们,永远也不能懈怠啊!”
“是!”李泌凛然拱手。